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四星级 (6)
德里克难得地睡了个好觉，还做了个悠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一步步实现梦寐以求的魔法成就，有朝一日站在巅峰时的模样。
当自己精通所有魔法，再无更高境界可追求时，会作何感想呢?
那些毕生钻研魔法的人，也从未有人真正触及最后的领域。
或许有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傲慢的表现，但即便如此，德里克还是忍不住思考了一次。
如果毕生渴望的人生目标终于实现，那么接下来又该追求什么呢?
即便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这个念头依然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
「所有能紧急处理的部分都已经完成了，但他的生命仍然处于危险之中。」
贝尔图斯宅邸几乎被毁得面目全非，没有一处完好无损，但角落里的一间客房依然保持着适合安置病人的状态。
躺在布满灰尘的床上的人，正是德里克·莱多夫·雷文克劳男爵。
他是这次贝尔图斯宅邸讨伐战中功勋最为显赫的人物，也是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年纪就达到了四星级领域的天才。
然而，他的生命即将以虚无的方式终结。
「再详细汇报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双臂交叉的罗黛亚女伯爵严肃地说道。
她刚刚结束一场战斗，身上还披着那件巨大的银制盔甲，垂下的白发清晰地透露出岁月的痕迹。
勒努埃尔伯爵领的直属医生低着头，用清晰的声音汇报道：
「根据魔力痕迹和身体状态的检查，他似乎是在已经无法再支撑体力的情况下强行抽取魔力，施展了四星级魔法。这简直无异于自杀行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如您所料。以这点微末的技艺，想要与贝尔图斯大公刀剑相向，即便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恐怕也难以匹敌。」
罗黛亚女伯爵对死灵系魔法深恶痛绝，因此对德里克认真追捕死灵系法师的行为颇有好感。
她的礼服被尘土覆盖，显得破旧不堪，疲惫的双眼透出深深的倦意。
德里克浑身鲜血淋漓，在魔力燃烧身体的瞬间，仍试图释放出更强大的魔法。
贝尔图斯大公掌握着高深的死灵系魔力，是召唤系魔法的大师。考虑到他直到最后都在努力避免讨伐队进军，人们认为巫妖是由贝尔图斯大公召唤而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收拾战场的过程中，贝尔图斯的残党和高阶家臣们咬牙切齿地说道。
「啊，不。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想到这一点，罗黛亚伯爵夫人深感难堪，脸色变得凝重。
他们高喊着，那个残忍的男爵才是编织了死灵系魔法的元凶，绝不能被他蒙骗过去。
「我刚从他受保护的房间里确认了他的状态，看起来确实无法保证他的生命安全。」
「现在是收拾局面的时候了。」
她从未奢望过，作为这场大灾难的主谋——贝尔图斯大公的亲生女儿，会得到他人的善意目光。
在最前方，几个身影正忧心忡忡地站在那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听到这句话，罗黛亚伯爵夫人一时屏息凝神，但当她看向躺在病房里的德里克时，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了。
菲涅最珍爱的造物哈皮，只是遵从主人的命令行事，但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它却像是一位带着最重要人物逃亡的忠臣。
「您的关怀让我不知所措。只是……雷文克劳男爵的身体状况似乎依然不佳……」
「我早已听闻德里克大人的事迹。您是最了解贝尔图斯大公黑暗面的人物，也是最早察觉到家族误入歧途的人，正是您的及时行动才避免了一场灾难。德妮丝小姐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依然能坚守正道，实在令人敬佩。我由衷地向您致敬。」
「遵命，伯爵阁下。」
德妮丝猛地低下头，转动着脑袋，先给出了回答。
「贝尔图斯大公还活着吗?」
走廊的外墙已经坍塌，一直延伸到花园的方向，到处都是人。
于是，罗黛亚伯爵夫人下令集结军队，整顿局势，并命令他们彻底搜查混乱的战场，不放过任何角落。
虽然铲除了贝尔图斯的黑暗，但始终守护着德妮丝。如果他出了什么差错，德妮丝的心恐怕会大受动摇。
正因如此，他绝不能在此结束生命。」
不过，关于这一点，德里克早已为她铺好了路。
「必须向格特雷尔陛下禀报，西南部诞生了一位新的四星级魔法师。请务必全力协助德里克大人，确保他安然无恙。」
她在战场上巡视，听取情况报告。在这个过程中，她看到主厅的一角，一位少女正裹着罗本阿尔特的披风，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罗黛亚如实陈述了事实，埃伦特咬紧了嘴唇。
途中，她用余光再次瞥了一眼德里克的状态，发现他的伤口仍在流血，情况看起来十分危险。
简而言之，召唤巫妖的是贝尔图斯大公，而巫妖带着昏迷的他逃走，看起来就像是这样的情形。
从贝尔图斯家族的角度来看，拔出剑指向他的瞬间，家族却因此被彻底摧毁，这本身就显得极不自然。
