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人 (7)
暴风雪席卷而来。
希伦每在雪原上踏出一步,周围的积雪便被魔力震散,飘向高空。
那景象宛如一条活生生的雪龙卷在肆虐。
—哗啦啦!
—呼咻咻!
希伦的眼中虽然充满了愤怒的情绪,但她并没有提高嗓门。
艾瑟琳与他相识不过几周,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罢了。
她是与希伦截然相反的存在,没有一处合拍,自然也不会成为特别的关系。
因此,对于艾瑟琳的死,她如此愤怒是件奇怪的事。
— 呼咿咿
然而,看着被雪掩埋、一动不动的艾瑟琳,她只能紧紧咬住下唇。
仅仅是那短暂的相遇,希伦就已经明白了。
她被称为杜普莱恩家族的明珠,人格完美无缺,包容到愿意去理解那个被众人称为怪物的希伦,仿佛世间万物都在为她祝福,是个美丽动人的少女。
就连希伦那颗冰冷的心,在看到她时也不禁为之颤动。
尽管希伦无法控制杀戮的本能,曾试图将她推开……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该如此轻易地死去。
人的生命也有价值与高低之分。
如果要死,也该是自己去死。像她这样包容并接纳自己、如同珍宝般的存在,死去实在太不合理了。
因此,少女抬起头,望向眼前的佣兵。
她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握紧拳头,轻松施展出了二星召唤系魔法'野兽的呼唤'。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老练至极。
紧接着,希伦握住的剑刃彻底碎裂,化为碎片散落一地。德里克皱起眉头,迅速向后跃开,希伦的利爪擦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 喀隆隆!喀隆!
「...」
那白皙小巧的指尖上的指甲,虽看似钝而柔软。但当它与德里克的剑刃相碰时,却迸发出刺耳的声响和火花。
希伦咬紧牙关,进一步提升了魔力。
希伦很清楚,以正面交锋的方式绝无可能击败德里克,因此她只想分散德里克的注意力。
德里克在雪地上翻滚一圈后站了起来,一手握着长剑,另一手则持着一根粗大的法杖。
就在无数冰晶狼群的包围中,真正的猛兽悄然混入其中。
— 唰!
然而,希伦的敏捷动作却丝毫未显迟缓。
德里克的剑刃被魔力浸染,锋利的剑身随即被希伦一把抓住。
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些有名的魔法师也无法控制她了。
那头狼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斩断了脖子,随即化为魔力消散无踪。
而是能够彻底压制她的胆魄。
当德里克用魔法构筑防护罩,挡下希伦的下一击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呼吸急促了。
— 轰!哗啦!
德里克一脚踢向口水横流、猛扑而来的狼的腹部,同时一个翻滚拔出长剑,斩断了那野兽的后颈。
— 呼啦!
这一点,希伦也心知肚明。
那神情太过安详,希伦不由得再次咬紧了嘴唇。
数十只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狼在雪原上站起身来。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席卷四周。那些由魔力召唤出的狼群发出凄厉的哀嚎,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彻底消散。
「是转换系魔法吗?」
「不过,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点人样都没有。」
在那飘散的雪花之间,一双雪白的眼眸闪烁着寒光,紧追不舍地冲了过来。
能将德里克坚硬的剑像饼干一样粉碎,并彻底改变其本质,即便是二星以上的魔法师,通常也会气喘吁吁地耗尽体力。
— 轰!
