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罪与罚 (9)
「西边的魔物族已经基本清理完毕。佣兵团的成员们分散开来，主要据点几乎都已收复完毕。德妮丝小姐似乎也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真是万幸。」
「哦，奥雷尔...!」
「请小心，德妮丝小姐。已经派去探查宅邸周边的队员完成了报告。东边的魔法尖塔由罗本阿尔特少爷镇守，他也被我们制服了。以贝尔图斯领地为中心的这场混乱，很可能与他有某种关联。」
奥雷尔团长是个直觉敏锐的人。
即便在这场混乱中，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德里克绝非盟友。
他甩了甩剑，挺直身子，目光直直地盯向德里克。
奥雷尔虽然年事已高，但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轻视的人物。他的右臂肌肉虬结，腰间皮带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冒险装备。
尽管他长期驻扎在贵族家族中执行护卫任务，但为了不失去实战的感觉，他一直在自我锻炼，这一点显而易见。
作为大陆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佣兵团团长，奥雷尔即便年迈，其老练与威严也令人无法忽视。
「是杰登那家伙组建的贝尔德伦佣兵团的一员，对吧?」
他似乎是与德里克所信任的佣兵团团长杰登有着多年交情的老友。
德里克保持警戒姿态，点了点头，奥雷尔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道。
「是啊。杰登那家伙在黎明之战中吃了那么多苦头，退役后到底靠什么过活呢……原来是在伺候像你这样的家伙啊?」
「说实话，他也就是打发时间过日子罢了。现在应该正带着手下往贝尔图斯领地附近赶……要是能见到杰登大叔，倒是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可惜啊，我还没老糊涂到在这种时候只顾着闲聊往事。」
奥雷尔团长摸了摸胡子，仔细打量着德里克的状态。
他穿行于魔物群中，潜入尖塔，制服了罗本阿尔特，并成功瓦解了防护魔法，然后全身而退。
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并没有丝毫疲惫或吃力的迹象。想必是个实战经验丰富的人物。
「抱歉，我可没有绅士到会堂堂正正地一对一决斗。所以，你最好别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德妮丝小姐，现在可不是让私人情绪影响工作的时候。」
「唔...」
历经沧桑的奥雷尔，怎会被一个刚刚褪去稚气的少女吓到。
但此刻，她竟在贝尔图斯府邸的治安总管奥雷尔面前，展现出如此坚毅的神情，这是前所未有的。
奥雷尔的话无可辩驳，德妮丝能采取的对策也显而易见。
「我在将军职位上任职多年，直觉告诉我，在这种时候，那个在宅邸里鬼鬼祟祟的男人，不可能与这场混乱毫无关联。」
至于德妮丝，她喘着粗气，脸上尽是茫然无措的神情
只能依靠权威来劝说了。
「你得听我的，奥雷尔。」
「德妮丝小姐?」
然而，德妮丝突然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奥雷尔面前。
「当然是正式的继承人，罗本阿尔特。」
德妮丝话音刚落，主楼方向便传来一声巨响。
事实上，奥雷尔团长已经在前往主楼的路上。他们只是在这里偶然相遇罢了。
虽然奥雷尔本质上是一名拿钱办事的佣兵，但在职责范围内，他总是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
至少，在报酬支付期间，他绝对会成为可靠的盟友……堪称佣兵的楷模。
「看，看看主宅那边的情况！奥雷尔！你得……分清轻重缓急！现在比起抓那个边境男爵……先确认父亲的情况才是当务之急啊！」
德妮丝的判断是正确的。
——砰!轰隆!哗啦!
