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伦特的直觉地察觉到了。
那位将手搭在腰上、露出灿烂微笑、眼神闪烁的女子,艾瑟琳·艾蕾诺尔·杜普莱恩。若放任不管,她定会将德里克吞噬殆尽,成为号令天下的存在。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与德里克走得近和号令天下之间究竟有何关联,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是一只披着兔子外衣的老虎。
德里克不过是离开宅邸稍久一些,她竟亲自来接他……这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正因如此,埃伦特的应对可谓恰到好处。
「德里克暂时会在贝尔米尔宅邸住下。贝尔米尔宅邸这边有些事想拜托他……」
「哎呀...是这样吗...但是,德里克先生也是一片领地的领主,是宅邸的最终决策者啊。处理贝尔米尔家族的大事固然重要,但如果连自己的领地都管理不好、疏忽大意,那可是贵族的一大耻辱。」
埃伦特将她带到僻静的会客室,端上昂贵的茶点,然后有条不紊地与她交谈起来。
「我觉得得先见见德里克先生,把宅邸的情况告诉他。」
然而,艾瑟琳提出的那些正论,在埃伦特看来都是无可反驳的。
虽然不清楚杜普莱恩家族的千金为什么会在雷文克劳男爵家做类似参谋的工作,但既然德里克认可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埃伦特用力按着自己的膝盖,偷偷用余光瞥着。
看着埃伦特莫名冒冷汗、不敢直视的样子,艾瑟琳歪了歪头。
「在罗泽亚沙龙见过的埃伦特小姐总是那么自信高贵,没想到在本家却显得拘谨许多。」
看着这样的埃伦特,艾瑟琳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心中暗想。
「这种反差真是迷人啊!拥有不为人知的多样面貌的人,才最富有神秘的魅力!」
准确来说,埃伦特在艾瑟琳面前总是有些畏缩。
自从杜普莱恩家族权势鼎盛之时起,埃伦特就一直在艾瑟琳面前抬不起头来。
时至今日,贝尔米尔家族的权威已遥遥领先,但艾瑟琳却是一个与家族背景无关、自身就能发光的女孩。
如果世界是一篇故事,那么主角的角色非她莫属。
「只要站在这个女孩面前,我就感觉自己像一朵枯萎的玫瑰。」
「那个,德里克先生....」
「什么?」
一直以来在艾瑟琳面前屡屡受挫的埃伦特,此刻心中燃起了一股近乎执拗的胜负欲。
作为埃伦特小姐的多年忠臣,布里安娜依旧面无表情地静静注视着德里克。
尤其是那些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的亲信们,大多年事已高,满脸皱纹,手下的人数与权威远非乡下的空头男爵可比……他们通常只是走个过场,敷衍了事。
「说起来,这几天总觉得贝尔米尔宅邸的仆人和家臣们对我更加恭敬了……」
「杜普莱恩公爵家的小姐拜访了贝尔米尔宅邸。她似乎想见德里克大人,您能抽出时间吗?」
艾瑟琳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她打开窗户,探出头来,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
「我正打算向他提亲。」
「不,不是那样的。德里克先生,您在贝尔米尔宅邸已经住了挺久了。我是来通知您,差不多该回去了。」
埃伦特前半生都努力想要超越她。那些逝去的岁月不断刺激着她内心深处的自卑感。
就这样,世界毁灭了。
德里克用余光瞥了一眼艾瑟琳。
那些傲慢自大、目中无人,或是虚荣心极强的人物,至少还能从他们的人格中找到瑕疵。然而,艾瑟琳连品性都完美无缺……埃伦特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埃伦特总是坐在观众席上,而艾瑟琳却永远站在舞台中央。
贝尔米尔宅邸的高级家臣布里安娜点了点头。
*
「啊,没、没什么……您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艾瑟琳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独一无二的,像埃伦特这样世俗泥潭中摸爬滚打的人,既无法轻易模仿她,也难以单纯地崇拜她。
可是,既然已经拥有了那么多,稍微退让一步也无妨吧?