犯下了放走巫妖的致命失误。
她打算仔细调查贝尔图斯大公的恶行，彻底查明他染指死灵系魔法的经过，然后向格特雷尔皇帝汇报。
「德里克的情况怎么样了?」
尽管如此，当罗黛亚女伯爵走近时，她迅速调整了姿势，低下头说道：
她是这次灾难的核心——贝尔图斯家族的长女，德妮丝。
「我会在向格特雷尔殿下汇报时，一定提到你的事。在这疯狂的环境中，你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我绝不会让恶行的代价波及到你。」
聚集的人群中，最为尊贵的贝尔米尔家族的埃伦特小姐率先走上前，用担忧的语气说道。
— 咔嚓
「这很难说。在我眼里，他看起来完全失去了意识，但考虑到巫妖如此拼命地想要带走他，也有可能他正躲在某个地方休养恢复。」
德里克·莱多夫·雷文克劳男爵一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虽然未能亲眼目睹战斗场面，但德里克与贝尔图斯大公的对决想必异常惨烈。
德妮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有些人说，他一定以某种方式卷入了这次事件。」
倘若自己能够彻底压制巫妖，德里克击败贝尔图斯大公的努力就不会付诸东流。
「伯爵阁下，这次的事情……」
当罗黛亚女伯爵关上门走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贝尔图斯宅邸化为一片废墟，巫妖带着大公的尸体逃走了。
驻扎在这里的人来自各个势力，既有各大家族的成员，也有佣兵团的人物，彼此混杂在一起。
虽然他们没有阻止德里克主动行动，但谁也没想到他会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甘愿以性命为代价去压制死灵系法师，这份崇高确实值得敬佩。」
「无论如何，他都是这次事件中付出巨大努力的重要功臣。我们绝不能忘记表彰他的功绩，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
听到罗黛亚伯爵夫人的话，德妮丝一时瞪大了双眼，但德里克知道，以她的聪慧，很快就能理解眼前的局面。
情况太过巧合了。
「目前还无法保证他的性命安全。」
听到这话，德妮丝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其他人也是如此。
随着铠甲发出咔嚓的声响，罗黛亚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无论耍什么花招，这世上都不会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做如此大的赌注。
德里克确实差点丧命，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随时死去都不足为奇。尽管召集了最优秀的医疗团队，但他的性命依然岌岌可危。
罗黛亚伯爵夫人忽略了一点：德里克也并非一个理智的人。
为了追求魔法的成就，他甚至愿意以性命为赌注。正是这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才让他达到了如今的境界。
然而，仅凭外表是很难看透德里克的这一面的。
表面上看，他不过是个勤于修炼魔法的...以治理边疆领地、教导贵族小姐们为业的普通人物罢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雷文克劳男爵的计划，至少他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亲眼目睹他拼尽全力阻挡贝尔图斯大公的罗黛亚女伯爵，实在无法怀疑德里克。
因为就在她眼前，德里克浑身是血，颤抖不已，那副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首先，我们需要了解修复后的贝尔图斯宅邸的情况，并整理出值得汇报的内容。虽然需要听听贝尔图斯内部人物的说法，但目前还无法完全确定该信任谁、不该信任谁。」
罗黛亚女伯爵摇了摇头，对满脸忧虑的德妮丝说道。
「至少雷文克劳男爵明确担保身份的德妮丝小姐是值得信赖的。你能把贝尔图斯公爵领的情况整理一下，向我汇报吗?」
如今，德妮丝处于可以向实际掌控宅邸的罗黛亚女伯爵提出建议的位置。
这是雷文克劳男爵在失去意识前，留给德妮丝的最后一份礼物。
听到那句话，德妮丝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她原本是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的船员。因此，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将与这艘船一同走向生命的终点。
然而，曾经教导过她的导师……将德妮丝从海中救起，并再次将航行的舵轮交到了她的手中。
作为代价，德里克遍体鳞伤，昏迷不醒地躺在船舱里。
德妮丝不能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她猛地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现在，是德妮丝必须振作精神的时候了。
*
佩琳虽然看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但她还是扯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是啊，谢谢你的消息。」