埃贝尔斯坦的佣兵们都将奥雷尔团长视为榜样，这并非没有原因。
「看看主楼那副模样。恐怕...父亲凶多吉少...!」
之后，德妮丝的表情让奥雷尔团长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娇小的身影，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
「您现在是想包庇那个男人吗?」
即便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她仍能冷静判断事务的优先级，这份从容不迫正是她的风格。
奥雷尔还记得。
「如果父亲出了什么事，谁来掌控这摇摇欲坠的贝尔图斯家族的方向舵呢?」
「主、主宅那边更重要。奥雷尔!」
如果清理宅邸周围的魔兽族已经接近尾声，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赶往主楼，找到贝尔图斯大公。
然而，奥雷尔团长早已对德妮丝那拼命的样子感到一丝违和。
这些人都是奥雷尔亲自挑选的精锐。每一个人的经验都足以被称为老手，因此，即便德里克是个天才，面对绝对的人数优势，恐怕也难以扭转局面。
与当初天真烂漫地在花园里追着球跑来跑去，或是误入驻扎地后被肃杀气氛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报酬，奥雷尔将军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屈居于那种人之下。
贝尔图斯大公就是这个家族和这座府邸的法律与正义。他怀疑一切，甚至可以将家人当作牺牲品...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任何东西。
现在她的脸上确实带着君主该有的神情。
他对德妮丝的性格再熟悉不过，因此对她这样突然提高声调、冲出来的举动感到十分意外。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贝尔图斯宅邸的根基正在动摇。
奥雷尔注视着呼吸急促、神情紧张的德妮丝，无奈地抹了抹脸，开口说道。
在贝尔图斯公爵府工作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德妮丝。她是贝尔图斯家族中一位古典而高贵的千金，向来以务实为先，从不因私情而动摇。
无论如何，必须抓住他，逼他交代实情。
奥雷尔身体微微一颤，用困惑的表情看着德妮丝。
她向来对无关紧要的事漠不关心，也从不轻易表达自己的观点，只是随波逐流地活着。正如贝尔图斯大公所期望的那样...她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奥雷尔神情复杂地俯视着紧握拳头、眼神坚定的德妮丝。
然而，那只是根据家规制定的继承顺序罢了……若要选出最终在贝尔图斯家族内部掌握实权的人物，十有八九都会选择德妮丝。
「啊，不……那个，不是那样的……」
正因如此，她与这座宅邸的混乱有所牵连，甚至与雷文克劳男爵有所瓜葛...这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得赶快制服你，然后去处理主宅那边的情况...」
即便是那位声称深爱着夫人的大人，为了权力，贝尔图斯大公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她牺牲。
奥雷尔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是贝尔图斯大公亲自召唤出的恶魔的咆哮声，以及在主厅与巫妖交战的罗黛亚别动队的战斗声。夹杂着仆人们逃窜时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传来。
德妮丝用颤抖的眼神望着奥雷尔，开口说道。
「再好好想想现在的处境吧，奥雷尔。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你觉得父亲能平安无事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
然而，作为见证德妮丝成长全过程的人，他深知她这一举动背后的分量。
德妮丝与长期守护贝尔图斯领地的奥雷尔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她甚至觉得奥雷尔比贝尔图斯大公更像一位父亲。
奥雷尔是从德妮丝刚学会走路时就开始守护这座贝尔图斯领地的人物。
奥雷尔抬起手臂发出信号，德妮丝身边的十几名护卫立刻分散开来，形成包围圈。
而这样的她，竟公然站在雷文克劳男爵一边。
奥雷尔佣兵团的年收入几乎全部来自贝尔图斯家族的委托费用。对奥雷尔团长来说，与贝尔图斯家族的实权人物及决策者对抗，实在是一件力不从心的事。
「没想到您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奥雷尔苦笑了一下。
那反应与其说是尴尬，不如说是饶有兴趣。
因为德妮丝向来对任何事都表现得漠不关心，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积极地维护某人。
奥雷尔用余光瞥了一眼德里克。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德妮丝和奥雷尔，判断着局势。
他看起来似乎有把握应对所有成员的同时攻击。尽管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摆脱奥雷尔佣兵团的老手们。
「但我还是不得不问，德妮丝小姐。您为什么要维护那个人呢?」
「他只是来帮助被死灵系魔法所困扰的贝尔图斯宅邸的。」
「名义上确实如此。」
遗憾的是，奥雷尔是个身经百战的人物。
即便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试图说服他，也是行不通的。
「据我推测，可能的原因无非是以下两种。」
「……」
「其一，德妮丝小姐或许以某种方式与这场混乱有所牵连。」
听到这话，德妮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简单来说，奥雷尔团长这番话的意思是，为了设法扳倒贝尔图斯大公，让自己成为实权人物……德妮丝布下了这个局。
无论是成为德妮丝，还是成为罗本阿尔特……在随时可能被当作牺牲品的处境中，她不过是贝尔图斯的傀儡罢了。
奥雷尔团长将剑重新插回剑鞘，慢悠悠地走到德里克面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说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你之前说过，是为了帮忙处理贝尔图斯发生的混乱才来的吧?那就再好不过了。现在团员们正忙着对付魔兽族，人手实在不够。」
然而，这其中确实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甘。
「哦，奥雷尔。如果你还有时间开这种玩笑的话……」
「我，我竟然因为贪恋权力而试图赶走父亲，这听起来反而显得更加严肃和可信。毕竟，确实有很多人饱受父亲的暴政之苦。与其像个被荒谬的偏见蒙蔽、左右摇摆的愚人，不如成为一个为了大义颠覆家族的革命者。」
