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话 幻灭 (3)
在这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里,唯有那段时光让菲内眼中跃动着星火。
卡林福德死后,因那个违背承诺的男人,她咬牙切齿地研究着高级尸体复苏术的岁月。
她曾试图伸手触碰死亡带来的安宁,努力想要结束这痛苦的人生,这大概就是她心中所谓的「有意义的事」了。
然而,卡林福德的谎言却让菲涅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眨着眼睛,强忍住泪水。
「你……你怎么能这样……」
「就算有一百张嘴,我也无话可说。我……」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知道吗?我……我当初只相信了你的承诺……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年的光阴吗?!」
菲涅咬紧牙关,一把揪住了卡林福德的衣领。
卡林福德原本在实验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此刻却被拽了出来,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
菲涅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憎恨与怨恨的火焰。
「你……曾是人类的英雄。连与街头偶遇的孩子许下的承诺都从不轻视,发誓要在天底下活得正直的那个人……那样的你……怎么会对我……」
「我说过了……我也是……别无选择。为了得到你的帮助——那个冷眼旁观世界、视万人为敌的你的帮助,我别无他法……!若得不到你的帮助……更大的伤亡将不可避免……」
「闭嘴!那种理由与我何干!你这……该死的家伙……!该死的家伙!」
— 啪!哐!
刚勉强站起来的卡林福德的身体脆弱得令人难以置信。
只剩皮包骨的卡林福德被菲涅一脚踢飞,重重摔倒在地。
他咳嗽着,试图用手撑起身体,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菲涅再次一脚踢向卡林福德的胸口,凝聚魔力释放出一道冲击波,将他击飞出去。
卡林福德重重地撞在墙上,随后又滚落在地。
那位传说中的大魔法师用憔悴的身躯艰难地开口。
努瓦尔面前,那些为拯救世界而英勇牺牲的英雄们...为何要在这地下研究室的角落里,忍受着毒打,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鲜血在地面晕染成泊,卡林福德的身体也变得遍体鳞伤。
这种爱的根源,来自生命的有限。
一切都毫无意义。
努瓦尔死后,在这和平的世界中,他只想再看一眼那独自活着的女儿希伦的模样,哪怕只有一次。
卡林福德痛苦难忍,发出惨叫,鲜血不断喷涌而出。
鲜血溅到了菲涅的裙摆上,她的脸上也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迹。
「菲涅...」
──而这恰恰是菲涅所无法拥有的。
「虽然...真的很惭愧...虽然知道这是自私又可笑的请求...」
父爱。对女儿的爱就是这样。
生命的枷锁依然紧紧缠绕着她的四肢。
菲涅的手中迸发出魔力凝聚的刀刃。
「随你……发泄吧……这是你的权利……」
人类生来就是有限的存在,因此对自己血脉相承的子女怀有无尽的爱。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
正因为死亡是注定的归宿,所以更加担忧和保护自己将留下的子女。
她用形似玫瑰藤蔓的剑刺穿了卡林福德的肩膀,拔出后又连续斩击数次。
菲涅用脚踢踹、踩踏,用魔力压制,将痛苦深深烙印在卡林福德的每一寸躯体上。
那个为了拯救世界而无暇顾及的,唯一的女儿。
这是那位放下一切的大魔法师最后的请求。
「你的愤怒……是合理的……菲涅……咳咳……咳咳……是啊……除了道歉……我……无话可说……」
血染的地下研究室里,只有那位奄奄一息的老魔法师的躯体在滚动。
话语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浑身是血、濒临死亡的卡林福德用近乎呻吟的声音说道。
「──。」
听到这句话,菲涅不禁再次瞪大了眼睛。
「哈啊...哈啊...」
即便如此,卡林福德还是缓缓撑起身子,低声说道:
「杀...了我...也好...但是...但是...」
这位曾集世间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如今却如此悲切而卑微地恳求着。
那是他托付给挚友梅尔贝罗特卿的,唯一的女儿。
听到卡林福德那凄切的请求时,菲涅的内心再次被深深触动。
卡林福德伤痕累累的脸上,一行泪水悄然滑落。
胸口的骨头似乎错位了,剧烈的疼痛涌了上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然而,无论怎样蹂躏卡林福德的身体,菲涅的悲伤与愤怒都无法得到回报。
持续了许久残酷的泄愤后,菲涅终于暂时停下了喘息。
事到如今,你竟还来乞求活命?
「哈哈……好啊,真是崇高的英雄啊。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你凭什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求…求你…至少…留我一命…」
「我想...亲眼看看希伦...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终究,菲涅与他们身处不同的世界。
在卡林福德身上,蕴含着一种崇高的精神——为了终将到来的安息,在有限的生命里奋力挣扎的人类精神。
在她面前,卡林福德是一个「有人情味」的魔法师,以至于可以放下自尊和一切,悲痛而哀切地祈求。
与那些因无法掌握死亡而在岁月中挣扎的自己相比,他的存在轨迹截然不同。
即使死而复生,他的本质也未曾改变。
— 哐当!锵!
