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迪埃拉小姐带着侍女们来到主宅,仆人们顿时一片哗然。因为她平日里总是深居简出,很少离开别馆。
当侍女长卡塔琳娜来到别馆中央大厅时,只见一位少女领着侍女们从家臣们中间走过,脸上带着闷闷不乐的表情。
她身着一袭深蓝色的褶边连衣裙,胸前系着酒红色的丝带装饰,与其说是优雅,不如说是俏皮可爱。
别馆的侍女们小跑着紧随其后,路过的家臣们则汗流浃背,连忙低头行礼。
他们个个神情紧张,生怕稍有不慎就会招来一顿斥骂。
已经很久没有直接来主宅了,也不知道德里克住在哪里,少女随手拦下了一个路过的家臣。
「喂,你。」
「是,迪埃拉小姐。早、早上好。」
一大早就在搬运修整花园用的绳索的仆人,立刻挺直了身子,紧张得汗如雨下。
女仆长卡塔琳娜深吸一口气,迅速沿着大厅的楼梯走了下去。底层的仆人因为一大早就开始干花园里的体力活,常常疲惫不堪,也不太注意个人卫生。
要是因为汗臭味或者邋遢的样子而挨打就麻烦了,所以她打算亲自去应付。
「你知道从埃贝尔斯坦来的那位魔法师住在哪里吗?」
「啊,您说的是从埃贝尔斯坦来的那位魔法师吗……就是艾瑟琳小姐带来的那位佣兵吧。」
「对,回答我。」
「对、对不起!我马上去查清楚!」
侍从站得笔直,冷汗直冒。
他绷紧了腹部,生怕下一秒就会挨上一拳或一脚。
但迪埃拉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算了,我去问女仆长,你忙你的吧。」
「……?」
无论是师父还是徒弟,都是一群倔强到底的家伙。
卡塔琳娜似乎明白了迪埃拉为何一大早就亲自来到主宅。刚刚觉醒魔力的魔法师们,往往会被日益增长的成就所激励,整个人都沉浸在兴奋之中。
而且,她之所以没有为难仆人们,似乎也有了解释。既然找到了值得全身心投入的事物,这样的反应倒也合情合理。
「早上您起床时,确实用那只手操控了魔力。」
即便是迪埃拉,也不会随意殴打宅邸仆人中排名前三的女仆长。至少作为女仆长,应该能够应付得了迪埃拉这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尽管门外传来猛烈的敲门声,德里克已经准备好安然入睡。
她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迪埃拉小姐,发现她的心情似乎并不糟糕。与以往稍有不顺便大发雷霆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心中暗想,或许这个少年,能够将仆人们从那地狱般的暴君手中拯救出来。
「你不是说要教我吗?」
「下午再来吧。」
女仆长和迪埃拉不得不在寂静中站了好一会儿。
这简直是需要立刻向杜普莱恩大公汇报的重大事件。公爵府的成员们恐怕都会为此震惊不已。
就在她准备对少年说些什么的瞬间——
「算了。带我去见那个从埃贝尔斯坦来的魔法师吧。」
「迪埃拉小姐?」
紧闭的门前。
疲惫不堪的脸上布满阴影,凌乱的白发也充分表明他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 开门!立刻开门!
——砰!
「你那是什么表情?有意见?」
虽然内心惊讶于她没有对仆人动手,但她还是尽量保持礼貌地开口了。
「有什么事吗?」
女仆长卡塔琳娜看着这样的德里克,虽然感到抱歉,但另一方面也祈祷着能有人帮忙解决一大早就不请自来的迪埃拉这个麻烦。
一旦沉浸在那成就感中,许多人便会如痴如醉地投入到魔法修炼中。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甚至比喝下高级美酒后上头的醉意更加令人上瘾。在遇到成长的瓶颈之前,大家的状况都大同小异。
侍从迅速收拾好绳索,飞快地跑了出去。与此同时,女仆长匆匆赶来,恭敬地低下头。
「是。他正在二楼的贵宾室休息。」
「迪、迪埃拉小姐。如果您能提前告知一声,我们也好有所准备。现在场面如此混乱,实在抱歉。」
- 吱呀
看到这一幕的女仆长卡塔琳娜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迪埃拉小姐用餐时,连一个盘子都没打碎。」
「…」
坐在公爵办公室一侧桌子上的长子瓦莱里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女仆长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随后恭敬地走在前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卡塔琳娜听了迪埃拉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关于迪埃拉的魔法成就,在庄园里工作多年的仆人们都感到十分惋惜。
「没有!那、那、那我先告退了!」
「迪埃拉小姐在找您,所以我来带路。」
「教我怎么控制觉醒的魔力吧。我自己试了试,但不太行。」
「什么?! 开玩笑吗?! 竟然把我拒之门外?! 你算什么东西?!」
无论如何,现在的德里克已经从杜普莱恩大公那里获得了全权委托,负责教导迪埃拉小姐。
- 咚!咚!咚!