「听说她正在会客室等候,现在过去应该正合适。我会在一旁协助您。」
虽然最近在贝尔米尔宅邸的骚乱中德里克也出了一份力,但要说因此就受到如此礼遇,倒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然后她拉上窗帘,再次检查了大门,随后静静地走到德里克对面坐了下来。
「说起来,雷文克劳男爵那边的事情我几乎还没来得及过问。艾瑟琳小姐亲自前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您大老远赶来,真是辛苦了。」
「遗憾的是,德里克暂时无法回到雷文克劳男爵身边,艾瑟琳小姐。」
然而最近,就连执行官和法律顾问级别的高级家臣们见到德里克,也频频低头行礼,反倒让德里克感到有些不自在了。
既然已经拥有了一切,闪耀夺目也是理所当然的。
德里克私人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脸色苍白的艾瑟琳出现在门口。
明明听说她在会客室等着,却亲自找上门来。再等一会儿德里克自然会去会客室,不知她为何如此着急,实在令人费解。
坐在茶几对面的艾瑟琳像是蚂蚁咬了似的不自在似的扭动着身体,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对劲。
艾瑟琳和德里克都是身份明确的人,即使让他们单独相处,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德里克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心想得单独问问埃伦特才行。
「啊?哦,好的...我明白了。」
她的态度似乎比以往更加恭敬了。
「啊,德里克先生。抱歉,好久不见,我有点手忙脚乱……」
「杜普莱恩公爵家的小姐……您是说艾瑟琳小姐吗?」
「艾瑟琳小姐,好久不见。」
德里克托着下巴,微微歪头思索了一会儿。
「让德里克大人独自行动也不太合适。您不必觉得有负担。」
「不,协助就不必了。布里安娜小姐身为首席书记官,想必也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吧?」
果然,对于一个徒有其表的贵族来说,受到的礼遇未免太过隆重了。
艾瑟琳瞥了一眼走廊的方向,随后用颤抖的声音对布里安娜说道。
艾瑟琳·艾蕾诺尔·杜普莱恩就像舞台上的主角,拥有一种力量,能让所有遇见她的人都沦为配角。
艾瑟琳总是能在任何场合下成为最耀眼的存在,以至于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德里克虽是个徒有虚名的贵族,且毫无权势,因此贝尔米尔宅邸的高级家臣们对他态度随意,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被逼到如此绝境,埃伦特的头脑反而更加清醒了。
— 吱呀
「是吗?这种事写信通知也可以的,倒是让您亲自跑一趟了。」
布里安娜点了点头,关上门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就在德里克起身的瞬间——
从前,那些仆人和随从们见到德里克时,只是随意地点头致意。可最近,他们一见到德里克,便立刻弯腰90度,毕恭毕敬地行礼。
「抱歉,我接下来要与雷文克劳男爵谈一些机密事项,能否请您暂时回避一下?」
看着艾瑟琳那充满活力的笑容,埃伦特忽然垂下目光,表情变得阴郁。
艾瑟琳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看到德里克的脸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那些天生才华横溢的天才们,往往是那些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的天敌。
德里克正犹豫着是该装作没看见,还是该说些关心的话,艾瑟琳却先开口了。
「如果您在贝尔米尔宅邸没有其他事情了,那最好还是尽快离开吧。」
「雷文克劳领地那边的事务,我很久没有亲自过问了。艾瑟琳小姐一定费了不少心。」
「啊,不是……那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事,不过……」
艾瑟琳的脸色依旧苍白,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德里克先生……我就直说了吧……就算我笨拙地撒谎,您也很快就能看穿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文克劳男爵大人,您能不能现在就跟我一起回去?不要问,也不要追究……就当是为了我……我也不想这样无理取闹的……」
德里克冷汗直冒,对艾瑟琳说话的样子感到极大的违和感。
「别问也别多想,就跟我一起走吧。」艾瑟琳向来察言观色,总是为他人着想,像这样蛮不讲理地坚持还是第一次。
「那个,就是……别问原因了……!现在收拾行李跟我一起回雷文克劳男爵领吧……好吗……?」
德里克看着明显不对劲的艾瑟琳,干咽了一口唾沫。