菲涅手中的刀掉落,在地面上滚动。
菲涅终于意识到,生命的枷锁将永远束缚着自己。
「呃...呃...呜...」
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咙,却又被压了下去。
菲涅用尽全力,再次狠狠踢向卡林福德的脸。
— 砰!
他的头歪向一边,一颗沾血的牙齿飞出,滚落在地。
就这样,卡林福德又一次被打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挣扎着呼吸……菲涅咬紧牙关,终于开口说道。
「给我消失。」
「菲涅……」
「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只要你敢再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无论是你,还是你一直护着的希伦,我都会把你们全都杀掉。我会把你们的四肢一根根碾碎,割掉耳朵,挖出眼珠,让你们在痛苦中挣扎一整天,让你们在血泊里挣扎一整天慢慢咽气。」
「菲涅……咳咳……呃啊……」
卡林福德吐着血,艰难地撑起身体。
他的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颤抖的手勉强擦去不断流下的鲜血。
菲涅的人生,就是被空虚和虚无填满的。
就在菲涅踉跄着试图站起来的瞬间。
如同独自一人被遗留在茫茫雪原上的景象。
如同在没有地图的茫茫大海上航行。
当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菲涅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
德里克梦想着成为七星级魔法师,拥有比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魔法师都更加广阔的潜力。
她注定要永远作为异乡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隐藏在阴暗处,在尸体的腐臭和血腥气之间,凝视着灵魂中烙印的轮回印记……就这样在未来无尽的巨大虚空中徘徊。
对一个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的人说这话未免有些可笑。
失落化作虚无,虚无又滋生出匮乏,而匮乏则孕育出新的执念。
「德里克...还有德里克在啊...」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血迹上。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异样的情绪。
最终,数百年前与现在相比,什么都没有改变。
「……」
少女就那样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静静地看着手上和大腿上沾满的血迹。
像呆望着未曾落下一笔的纯白画布。
如果连卡林福德都做不到,那就去寻找比他更强大的人吧。
然而,卡林福德还是郑重地道了谢,用沾满鲜血的手扶着石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啪嗒!
「对...没错...」
尽管瞳孔仿佛在不停打转,残存的理智仍让她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卡林福德强撑开双眼,拖着虚弱不堪、感受不到一丝魔力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向通往地下室外面的楼梯。
在痛苦与迷茫中挣扎的少女,仿佛在这无尽的轮回中找到了新的目标。
就在那一刻,菲涅的眼睛猛然睁大。
仿佛迷途的旅人。
「...」
他像卡林福德一样,在战斗系魔法上天赋异禀,同时在迷惑系和探索系魔法上也造诣颇深,是一位拥有宏大潜力的魔法师。
「呜...呃...呜...」
他试图用魔力止血,但这具刚刚复活的躯体已经不堪重负。
为了支撑起身体而抓住的实验台上,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滚落在血泊中。
这样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
踉跄的菲涅再次跌倒在血泊中,双手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雷文克劳家族的印章。
虽然他的力量目前还不及菲涅,但菲涅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潜力之巨大,甚至超越了自己。
那东西沾满了鲜红的血迹,定睛一看,原来是雷文克劳男爵离开领地时赠予的印章。
「滚开,恶心死了。」
她曾以为看到了这漫长人生的尽头,于是独自兴奋,独自奔跑,就这样度过了无数岁月...可到头来,一切都没有意义。
菲涅咬紧下唇,紧紧抓住颤抖的胸口。
— 哒哒,砰!