女仆长以端庄的姿态轻轻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阵仿佛有人要断气般的呻吟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门开了,一个形似尸体的活人,或者说形似活人的尸体走了出来。
就连杜普莱恩家族的大公主也一大早就亲自前来,这其中的缘由也不难理解。那些觉醒魔法的魔法师们,其求知欲远超想象。
多年的佣兵生涯让他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在噪音中入睡的技巧。
「……」
看着挺身而出的女仆长与迪埃拉一同离开的背影,路过的仆人和家臣们纷纷默哀。她的牺牲精神确实无愧于被称为「圣母」的称号。
疲惫不堪的德里克如此告知后,便关上了门。
就这样,迪埃拉和女仆长在寂静中走了一段路,最终抵达了用作客房的二楼别室门前。
随后,迪埃拉用力捶打着门,提高了嗓门,但德里克只是戴上探险时用的耳塞,再次把自己埋进了床里。
已经有过两位师父的德里克很清楚,师徒关系的主导权终究要在师父手中,才能顺利维持下去。
「迪埃拉小姐觉醒了魔力?」
之后,他照例研读魔法书并进行魔力修炼,直到深夜才入睡。算起来,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德里克刚反问完,迪埃拉就迈着小碎步走上前,抬头看着德里克说道:
卡塔琳娜用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德里克。
*
「哈,一次也没被迪埃拉小姐打过。不过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他用手托着下巴,嘴唇被遮住了,但从那微微放大的瞳孔中,不难看出他的心理状态。
「哦,看来今天她的心情不错。我得小心点,别惹她不高兴。」
德里克昨晚刚刚经历了一场魔力四射的追逐战,将迪埃拉小姐护送到别院后,又回到主楼与杰登商讨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即便她是大陆第一家族的公主,也没什么不同。毕竟杜普莱恩大公已经亲自授予了她全权。
他随即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的杜普莱恩公爵,两人的目光相遇。
公爵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向前来报告的女仆们问道:
「这话是真的吗?」
「是的。我已经多次交叉验证过,才来向您报告的。看来迪埃拉小姐终于觉醒了魔力。」
「您听到了吗,父亲?真是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瓦莱里安松了一口气。至少避免了最坏的情况。
当然,这里不是别的地方,而是继承了杜普莱恩家族血脉的地方,仅仅因为魔力显现就认为是喜事,这本身就很奇怪。但考虑到迪埃拉最近的行动,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好消息了。
「父亲,我不是说过迪埃拉一定能做到吗?」
「确实有一些进展。暂时搁置派遣首都院的计划,看来值得继续观察。」
杜普莱恩大公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不过,冷静地说,目前取得的成就还不够。」
「父亲……但迪埃拉已经尽了全力,请您考虑这一点。」
「所以首都院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不过,另外赠予宅邸让迪埃拉准备进入社交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少要学会使用一种1星级魔法,才能说自己会用魔法。在贵族社会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便如此,这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只是证明自己并非连基础都做不到罢了。
「确实,显现出魔力是值得祝贺的事,但她是否清醒还不得而知,父亲。」
这时,坐在一旁的雷格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瓦莱里安听到后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雷格。」
「事实不正是如此吗,兄长。原本初次觉醒魔力后,兴奋得什么都顾不上是常有的事。但稍作冷静,重新认清形势后,谁知道本性何时会回归呢。」
作为魔法师或许是前进了一步,但作为贵族千金,可能反而退步了。这是雷格说的话。
瓦莱里安看着雷格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坚毅。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奇怪的事。
