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男爵 (2)
与醉汉交谈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在贫民窟或酒馆街生活，难免会遇到那些因醉酒而东倒西歪的人。
事实上，在残酷的现实中生活，喝几杯酒来排解心中的苦闷，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正因如此，德里克对于应付醉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排斥感。
「我莱纳斯……呃……呼……还有，我可不是在说客套话……我以我的名义发誓，一定会报答你的，德里尔……就求你一件事……呃……」
「不是德里尔，是德里克。」
「哎呀，哈哈哈。瞧我这脑子。对，德里克。」
「……」
不知为何表现得如此亲热，莱纳斯再次搂住德里克的肩膀，又举起了一杯啤酒。
由于他身材瘦削，并不算太重，德里克也没太在意，但他还是希望这位身份不明的贵族能赶紧说正事。
「德里克。」
莱纳斯醉醺醺地闹腾了好一阵子，最后又瘫倒在吧台上。吧台后，杰登一脸严肃地盯着他，随后迅速走到德里克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看样子，他确实不是个普通人。」
「是吗?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醉鬼罢了。」
「刚才他自称是莱纳斯，对吧?据我所知，在埃贝尔斯坦的贵族圈里，能叫这个名字的人只有一个。」
杰登因为要管理众多委托人，所以常常会记住那些提供大笔委托的家族成员。
既然杰登都这么说，那这人果然非同寻常。
「莱纳斯，是贝尔米尔家族的长子，后来离家出走了。」
「……什么?贝尔米尔家族?」
莱纳斯似乎与罗本阿尔特有些私交。当然，直接相信这话有些勉强，但德里克还是觉得应该听完，于是端正了坐姿。
「预付倒是可以预付……但问题不在于钱。」
「是德里克，不是德里斯。」
「德里尔……不，德里克，虽然你和贝尔图斯家族的小姐有些交情，但那孩子就像个提线木偶，在贝尔图斯大叔的决策上可没什么话语权。」
德里克用茫然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莱纳斯。
「我听说贝尔米尔伯爵家的长子已经离开了埃贝尔斯坦。」
「……即便如此，莱纳斯少爷您说能影响贝尔图斯家族的决策，听起来也有些不太现实。」
听到这话，德里克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
「这个嘛，怎么说呢。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适。」
「和我们的父亲不同，他对长子和其他孩子可是天差地别。贝尔图斯大叔对长子继承制有些固执的想法，简直把长子宠上了天，其他孩子几乎看都不看一眼。」
德里克噗嗤一笑，放下杯子，又拍了拍肩膀，装作很熟络的样子。
埃伦特会支持德里克的爵位授予。因此，无论莱纳斯怎么想，对德里克来说都无关紧要。
「抱歉，德里尔。呃……呼……」
「……啊?」
幸好埃伦特还算清醒，否则若连她都不在了，贝尔米尔家族的子嗣问题恐怕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如果你想用那些赞成或反对的理由来说服我……老实说，我不太确定。」
莱纳斯再次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随后豪迈地喝了一口酒，说道。
「……您说的是贝尔图斯大公殿下吗?」
莱纳斯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将胳膊肘搭在吧台上，继续说道。
「我要的是你的承诺。」
莱纳斯咧嘴一笑，随后用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下，模仿着叽里咕噜说话的样子。
「是啊，我是不行。但我的挚友罗本阿尔特可就不一样了。」
德里克轻轻托着下巴，沉默片刻后，再次看向莱纳斯，开口说道。
「是啊，不管怎么说，贝尔图斯家族是打算把一切都交给他了。」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德里克瞥了莱纳斯一眼，心想他又要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男人的一生就像一阵疾风，时而在此处，时而又飘向彼方。咳咳...」
「我耳朵灵得很。光是听洗牌的声音，就能分辨出对方是在耍花招还是老实打牌。」
「如果能预付的话，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还是得先听听委托内容再说。」
德里克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莱纳斯醉醺醺地打了个嗝……然后继续说道：
「这个嘛……我不否认。不过，看情况，德里斯，你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呃……」
「预付款就是这个意思吗?」
「哈哈，我也不傻。贝尔米尔家族的决策权首先掌握在我妹妹埃伦特手中。就连拥有最终决定权的父亲也总是尊重埃伦特的意见……我插不上手。贝尔米尔家族会支持你获得爵位的。」
「没错。等你顺利坐上男爵的位置后，帮我处理一个小委托就行。」
豪爽地说着，莱纳斯又向老板要了一杯啤酒，半眯着惺忪的醉眼，将手臂搭在了德里克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如果不是钱，那就算了。抱歉。」
「...?」
「……」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汗臭和浓重的酒气，指甲断裂处还积满了污垢。
据说，完美无缺的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唯独缺少子女的福分。