艾瑟琳如此急迫的样子还是头一回。德里克向来敏锐,于是神色严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您是被谁威胁了,或者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被当作了人质吗?」
「呃...」
听到这句话,艾瑟琳连连摇头,但表情却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一样。
看起来她似乎希望德里克不要再追问下去,于是德里克也没有再问。
其实就算留在贝尔米尔宅邸,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即使艾瑟琳没有来找他,他也准备回去了。
艾瑟琳这样固执己见,还是自认识她以来的第一次,所以偶尔顺着她的任性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说「顺着她的任性」也有些微妙,因为他本来就打算回去了。
埃伦特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忍不住想象着与德里克一起漫步在贝尔米尔花园的场景。当意识到自己竟露出扭曲笑容时,她猛然回过神来。
「...」
看着艾瑟琳急得像脚底着了火一样,仿佛有人在追着她抢走怀里的宝贝似的。
无论是在讨论任何哲学议题的辩论会上,还是在任何政治话题交织的茶会上,她都从未露出过一丝动摇...她不是比埃伦特见过的任何一位贵族小姐都更加高贵耀眼吗?
站在空荡荡的贵宾室前,埃伦特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不过,他并不是那种会一声不吭就突然消失的人。一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艾瑟琳...!'
然而,她的幻想却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少女整夜辗转反侧,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与贝尔米尔边境伯爵一起将德里克牢牢掌控在手中。
「我、我会留封信的。就说雷文克劳男爵领地出现了魔物群,急需支援。我会告诉他这是关乎人命的重要事项。」
她反复质问埃伦特刚才话语的用意,最终连端着茶杯的手都开始颤抖,那模样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想要将抓不住的风关进笼子里,根本是不可能的。
这意味着,贝尔米尔的主人渴望得到他。
「不,不是真的。但总之我们先回雷文克劳男爵领地吧。好吗?」
随后,她将几本魔法书随手扔到床上,坐在休息桌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与艾瑟琳的谈话结束后,埃伦特回到房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
「艾瑟琳小姐的表情瞬间凝固,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
堂堂公爵家的千金,竟然亲自收拾这些粗陋的物品、打包行李,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艾瑟琳并不是那种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看着这样的艾瑟琳...多年来啃噬着埃伦特内心的自卑感似乎正在一点点消失。
即便家族覆灭,遭受泼洒红茶的羞辱,甚至被人掌掴,那位名叫艾瑟琳的少女依然保持着高贵的气质,她的双眼闪烁着寒光,俨然一副家臣的面孔。
没错。只要能留住德里克,就连那个艾瑟琳也会动摇。
她回想起刚才谈话时艾瑟琳的表情。
当埃伦特说要向德里克提亲时,那个浑身发抖、突然结巴起来的少女模样。
「呼……」
「现在就走?按照礼节,至少应该向边境伯爵道个别吧。」
— 啾,啾,啾。
他手头有太多需要处理的事情,无法安分地待在一个地方。他就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
就这样,艾瑟琳率先挽起袖子,开始将德里克的佣兵物品塞进皮革背包里。
然而第二天早上,德里克已经不在宅邸了。
德里克点了点头,艾瑟琳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
埃伦特心中对德里克这个男人的定义,正逐渐变得复杂而沉重。
埃伦特一回到房间,便在侍女们的服侍下擦去汗水,重新整理略显凌乱的秀发,恢复优雅的仪容。
贝尔米尔宅邸完全属于埃伦特的领地。只要他留在这里,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掌控他。
「那、那我们现在就收拾行李吧?」
身为贝尔米尔家族高贵的小姐,竟会露出如此阴险的笑容,实在不该。
「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