第78章 人 (6)
「艾瑟琳小姐，我之前说过了吧。为了达到目的，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肮脏的手段。」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北部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彼此合作、齐心协力吗?可你却欺骗我，拖延计划，浪费时间。如果你继续做这种不合情理的事，我也只能采取强硬手段了。」
简直就是死神降临。
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雪白白发间，若隐若现的红色瞳孔宛如前来索命的怪物。
不仅魔物族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会恐惧，就连普通人类有时也会被恐惧所笼罩。
那些对夺取生命毫不迟疑的人，总会引发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德里克正是这样的人物。
— 砰!
艾瑟琳猛地起身，迅速将希伦护在身后，摆出警戒的姿态。
此刻的德里克对希伦怀有杀意。
即便日后可以设法说服他，但眼下必须将希伦与德里克隔离开来。
更何况，德里克已经发现希伦与艾瑟琳暗中勾结的事实。
德里克并非易怒之人，但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
「请、请不要靠近我，德里克先生。」
德里克举起双手，说道。
「您不必如此戒备。我不过是个平民，怎敢对杜普莱恩家族的小姐无礼?」
「……我知道。德里克先生不是那种会伤害我的人。但是……请您体谅一下希伦小姐的处境。」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的立场不会改变。」
「您先走吧，希伦小姐。如果德里克先生追上来，我会再次尝试说服他的。」
希伦仅仅是感受到那股杀意，全身的求生本能便开始蠢蠢欲动。
「艾瑟琳小姐，您应该听过梅尔贝罗特卿的话吧。北部魔物频繁出没，袭击人类的事件也很多，因此伤亡惨重。那里人迹罕至，发生了什么只有上天知道。」
— 啪！啪！啪！
艾瑟琳近乎哀求的模样，深深印在了希伦的眼中。
伴随着一声轻呼，艾瑟琳勉强用翻滚的姿势缓冲，在雪地上滚了几圈。
德里克一生都在猎杀魔物。对那些低等魔物而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恐惧的化身。」
艾瑟琳的意志如同熔岩般炽热，在她的眼眸中熊熊燃烧。
那双猩红的眼睛让人难以分辨，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杀人魔。如果说怀着杀人意图的就是杀人魔，那么毫无疑问，那家伙也是其中之一。
后事稍后再考虑吧，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摆脱德里克的掌控。
「啊!」
「这片雪原上飘落的雪花，似乎能公平地掩盖任何杀人的罪孽。而从中受益最多的，不正是艾瑟琳小姐您背后藏着的希伦小姐吗?」
德里克的话音未落，魔法吟唱已经结束。
「你这说的是什么荒唐话!你没看到那家伙吗？你觉得他能被说服吗？!每次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只顾着替别人着想，你怎么这么让人着急啊...!」
读懂她唇语的瞬间，希伦像被催眠般施展了加速魔法。就在她准备独自冲向那片辽阔雪原的刹那，她终究还是转身回到房间，一把抓住了艾瑟琳的手臂。
但，那已不是希伦该关心的事了。眼下，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德里克从背后缓缓抽出了法杖。
——啪嗒!
面对这个疯狂的男子，几乎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逃离。」
希伦惊恐地迅速跑向窗台，一脚踩了上去。
「德里克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希伦是转换系魔法的大师。她擅长在短时间内减轻物体的重量、调节惯性，或是加快速度。
— 啪嗒，啪
「那么，艾瑟琳小姐也难免会被卷入其中。」
— 啪!
「...等...等等...」
远处，那座高耸的尖塔隐约可见。
希伦的全身开始剧烈颤抖，牙齿甚至因强烈的颤抖而咯咯作响。
然而，对手却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魔。
就算自己难逃一劫，但让无辜的艾瑟琳也被牵连而死，实在让人心有不甘。
「现在是您偿还罪孽的时候了。艾瑟琳小姐，请您不要为那个残忍无道的杀人犯辩护。否则，雪原的沉默将不再只针对一人，而是两人。」
就这样，夜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两位少女勉强落在了宅邸外的雪地上。
德里克掌握着四星级魔法武器，即使艾瑟琳和希伦联手也无法与之抗衡。
回头望去，艾瑟琳和德里克站在那里。
「事已至此，即便动用武力，我也要贯彻自己的意志。如果艾瑟琳小姐不肯让步，恐怕会无辜卷入，受伤甚至丧命。」
果然，德里克从破碎的窗户中现身，直勾勾地盯着希伦。
就在她抓住艾瑟琳的瞬间，两人便如闪电般冲出了雪原之外。
— 呼咿咿咿!