德里克看着他，不由得歪了歪头，随后对杰登说道：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杰登。
「看来你是不信我啊。也是，像我这种连酒钱都赊账的混混，你肯定担心能不能拿到报酬吧。别担心，我会先付钱的。」
「不过，我这个人还是讲点道义的。你要是答应帮我，我绝对不会让你白干。」
「您要委托我办什么事?」
「如果冒犯了您，我很抱歉。」
虽然对方的来头比想象中更大，让德里克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仔细回想贝尔米尔家族的家事，又觉得其中有些微妙的细节。
「听您这么说，这个委托似乎复杂到需要拥有男爵头衔才能完成。如果需要有影响力的人物，您应该认识不少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吧?」
「抱歉，德伦。」
罗本阿尔特。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仔细回想一下，原来是贝尔图斯家族长子的名字。
「哎，别这么急着拒绝嘛。听说你马上要被授予男爵爵位了？贝尔米尔那边也收到了征询意见的信件。」
贝尔米尔家族的长子莱纳斯·卢格尔·贝尔米尔，曾经或许是以家主继承人的身份显赫一时，但如今却早已抛弃世俗的权威，以沉迷酒色、放荡不羁而闻名。
年少时接受继承人教育时，莱纳斯还是个面容清秀、目光锐利的青年。可如今，他却把乱糟糟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胡子拉碴也不打理，整日流连于酒馆，成了个不务正业的闲人。
这一切闲言碎语的源头，正是德里克身边那个瘫在吧台上的浪荡子莱纳斯。
「说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既然德宁大人感兴趣，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不对，是德里尔来着...?啊，是德里克。对，是德里克。」
「……看来你们对那位长子罗本阿尔特的意见很重视啊。」
「您都听清楚了吗?」
「我最擅长的就是能说会道。罗本阿尔特那边我会帮你打好招呼，你只需要耐心等待，等男爵之位到手后，扭扭屁股跳个舞庆祝一下就行了。」
「是德里克，不是德里尔。」
如今，德里克的心愿就是顺利获得男爵爵位。
莱纳斯又醉醺醺地笑了笑，接着喝了一口啤酒。
「名字有什么重要的？男人之间只要碰过一次杯，那就是人生的伙伴了!」
「没错。那位大叔可是个老狐狸，他可不怎么欢迎与自己领地接壤的新贵族出现。不过，我会让他点头同意的。」
「真正的问题不是我，而是那位贝尔图斯大叔吧。」
莱纳斯用拳头托着下巴，爽朗地笑着说道。
莱纳斯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又把头埋在了吧台上。
「啊~喝多了~。呃……呼……」
「……如果我拿到爵位后就撒手不管，您打算怎么办?」
「看来是我赌错了筹码，不是吗?」
「...」
正如他所说，莱纳斯也不是傻瓜。
他之所以向德里克提出这种单方面有利的提议，很可能是因为他心中有着某种确信。
他确信德里克未来会答应莱纳斯的请求。
至于那个请求是什么——
「埃伦特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会死的。」
「...」
「帮我保住他继承人的位置吧。」
虽然不清楚贝尔米尔家族的具体情况，但这位被驱逐的长子似乎已经预感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德里克听到这番话，一时屏住了呼吸。
尽管莱纳斯被酒意冲昏了头脑，但谈到妹妹埃伦特时，他的表情却变得异常严肃。
*
「北部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虽然我知道德里克有些莽撞，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第二天早晨。
埃贝尔斯坦贵族区，艾瑟琳宅邸的花园一角，三人围坐在一起。
其中一人是宅邸的主人艾瑟琳，另一人是她的亲妹妹迪埃拉，还有一人则是她的义妹希伦。
「嗯。不过梅尔贝罗特卿给了我们不少现金，短期内应该不会拖欠仆人们的薪水了。」
「是、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还是我听错了……您刚才说的话……」
「啊……说起来，我还没把消息告诉迪埃拉呢。既然去了沙龙，正好有些消息想顺便告诉她……」
那杯红茶终究没能滑过喉咙。
而如今，她却要为了传递一个消息四处奔波……想到这里，迪埃拉心里一阵酸楚，但她决定不表现出来。
然而，艾瑟琳自己也难以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消息?艾瑟琳姐姐又不是什么信使，为了传个消息至于这么忙前忙后吗……」
「...哦，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艾瑟琳姐姐。」
迪埃拉随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毕竟是在耍手段，怎么可能理直气壮地宣扬呢？
「诶，德里克不是和魔法结婚了吗……?」
不仅仅是迪埃拉，还有艾瑟琳、埃伦特、德妮丝这样的……在下层社会中难得一见的贵族小姐们，他都如呼吸般自然地结识并相处。自然而然地，他的眼光也变得挑剔起来。
「噗——!」
于是，迪埃拉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艾瑟琳尴尬地避开了视线，似乎早就知道迪埃拉会对这个消息感到莫名的冲击。
见艾瑟琳不安地询问，迪埃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一想起特丽莎，迪埃拉就气得咬牙切齿。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重新坐回茶几前。
「...问这个干嘛?你该不会是要去找他们吧?」
她外表如冰雪公主般冷艳，但行为举止却莫名带着一股野生动物的气质...此刻正窝在艾瑟琳怀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沉沉地睡着。