「……那要不我用不那么古板的方式来说?」
看来,他对迪埃拉逃过了被派往首都的危机一事,心里很是不满。
「就算您这样赌气也没用,凡事都有它的顺序。」
「…贝尔图斯公爵家和贝尔米尔伯爵家也会出席。听说贝尔图斯大公将亲自莅临,而贝尔米尔伯爵家则由家主代理人埃伦特小姐代表参加。」
少女像只谨慎的猫一样睁大了眼睛,随后捋了捋她那浓密的金发,穿过床铺坐了下来。
他把椅子随意地放在床边,然后坐了下来,拍了拍裤脚上沾着的草屑。
「雷格,既然事情有了进展,能不能再给迪埃拉一点信任呢?」
「那个平民魔法师,果然不简单。」
听到这话,少女似乎有些心结,默默咀嚼着这句话。想到她的过去,这并不奇怪。「天赋」这个简单的词,有着一种让人心绪沉重的奇妙力量。
「虽然之前的努力方向有些偏差,但记住的魔法知识和多次练习并非毫无意义。从一开始,你不仅能感知和释放魔力,还立刻赋予了寒气,制造出了冰柱,不是吗?」
「呃,嗯……」
「不是为了安慰您才这么说,坦白讲,迪埃拉小姐,您确实有些天赋。」
杜普莱恩大公再次拿起羽毛笔,一边在文件上画线,一边说道。
「在不至于自满的范围内,拥有自信是件好事。所以,你可以稍微自信一点。」
「您在闹脾气吗?」
「要学习无界学派的魔法,首先必须打破固有的观念和规则。一开始可能会很困难,但一旦习惯了,你就能自学高级魔法了。」
「听德里克说话,总让我想起那些读着枯燥教科书的古板道德老师。」
杜普莱恩大公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是一个一旦陷入深思就很难自拔的人,所以两个儿子早早地开始整理文件。
若问起埃贝尔斯坦所在的帝国西部最具威望的三大贵族家族,所有人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贝尔图斯、杜普莱恩和贝尔米尔。」
「如果因为魔力觉醒就兴奋地到处乱跑,很快就会耗尽魔力,直接瘫倒在地。这些都是我的经验之谈。」
直截了当地说,雷格真的很讨厌迪埃拉。虽然过去纯真的时期还能理解,但如今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惹是生非,给家人带来麻烦,还喜欢这样,实在是令人费解。
德里克走到迪埃拉床对面的桌子旁,抽出一把木制椅子。
「德里克全是自学的吗?」
自尊心强的迪埃拉对要听从区区一个平民小角色的要求感到很不自在。
*
杜普莱恩大公轻轻敲了敲桌子,随后低下头,专注地审阅起文件来。
「人的本性没那么容易改变,父亲。」
「雷格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过,她确实取得了成就,采取稍微宽松的方针也不足为奇。目前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为好。」
「兄长的方式太过温和了。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果断行事。请不要轻易撤销将迪埃拉送往首都的提案,父亲。只有这样,她才会听话。」
「总之请到这边来。我们得开始练习魔力的掌控,打好一星级魔法的基础。您不是想学魔法吗?」
「够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稍加打磨,就能达到1星级魔法的水准。」
「不是闹脾气,是生气。」
不过,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是个明智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一种极大的失礼。
雷格露出不满的表情,而瓦莱里安的神色则明显轻松了许多。
听到这话,迪埃拉的眼睛闪闪发亮。
瓦莱里安其实也能理解雷格的心情。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些自始至终都耐心包容迪埃拉的瓦莱里安和艾瑟琳,而雷格对迪埃拉失望、不再抱有期待,也无可厚非。
雷格满脸不悦地离开了办公室。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他走向别院,发现迪埃拉正闷闷不乐地蜷缩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膝盖。
「不,我也有师父。他是规律学派的导师,所以我有一半是自学的。」
「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能做到吗?」
「迪埃拉的事情就暂且这样定下吧,眼下最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节日会议。」
那些具有如此影响力的家族族长们齐聚一堂,本身就不是一件常见的事。很明显,他们将要讨论埃弗尔斯坦附近的贸易路线业务,以及应对帝国税法变动的方案。
「学习固然重要,但规律休息同样不可忽视。无论做什么,都要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我、我吗?」
魔力作用的方式与她家族所使用的截然不同。光芒的色彩更加丰富,波动的模式也更为多变。