[ 可研习魔法体系的融合理论。 ]
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心情也随之高涨。
事实上，德里克的出血和伤势确实相当严重，若是换作一个未经训练的人，当场毙命也不足为奇。
— 叽，叽，叽。
虽然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的气氛流动，但名义上的关系确实如此。
然而，对佩琳来说，她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无数次目睹德里克在迷宫中穿梭并身受重伤。
即便只是踏入那个领域的最边缘，也足以让他兴奋不已。
「话是这么说没错。德里克，你要是看到外面的情况，肯定会大吃一惊的。担心你、想进来看看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可最后只有我进来了，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
佩琳深深叹了口气，抓起自己的弓箭、佩剑和斗篷，活动了一下筋骨。
「虽然很难否认……不过，这是你该自己决定的事。不管怎样，托你的福，我很开心。」
既然已经打破了墙壁，想必掌握起来也会更加迅速。
— 吱呀，砰
若是初次见到这一幕的人，恐怕会以为德里克已经命悬一线了。
「还能干嘛，当然是来照顾病人啊。」
他努力适应刺眼的晨光，撑起上半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双手抱胸，跷着二郎腿。
看来距离那场混乱的夜晚才过去了一天左右。
「你也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尽管德里克平时不苟言笑，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本来也想装作没看见的……但听说我是男爵夫人，所以没关系……」
即便是那些天生拥有高贵血统的天才，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及的境界。
德里克睁开眼睛时，晨光已然破晓。
「明明讨厌贵族，可你倒是不介意我装成贵族搞事情嘛。」
全身因剧痛而颤抖，但他早已习惯了忍耐痛苦。
起初，佩琳也曾大惊小怪地背着德里克，为他包扎伤口，焦急得团团转，但如今那份纯真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她只是用「这家伙又倒下了，这个笨蛋……」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短暂的尴尬沉默笼罩着两人。
「佩琳。你来干嘛？」
毕竟，以三星级的身份去对抗五星级魔法师，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才叫奇怪呢。」
「...」
即便在这样的处境下，她依然显得从容不迫，这让德里克印象深刻。与那些贵族小姐们截然不同，她的最大优点就是总能让人感到轻松自在。
「要不是这种时候，哪有机会踢贵族大人的屁股呢。看这样子，那边的报酬应该不少……果然认识身份高贵的人，总会有好处可捞啊。」
「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你是怎么进来的？」
佩琳苦笑了一下，随后又接着对德里克说道。
「你在成为贵族之前，首先是德里克啊。」
德里克静静地望着紧闭的房门，随后强忍着身体的疼痛，艰难地支撑着站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她大概也累得够呛。
「...」
两人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因此并未感到任何危机感。
一种正在前进的实感。
[ 已抵达四星级境界，您成为了一名大魔法师。 ]
「谢什么。你在贝尔德伦佣兵团打滚的时候可是勾搭了不少女人，现在倒好，顶着男爵夫人的头衔，被她们挤兑得...真是吓死人了。」
虽然走路还不习惯，身体里也几乎感受不到魔力……但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魔法水平确实提升了一个层次。
「德里克，看着你，我的感想是，你就像那种在魔法修炼中突然暴毙也毫不奇怪的人。」
「哎呀，担心你的人可不少，赶紧抬起你那沉重的屁股出去看看吧。听说男爵领地那边也有人连夜骑马赶来了。还不是怕你死了，吓得魂飞魄散。」
佩琳自己也是一身伤痕累累的模样。
「哎呀，我可是很清楚你德里克有多倔的……所以我觉得，为了这点伤就嚷嚷着要死要活的，未免也太可笑了。」
「...你这照顾病人的样子可不太像话啊。」
不管怎么说，佩琳在名义上确实是德里克的伴侣。
「……」
现在是时候突破各种四星级魔法了。
佩琳似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随意挥了挥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旦陷入其中，便难以轻易脱身。
「……」
四星级。
德里克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佩琳则一边将刘海随意地往上拨弄，一边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好，德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