若是被埃贝尔斯坦的贵族们看到，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咂舌的两位少女。
到了这种地步，一个出身贫民窟的女佣兵又怎会入得了他的眼？想到这里，她脸上倒显出几分安心的神色。
德里克的婚姻不过是为了获得爵位而进行的表面婚姻……对于像迪埃拉这样珍贵的家人，她没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告的。
艾瑟琳的深厚情谊确实令人感动，但这对迪埃拉来说，却如同晴天霹雳。
尽管少女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但事到如今，他的婚事也不可能就此作罢。
「嗯，是的。」
「德里克先生要结婚了。听说他要和贝尔德伦佣兵团的一位名叫佩琳的弓箭手佣兵组建家庭……」
「那个...佣兵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佩、佩琳?」
在艾瑟琳面前，她如流水般自然地说出爆炸性发言，迪埃拉则再次深吸一口气，尴尬地说道。
「迪、迪埃拉...你的脸色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在迪埃拉的印象中，德里克只是个痴迷于魔法的怪人。
毕竟，尽管他出身平民，却是个经常与上流社会人士交往的人物，不是吗？
不过，在艾瑟琳面前，她倒是不必如此费心。毕竟，她是自己敬爱的亲姐姐。
艾瑟琳略显尴尬地笑着，怀里搂着的正是罗切斯特家族的小姐希伦。
迪埃拉和希伦。
毕竟，当初杜普莱恩家族的威势如日中天时，全世界的人都争相拜访艾瑟琳的宅邸。
迪埃拉看着脚步愈发轻快的艾瑟琳，心里隐隐作痛。
— 咯吱
夹在两人中间的艾瑟琳若是开口，就连那傲慢无礼的特丽莎小姐也不得不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几步。
「这……虽然很感激，但是……」
既然是艾瑟琳亲口说的，可信度自然足够高，但即便如此，迪埃拉还是觉得必须亲眼确认一下才行。
走到这里，迪埃拉自己也感到了一丝违和感。安心？到底为什么要安心呢？德里克有德里克的人生。
迪埃拉的手微微颤抖，握着一个空茶杯，只能这样盯着艾瑟琳的表情。
「啊?德里克?德里克和女人交往?光是交往就难以置信了……结、结婚?」
迪埃拉的表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若是有人看到她的表情，大概会感到意外吧。毕竟她向来都是一副紧绷着脸、气势十足的样子。
「啊哈哈...」
「没想到希伦小姐也会一起来...」
「真该多扇那个狂妄的特丽莎几巴掌...」
然而，德里克曾再三叮嘱过。这场婚姻只是形式上的契约婚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们都有着如狂犬般难以驯服的气质，但唯独在德里克和艾瑟琳面前，却会变成温顺的小羊。
更何况在消息灵通的贵族社交圈里，更是不必多言。这场契约婚姻的真相，只能由当事人知晓。
看着气呼呼的迪埃拉，艾瑟琳终于有种回到家乡的感觉，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当然，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并非没有渴望遇到一位良伴，组建一个美满家庭的愿望。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未曾料到会如此突然地做出决定。
「德里克先生要结婚了。」
「话说回来，沙龙聚会都该结束了，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呢?德妮丝小姐和埃伦特小姐也在场...」
「……」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仿佛胸口被掏空般的巨大冲击中。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个糟糕的玩笑，但艾瑟琳并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看着他的背影，艾瑟琳也莫名感到一阵不安，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 zzz
希伦终于能在艾瑟琳的怀抱中安然入睡，真是令人羡慕。
*
— 咻咻咻!
— 啪!啪!
— 啊——!
坚硬的箭矢贯穿了哥布林的眼睛。
那只哥布林喷涌着鲜血，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倒在草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咔嚓，咔嚓。
— 啪!
一位身着轻便佣兵装、披着斗篷的少女，将她的白金发色高高扎起。
她一脚踩在哥布林的脸上，拔出箭矢，随后甩了甩靴子上沾到的血迹。
周围堆满了哥布林的尸体。这些全都是这位身材娇小的少女一人解决的。
那景象是如此不真实，初次见到的人无不瞠目结舌。
「这边差不多都结束了。比预期早了些，等委托费结算完，去贝尔德伦的眼泪喝点蜂蜜酒如何~。」
佩琳用轻松的语气耸了耸肩，重新将弓背在背上，伸了个懒腰。
委托比想象中简单，太阳还高悬在天空。
她静静地沉醉在温暖的草原景色中，片刻后摇了摇头，快步朝埃贝尔斯坦的中门方向走去。
她是德里克名副其实的妻子。
虽然身份卑微到令人起鸡皮疙瘩，但好歹能赚不少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佩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
要说的话，等待她的只有重重考验。
事实上，现在这个时间点根本无从得知。
杜普莱恩、贝尔图斯、贝尔米尔家争得你死我活都想招揽的魔法教师，如今却被她收入囊中，这意味着什么……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