「我、我是……杜普莱恩公爵家的千金。即便家道中落，若您敢随意伤害我……德里克先生您也无法全身而退……所以……请您住手吧……」
— 哐当!哗啦!
希伦的瞳孔剧烈颤抖着。艾瑟琳也同样如此。
就在希伦咬紧牙关，准备从窗外跃出的瞬间，她的目光与艾瑟琳相遇了。
虽然只是短暂逃离，但已经跑出了相当远的距离。由于带着艾瑟琳一起施展了转换魔法，魔力几乎耗尽，但现在可没有时间后悔这些。
「啊，啊?那，那样做的话……」
然而，艾瑟琳终究还是跟不上希伦的速度。仔细一看，她竟然穿着室内鞋。
希伦也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下，终于回过神来，稳住了身体。
希伦手中的魔力击碎了窗户，窗帘随风飘扬，寒冷的冬风呼啸而入。
希伦不知道德里克会如何处置背叛自己的艾瑟琳。
她真的想要拯救希伦。即使要反抗那个恐怖的存在，她也不希望希伦重蹈迪埃拉的覆辙。
希伦抓住艾瑟琳的手腕，拉着她在雪原上狂奔。必须在那家伙缩短距离之前甩开他。
事实上，希伦此刻正涌起一股冲动，想要立刻砸碎窗户，逃向那广阔的雪原。
希伦那野兽般的直觉倒是敏锐得可怕。
艾瑟琳自己也说过，不必为了她或相信她而做什么。无论艾瑟琳对德里克做了什么，那都与希伦无关。
「快逃!快点!那家伙会施展神秘的魔法，每次我使用加速魔法时，他都能完全察觉到我的动向!」
「快走。」
艾瑟琳的嘴唇微微颤动。
缀满蕾丝的睡裙与蓝色的长发一同在风中飘扬。她正试图逃向那片雪原。
「反正我也跟不上您，希伦小姐。」
希伦早已习惯了光着脚在雪原上奔跑，同时施展各种转换系魔法，但艾瑟琳却并非如此。
事实上，艾瑟琳的双脚已经被寒冷和擦伤折磨得红肿不堪。希伦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丢下她独自前进，要么留下来陪她。
艾瑟琳一直在劝自己逃跑。她总是说着那些令人着急的话，说什么要试着理解那个无法控制的怪物。
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女孩如此信任那个叫德里克的家伙。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如此，希伦的脚步却迟迟无法迈开。
把艾瑟琳留在这里……这件事让她难以接受。真是奇怪。
尽管她多次表示自己并不信任艾瑟琳，但她那始终如一、全心全意信任他的表情却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即便在摇摇欲坠的家族中，这个女孩依然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她那崇高的模样让少女不禁心生向往。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中。
那些曾指着希伦，称她为怪物，害怕她随时会夺走自己性命的人们...这个女孩，或许与那些离她而去的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一次，或许真的会不一样。这个端庄优雅的女孩，也许会像温暖的太阳一样包容她。
然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那些沾满鲜血的狼尸。
回过神来，她想起自己曾在雪原中央，面无表情地斩杀野兽和魔族，然后仰望天空。
有时候，人类也会成为她杀戮本能的目标。
只是杀戮而已。仅此而已。那毫无理由涌起的杀戮欲望，并不会挑选目标。
所以，德里克说得对。
希伦这个人，从这世上消失才是正确的。那个叫德里克的家伙，总是能说出正确的话。
希伦放下了一切，但艾瑟琳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
那伫立于暴风雪中的少年，正是屠戮无数魔族的杀戮机器。
他用那令人胆寒的目光俯视着希伦，沉默不语。那眼神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希伦缓缓放低身子，蹲坐在正大口喘气的艾瑟琳身旁，轻声说道。
尽管全世界都将她定义为怪物，但艾瑟琳始终看到了她人性的一面。
「是吗?」
「...她是个相当有用的人。」