然而,不简单与真正取得成果之间,往往有着巨大的差距。杜普莱恩大公不得不将那个名叫德里克的少年的评价提高了一个档次。
她撅着三角形的嘴,一副随时要发牢骚的样子,但当德里克手中显现出魔力时,她立刻睁大了晶莹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然而,他终究只是个平民。出身决定了他必然存在局限。尽管以他的年纪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但说到底,他依然属于平民的范畴。
德里克展示着魔力在手掌上自由流动的样子,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事实:像这样自由地操控魔力是他的首要目标。
「看起来比想象中要难啊。」
「不是赌气,是生气。」
杜普莱恩大公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辱感。其他族长们并非闲来无事才亲自参加会议的。正因为这是一个如此重要的场合。
德里克睡了个好觉,起床后享用了侍女准备的餐点,洗了个澡,吹了吹风,还喝了一杯茶。
回想起在森林里被追赶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迪埃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觉得,其实不必那么惊险刺激也可以。
「有天赋。」
「我这辈子可从来没自满过。」
从他在大公办公室中央毫不怯场地发问时起,我就觉得他不一般。
「让埃伦特小姐作为代表出席这样的场合?而且连核心家臣都不是?」
「没关系。反正无界学派的基础理念就是以自学为核心的。没有体系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成了优势。」
「别撒谎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刻薄?想找死吗?」
「你的嘴也太毒了。请保持一点风度。」
德里克将手中凝聚的魔力一挥而散,结束了示范。
随后,他静静地看着一直在观摩他示范的迪埃拉。意思是让她亲自试试。
虽然这不是看一次就能模仿的动作,但迪埃拉还是努力感受着自己手中释放出的魔力。
就这样反复尝试了几次,她开始逐渐熟悉自己体内潜藏的魔力。确实有了明显的进步。
说实话,挺有意思的。
学习新东西是件快乐的事。这是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了。
回过神来,迪埃拉发现自己嘴角上扬,赶忙收敛心神,重新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
「唔,确实有点感觉了!德里克,你说得对,我可能真是个天才。」
「…」
德里克托着下巴说道。
「你确实有点天赋,但还没到天才的地步吧。」
「…你真是讨厌。」
*
之后,迪埃拉一有空就向德里克学习魔法。
起初她还嘟嘟囔囔,但很快就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魔法中。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让人感慨,她果然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彻头彻尾的捣蛋鬼。
每天只在别馆上课未免有些单调,于是偶尔也会在别馆旁的玫瑰花园或主楼的花园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上课。
闲暇时,他偶尔会去宅邸附近的森林或溪流边散步,在那里,他还能展示一些规模较大的魔法。
就这样来来回回,他时常会被巡逻的家臣或仆人们注意到。
「嗯……」
花园里,迪埃拉小姐跟在德里克身后,亦步亦趋地追问着各种问题,那场景有时让人想起过去的时光。
虽然有一些关于迪埃拉的正面传闻,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迪埃拉会如此轻易地改过自新。
即使她现在声称要改过自新,积累的怨恨也不会轻易消失。因果报应就是如此。
杜普莱恩公爵家次子的私人办公室。
雷格一边听着关于迪埃拉的传闻,一边独自翘着二郎腿坐着,用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知从何时起,杜普莱恩公爵家别馆里的哭声渐渐少了。
对仆人们来说,这无疑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回过神来,德里克俨然成了宅邸仆人们的救星。
他曾是迪埃拉最恶毒时期的受害者。她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咆哮着散布谣言,并折磨她最宠爱的贴身仆人,最终将他们赶走。其中甚至包括与雷格共事超过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