德里克·莱多夫·雷文克劳男爵。
奥雷尔团长早已心知肚明。
关于他的消息，自己也曾辗转听说过一些。
难道这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将的直觉吗？
在那种无法抑制的、令人手心冒汗、指尖颤抖的动摇中，德妮丝不禁想：
奥雷尔团长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德妮丝突然提高了嗓音，脸涨得通红，显得格外不自在。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随后说道：
团员们对团长的举动投以疑惑的目光，但仅仅片刻，他们便如同跟随头领的野兽群一般，纷纷放下敌意，收起了武器。
「……您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也不这么认为。德妮丝小姐并不是那种对权力如此执着的性格。那么，第二个假设显然更有说服力。」
「德妮丝小姐...我知道您一向随性而为，但这种情况可不能这样。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随便找个理由就搪塞过去的...」
因此，奥雷尔团长举起手打了个信号，解除了团员们的警戒状态。
「……」
尽管奥雷尔和德妮丝已经相识数十年，但两人之间依然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而在这过程中，最感到困惑的，正是德里克本人。
「……」
如果德妮丝真的对德里克动了心，而她又即将成为贝尔图斯的实权人物，那么依靠贝尔图斯生存的奥雷尔佣兵团团长该如何应对，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说奥雷尔的那番话完全偏离了事实，那倒也未必……
「奥雷尔. 来，听好了。我也是会害羞的人。」
「我都说了不是……!啊!」
「我并没有那么想。」
「...」
他的洞察力简直可以与读心术相媲美。
其实在那个时间点，该回答的都已经回答得差不多了。
看到德妮丝如此慌张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贝尔图斯主宅正在发生的情况。
「我，我可是个理性的人，奥雷尔。」
然而，德妮丝却大步流星地走向奥雷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随它去吧」之类的话。她的脸上莫名其妙地泛起了红晕，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
虽然无法得知其中的具体细节，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与三大贵族家族都有密切的联系。
奥雷尔先表明了态度，德里克也慢慢放下了戒备。
「德妮丝小姐毕竟也是正值芳华的少女，可能是被雷文克劳男爵迷得神魂颠倒，完全陷入了感情的漩涡。感情的力量可是很可怕的。」
「还、还是按第一个假设来吧。」
「好吧，我承认。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指甲盖大小的情感波动。但是!我要说的是，事情并不像奥雷尔想的那样，脑子里开满了花、晕头转向的。」
「那、那倒不是……」
「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难想象，那些未来将成为世家继承人的家伙们，会为了争夺他而互相敌视。光是想象那幅场景，就让人头疼欲裂。
而且，他与杜普莱恩家族的艾瑟琳和迪埃拉小姐关系匪浅，据说还对贝尔米尔家族有莫大的恩情。
「……」
「……」
「……」
再看德里克，到了这个地步，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些家伙虽然可能会让自己吃尽苦头，但留在身边至少不会有什么损失。
「听德妮丝小姐这么一说，看来现在和你对立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奥雷尔，现在可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
虽然一度觉得需要静默片刻，以示哀悼……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明确的。
被大陆实权人物普遍青睐，就意味着他注定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
德里克原本做好了迎接一场血战的准备，此刻却一脸茫然。奥雷尔见状，咧嘴一笑，伸出手来示意握手言和。
明明现在冲上去制服德里克也不为过，可双方却只是反复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僵持不下。
奥雷尔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真是个令人尴尬的局面。
「那、那是什么?第二个假设?」
「根据经验，那些被权贵们普遍青睐的家伙，没有一个不是历经磨难的……」
他在罗德尔伦地区经营着雷文克劳讲习所，是个让贝尔图斯大公心生敌意的人物。
「德妮丝小姐。我守护贝尔图斯宅邸已久，也见证了您的成长。但您需要学会理性判断。虽然青春期的情感波动是必经之路，但也要懂得把握时机……」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往来，甚至连下一任家主候选人和实权人物都对他颇为推崇。
「……?」
艾瑟琳、埃伦特、德妮丝。
如果三大世家都开始想要将他收入麾下……最终被撕扯得四分五裂的，恐怕就是德里克本人了。
到了这个地步，德妮丝已经明白了——奥雷尔提出的假设是认真的。
短暂的沉默。
即便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的极限，想要彻底扭转这一切，也并非什么奇怪的事。
果然，要想胜任皇室近卫队的指挥官一职，光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他不仅身手了得，察言观色和为人处世也堪称老练。
「无论如何，既然德妮丝小姐都这么说了，我也姑且相信一回吧。」
「...」
德妮丝满脸通红，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显得十分不自在。然而，奥雷尔干脆利落地放下了戒备，似乎并非虚情假意。
「是...是这样吗...?」
就在德里克准备握住奥雷尔的手的那一刻。
— 轰隆，咚!咚!
— 哗啦啦啦啦啦!
— 啊啊啊啊啊啊啊!
蝙蝠魔物的大军再次冲天而起。
怨灵们发出凄厉的尖叫，试图吞噬贝尔图斯主宅。
在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还夹杂着巫妖的魔力。照这样下去，这座宅邸很快就会变成充满魔物和怨灵的迷宫。
「......」
原本准备握手的两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无论如何，现在是时候去抓捕那个恶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