「谢……谢……」
「菲涅……」
就连她以为的唯一出路,也化为虚无,消失殆尽。如今对菲涅而言,一切都已毫无意义。
项链形状的金属牌上雕刻着雷文克劳家族的徽章,映入了她那淡紫色的眼眸中。
「是啊……我亲手教导的弟子……我唯一的弟子……能给我带来安宁的……能让我安眠的……我的弟子……」
菲涅的眼中泛起一丝血色的阴霾。无论谁看到那眼神,都会忍不住咽下唾沫,不由自主地后退。
「在那漫长的轮回中,我曾遇见过许多人,而你,是我最闪耀的弟子……」
菲涅紧紧抱住那枚珍贵的印章,在流淌的血迹中露出一抹笑容。
然而,当她想起那位身为雷文克劳领地之主的弟子时,心中却有些不安。
她不由得想起德里克听说师父要来时,兴奋得手舞足蹈的雀跃模样。
就这样,菲涅抱着印章,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的弟子啊……不能交给任何人……他……是我的弟子……」
在血迹斑斑的昏暗地下研究室里,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的红色眼瞳微微颤动了一下。
*
「……」
「您怎么了,师父?」
「没什么……只是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看来天气是真的变冷了啊。」
卡蒂亚瞥了一眼身后的平原,随后猛地摇了摇头。
迅速甩掉不祥预感的卡蒂亚,再次将目光投向正在杜普莱恩领地建造的阿卡德米建设部。
其规模相当庞大,光是巡视一圈就得花上好一阵子。
「如此规模的建筑工程,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虽然听闻杜普莱恩家族曾一度摇摇欲坠,但那也已是过去的事了。只要家臣得力,任何家族都能东山再起。」
「...主导这项工程的并非家臣。」
「...?」
「那个...是艾瑟琳小姐...亲自主导的。」
最近,一旦有实际工作要处理,艾瑟琳总是比任何人都积极地投入其中,忙着建立各种体系。
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可以看到岩石的残骸。
贵族小姐们虽然都是举止优雅、教养良好的人物……但她们往往沉浸于这些表象,对现实一无所知,显得幼稚天真,或是过于傲慢自负。
德里克、卡蒂亚和芙蕾雅大吃一惊,快步朝声音的源头走去。
看样子是在进行地基施工时,遇到了巨大的岩石堆,为了腾出空间而将其爆破掉了。
「果然,艾瑟琳小姐正如传闻中那样多才多艺,而且心思细腻。」
从扬起的尘土来看,规模相当大,但只要把下面的地基部分爆破得当,应该能比预想的更快完成工作。
「……」
— 咚
德里克也不得不承认,艾瑟琳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人物,即便想挑她的毛病也无从下手,因此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么,艾瑟琳小姐是在这里监督吧。听说在埃贝尔斯坦社交界,她光是漫步其中就能散发出花香,光是坐在旁边就能提升品位,是个极其高雅的人物……我担心我这个老朽的师父会不会有失体面。我的衣着打扮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德里克曾多次提起的人物....
「啊,啊...有,有客人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受到了惊吓,但即便如此,她仍下意识地开始装出一副淑女的模样,这种反应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从仆人和工人们都泰然自若的样子来看,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艾瑟琳像是失去了整个世界般僵在原地,手中的镐子也随之掉落。
反倒是卡蒂亚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
尽管如此,听到艾瑟琳连这些棘手的、复杂的事情都一手包办,卡蒂亚对她的好感似乎又增添了几分。
「哎呀!德里克先生!您来了!如您所见,礼堂那边……地基……工……施……」
起初她还在想是什么客人来了……但越看德里克身后那些人的衣着打扮,越觉得他们的装束似曾相识。
— 「德里克先生,您手头的工作已经堆积如山了,还要插手这些实务可怎么行啊..!别担心!我会卷起袖子,把这些都打理好的!」
「....」
她穿着漂亮的褶边连衣裙,轻轻擦拭脸颊上的尘土,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超现实。那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睛里仿佛洒满了星光。
— 轰隆,呼啦
不过,事到如今再试图维持体面已经毫无意义了...
就在德里克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您不必如此拘谨,师父。艾瑟琳小姐不会以那种标准来评判他人。」
虽说占便宜也得有个限度,但每当德里克想插手实际事务时,艾瑟琳总是大惊小怪,弄得他也不好说什么。
「好了,剩下的部分只要用镐头全部挖完,地基工程就结束了!我们从东边开始吧!」
— 轰隆!轰隆!
片刻后,少女与德里克的目光相遇了。
艾瑟琳满脸欢喜地迎接德里克,但当她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客人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在尘土飞扬中咳嗽着拍打衣服的少女,正以一副老练的姿态,与那些身经百战的工人们讨论着施工方法。
事实上,关于学院的建立,德里克所做的不过是随便看看事情是否顺利……这程度甚至让人怀疑真的可以吗。
就在这时,工地那边传来了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即便如此,像一簇鲜花般珍贵的罗泽亚沙龙的瑰宝,也不是轻易就能接近的。若有余暇,还是得再整理一下仪容……」
「哎呀……艾瑟琳小姐……真是拿您没办法。我干这行也有好几年了,但这种方式还真是头一回见。确实,使用魔法的话,工作效率会大大提高啊。」
这样一来,德里克反而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
艾瑟琳一边说着,一边眼中闪烁着光芒,似乎生怕有人抢走她的工作。
「看吧!我说得没错吧,罗宾先生!用镐头把下面的地基凿开,再用防护魔法开辟出安全空间,这才是最有效率的办法!这是我从拉文斯伯爵的书中读到的,然后加以应用的方式!」
她肩上扛着沉重的矿镐,脸上却挂着清爽的笑容,这一幕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