尽管希伦的魔法成就在同龄人中堪称惊人,但她还远未达到能压制德里克的水平。
锋利的獠牙间冒出阵阵白气。
几只狼成功逼近了德里克,但很快就被德里克的剑斩断身躯,消失无踪。
它们以德里克为中心,盘旋包围,随后一齐扑了上来。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头狼能在德里克身上留下一道伤痕。
这些灵体化的野兽露出獠牙,朝德里克猛扑过去。虽然每一只都有成年人类体型般,但德里克却毫无慌乱之色,他向后一跃,挥舞着法杖。
德里克拔出的剑上,希伦的指甲飞射而来,嵌入剑身。
就这样,希伦透过剑刃,注视着对面白发佣兵平静的面容。
改变物质性质的魔法不仅难度极高,所需魔力的量也极为庞大。
仅仅一次挥动,巨大的魔力余波便席卷而来,周围堆积的雪瞬间被吹散消失。
精通魔法与剑术的德里克,无论希伦以何种方式进攻,他都能从容应对。
然而,希伦依然死死盯着德里克。
要控制这样一个毫无预兆就冲过来、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少女,需要的不是卓越的魔法知识、教养或气质。
然而,周围仍有数十头狼虎视眈眈。
— 唰!咔嚓!
— 咔嚓咔嚓!
— 咔啊!
—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在你眼里,我大概也像个怪物吧。」
— 咯吱,咯吱
她运用转换系魔法,甚至能调节身体的强度和硬度。在这个年纪就能如此娴熟地施展如此高深的转换系魔法,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人。
那身影虽形似一位美丽的少女,却已与嗜血的野兽无异。
德里克将只剩剑柄的剑扔向雪原中央,重新握紧了法杖。
— 哗啊啊啊!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施展了太多高级魔法。换作一般的魔法师,早就精疲力尽,昏厥过去也不足为奇。
三星级转换系魔法,利用加速在雪原上奔跑的身影,反而让她的意志更加炽烈地燃烧着。
— 砰!
初次遇见希伦时,她双手指尖染满鲜血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面对那从皮肤中渗透出的明显杀意,任谁都会忍不住咽下干涩的唾沫。
然而,德里克只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艾瑟琳小姐的死让您如此愤怒吗?到底是什么让您如此生气呢?」
「...」
「如果是艾瑟琳小姐的话,她会认同并接纳希伦小姐吗?您是因为失去了这样一位珍贵的人物而愤怒吗?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 啪嗒,咔嚓。
德里克的防护魔法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在少女面前,德里克垂下眼睛,目光锐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反正人都是您自己害的,不是吗?」
「──。」
「既然如此,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吧,希伦小姐还真是奇怪呢。」
他那冷酷的眼神中,似乎真的流露出一种无法理解希伦的情绪。
「手上没沾血不是好事吗?还是说,没能亲手杀死对方让您感到遗憾?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能理解。」
「……」
「我不太能理解那种被杀戮本能驱使的怪物心理。如果亲手杀死珍视之人能给您带来某种快感或愉悦,虽然我无法认同,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您是这种情况吗?」
「哈。哈哈哈……」
— 啪!
希伦再次向后跃起,拉开了距离。
她在雪地上稳稳落地,蓝色的发丝随风飘扬,随即站直了身子。
低垂的头在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 嗖!砰!嗖!砰!
— 咔嚓!咔嚓!
她放下了作为人的理性,倾听着那个试图掌控世界的巨大魔物的声音。
通常,梅尔贝罗特卿会亲自出面镇压或制服她。
— 「并非不可能。人类不也是不会完全按照本能生活吗?只要能创造一次战胜那种强烈冲动的契机,并且积累一次成功的经验……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会逐渐变得轻松。」
也许,这只会让希伦的牺牲品再多一个罢了。
坐在办公室里,手托下巴抬头凝视这一幕的梅尔贝罗特卿,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 轰!