虽然浑身沾满泥雪，狼狈不堪，但那坚定的神情却显得无比崇高。
「什，什么...到底...」
「只要能逃到雪原那边，他们基本抓不到我。反正我平时也经常溜出宅邸，仆人们应该不会太在意。」
希伦小姐仰面倒地，瞳孔中映出的景象令她难以置信。
「...」
希伦松开了紧握着的艾瑟琳的手腕。
「本能什么的都是错误的。有多少人违背本能，按照理智生活呢？你一定能改变的。我会帮你的。所以请不要放弃，不要抛弃你的人性。我们是人类啊。」
一阵沉默降临。
「你倒是自己逃到了雪地边缘。」
「这世上没有谁该死，希伦小姐。即使世间万物都称你为怪物，也请永远不要忘记，你是一个人。」
看着那逐渐扩散的血迹，直觉告诉希伦，必须立刻将艾瑟琳送往医馆。
他静静地注视着逐渐扩散的血泊，再次看向希伦小姐，说道：
鲜红的液体顺着德里克的刀刃流淌。
希伦·阿尔蕾娜·罗切斯特是人。
然而，德里克只是面无表情地抖落剑上的血迹。
鲜血四溅，刀刃随之闪现。
希伦小姐用颤抖的目光注视着艾瑟琳。
一瞬间，魔力的气息涌现，艾瑟琳小姐的瞳孔猛然颤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曾经无比崇高的少女似乎想要留下遗言，微微张开了嘴。
「她...直到最后都在维护你。她始终相信...你内心的善良...」
— 唰!嗖!
「雪原果然不错。它会公平地掩埋所有的死亡。」
在他面前，艾瑟琳被埋在雪中，纹丝不动。
「……」
艾瑟琳艰难地站起身，再次握住了希伦的双手。
希伦……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以的，希伦小姐。请相信我，我……一定能帮上忙。」
「你、你、你……」
「有问题吗?」
「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已经死了。」
「所以，我要逃走了。你……就把我卖给那个男人吧。告诉他我想杀你，然后说希伦这种人果然还是该从世上消失。这样求饶的话……他应该会原谅你吧。既然你那么信任他，那就这么做吧。」
德里克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
──鲜红的血液正染红她周围的积雪。
回忆结束的瞬间，希伦体内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庞大魔力。
「……」
— 噗!
即使在被狂人紧追不舍的情况下，她也始终没有否定希伦的人性，绝望地呼喊着。
就这样，过了许久...希伦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艾瑟琳那坚定的眼神。
而像艾瑟琳这样高贵的小姐，她身上的血腥味也仿佛带着花香。是红花，还是凤仙花？那味道就像是从某天收到的礼物——一盆鲜花中散发出来的一样。
尽管因刺骨严寒而冻得冰冷的手，希伦却感到那双手无比温暖。
「……不要……呜……呜……」
德里克的声音依旧冰冷。
紧接着，鲜血飞溅。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这腥气希伦小姐再熟悉不过。
「那家伙说得对。我可能会杀了你。别为我辩护。别做那种蠢事，按你该做的去做吧。」
「你...你看着她的尸体...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呼……呼……」
她一次又一次地强调这一点，选择相信，并给予信任……
魔力再次涌动，少女随即失去了意识，倒在了雪原中央。
暴风雪中的佣兵。
— 滴答，滴答。
— 沙沙!啪嗒!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
—轰隆隆隆!
暴风雪开始肆虐，瞬间覆盖了整个区域。
希伦的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虽然无法确定那动荡情绪的根源，但至少有一个目标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杀了他。
就在这里杀了德里克。
那充满愤怒的呐喊，响彻了整个雪原。
德里克从容不迫地举起法杖，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