每当希伦挥动一次手臂,一星级魔法师们全力施放的战斗魔法便如箭雨般飞射而出。
然而,德里克却郑重地叮嘱他:绝对不要插手到最后,就在这里静静地看着。
问题在于,他能否证明自己的能力。
希伦那野性十足的杀意,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会吓得冷汗直流。
在希伦压抑着本性的内心深处,有人低语着。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迷于杀戮的魔物。
*
她的长发随着动作飘扬,宛如巨兽的鬃毛在空中飞舞。
不过,说是这么说,现实却截然不同。
这是可以杀死的人类。这是该死的人类。
— 「既然教过死亡的重量,接下来也该教如何控制本能。」
德里克只需挥动一下法杖,便能轻松挡下所有攻击,但面对疯狂冲来的希伦,他不得不亲自闪避。
不过,对梅尔贝罗特卿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如果德里克因为鲁莽行事而丧命,那也只是这个少年自食其果罢了。
最终,她瞳孔中仅存的一丝人性的光芒也消失了。
一旦她展露出魔物的本性,就会将周围的一切摧毁殆尽,开始杀戮眼前所见的一切。
她再次将转换系的魔力缠绕在指甲上,猛冲过去,德里克随即施展出防护魔法。
然而,失去理智的怪物攻击方式单一,动作也容易预测。只要不被它们的气势压倒而慌乱,对付起来并不算难。
「是啊。你害死的那位小姐,优秀得连我这样的怪物都配不上她。她是一个真正完美的人。不过……我恐怕无法完全认同她所说的一切。」
窗边可以看到巨大的魔力在漩涡中翻腾。
她纵身一跃,在雪地上飞驰的身影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
— '世上没有该死之人,希伦大小姐。'
希伦的魔力箭偏离目标,射中地面的瞬间,大地被轰出一个深坑。
「如果他真的是个难得的人才,为他争取一两个爵位,对我来说也是件乐见其成的事。」
原本泛着青光的魔力逐渐转为深红色,开始剧烈波动。
或许,这是一种傲慢的判断。
「像你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没有防御手段的普通人,只要被擦到就会丧命。如此沉重的攻击毫无规律地袭来,但德里克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 哗啊啊啊!
即便在寒冷的雪原中央,她依然坚持肯定希伦的价值,用坚定的神情说出这句话。直到德里克的刀刃溅出鲜血之前,她始终与希伦四目相对,继续交谈。
— 「作为魔物,真的能控制本能吗?」
然而,看着德里克,梅尔贝罗特卿心中却莫名涌起一种笃定感。
那些怪物的蛮力和火力都极为惊人,稍有不慎就会失去身体的一部分。
一字一句,带着刻骨的仇恨,她冷冷说道:
她甚至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只是被本性驱使着行动,犹如一场自然灾害。
德里克是魔物方面的专家。这一点梅尔贝洛特卿并非不知道,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他曾无数次将陷入绝境、疯狂挣扎的魔物亲手斩杀,多到都无法计数。
在这样的煽动下,罗切斯特家族的美丽千金从世上消失了。
当希伦完全丧失理性,展露出魔物的本性时,就会出现这种现象。
— 啪!
希伦回想起那一幕,缓缓露出了充满杀意的眼神。
— 「……」
梅尔贝罗特卿托着下巴,喃喃自语道。
被疯狂吞噬的野兽掀起裙摆,向德里克猛扑过去。与尚存一丝理智时相比,魔力的量和气势都增强了数倍。
从她眼中迸射出的目光毫无理性可言。
每一次攻击都仿佛巨大的火药爆炸。
他是在无数魔物中厮杀而活下来的少年。
然而,德里克只是漫不经心地抖了抖魔杖,脸上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利爪受阻,颤抖着试图推进。防护墙另一侧的希伦长呼一口气,寒冷的雪原空气中凝结出一团巨大的冰凌。
— 轰隆隆!
— 咔嚓!
— 「所以,彻底失去理性后的阶段才是关键。我会负起责任,让希伦小姐恢复理性。你愿意相信我吗?」
那些高喊着她是怪物,仓皇逃窜的教师们的判断是合理的。这一刻,事实得到了证明。
*
教导他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或许是德里克自从成为贵族阶层的魔法教师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困惑。
无论是面对迪埃拉、埃伦特,还是德妮丝……每当德里克教导他人时,他似乎总是带着这样的困惑投入工作。
如果仅仅是传授知识,那读书就足够了。毕竟,成为某人的导师、教导他人,这其中必定有着更深层的意义。
艾瑟琳总是陷入这样的思考中,每次看到德里克为了以更好的方式引导他人而苦恼时,她都觉得他非常了不起。
艾瑟琳是最早发现并挖掘出曾在酒馆街做佣兵的德里克的人,因此她自认为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德里克那深邃的思想。
正因如此,她认为德里克试图杀死希伦的偏离行为,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次短暂迷失罢了。
这世上没有该当殒命的生命。无论对方是谁,我们都应该思考如何引导他们走向更好的方向,而不是简单地用杀戮来解决问题。
这就是正直善良的艾瑟琳看待世界的方式。她相信,总有一天德里克也会理解这样的她,并愿意一直相信他、等待他,即使他误入歧途。
然而,这样的想法是否太过傲慢了呢?
当德里克的剑刺入她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的那一刻,艾瑟琳这样想着。
试图包容和理解所有人,或许只是对自己的一种过度高估罢了。
或许德里克试图通过杀人来解决复杂问题的本性是与生俱来的,艾瑟琳对此也无能为力。
许多问题无法用温暖的理想主义来解决。仿佛在提醒她这一点,少年的刀刃指向了艾瑟琳。
倒在雪原中央,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艾瑟琳心想。
原来自己对德里克这个少年一无所知。
正是这种无知与傲慢,夺走了自己的性命──
「.....咳!」
就在艾瑟琳接受死亡的瞬间。
远处传来战斗的声音,终于让她完全清醒过来。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德里克不相信艾瑟琳的演技,所以他让她真心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然后布下了这个局。
在雪原上,一个男人手持滴落着鲜血般红色染料的刀,坚定地站在那里的背影浮现在脑海中。
只有反复让希伦理解'死亡'这个词的沉重含义,才能完成控制他本能的准备工作。──正因如此,德里克才主动扮演了反派。
「......」
艾瑟琳直觉到,在刀刺入的瞬间,确实感受到了一股魔力的气息在升腾。
她明明记得似乎被德里克的剑刺中了。然而,身上并没有任何剑伤的痕迹,只是在衬衫的侧边有一个大大的破洞。
然而,艾瑟琳一恢复意识,便猛地坐起身来。身体没有任何疼痛感,只是手脚有些发凉。
有时甚至需要将弟子推下悬崖,即使被对方视为恶魔也在所不惜。
德里克如此大动干戈,全是为了纠正希伦。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未曾改变。
艾瑟琳甚至对此毫不知情,还在反抗德里克,试图阻止他。
德里克的剑只是穿透了艾瑟琳宽松的衣襟。对于平时喜欢穿飘逸衣服的艾瑟琳来说,避开要害并不算难事。
这么做的原因显而易见——是为了伪装艾瑟琳的死亡,刺激希伦。
「咦......?」
环顾四周,一个硕大的皮革袋子破了个洞,掉在地上。
「...?」
— 锵!锵!锵!
艾瑟琳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下,蔓延开来的鲜血无疑是从艾瑟琳身上流出的。
少女伸出冻得发抖的手,将它捡了起来,只见袋子里装满了红色染料,已经浸湿了地面。大陆西部特有的染料散发出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艾瑟琳依然活着,便是最确凿的证据。
为了让希伦深刻体会到死亡的沉重。
对方利用迷惑系魔法「混乱」,暂时扰乱了艾瑟琳的意识。
当理解了这一切画面后,艾瑟琳的指尖开始颤抖得更加剧烈。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描绘这幅画的?答案显而易见。从一开始就是。
她因为太冷而打了个喷嚏。
领悟教诲之恩往往为时已晚。若受教者一开始便察觉这种意图,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何为师父?教导他人又意味着什么?
因此,希伦此刻定然一无所知。
「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