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价值 (7)
「这会儿，迪埃拉应该正在对练吧。」
专为艾瑟琳单独准备的豪华宅邸。印有精美百合花纹的雕像之间，无数花朵随风摇曳。
— 沙沙
坐在花园里读书的艾瑟琳，忽然担心起妹妹，不由得摇了摇头。
虽然与德妮丝的魔法对决将在迪埃拉的宅邸中进行，但无论如何，胜负的消息都会通过传闻传遍罗泽亚沙龙的每个角落。
「希望不会出什么大事……也别再惹出什么闲言碎语就好了……」
世人最爱排座次。
即使毫无意义，人们也会评头论足，比较谁优谁劣。
在评判对错之前，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若想得到众人的关注，就必须承担这一切。艾瑟琳对此心知肚明。
自从踏入埃贝尔斯坦社交圈不久，艾瑟琳便开始逐渐吸引人们的目光。如今，她已然成为罗泽亚沙龙的标志性人物。
成为众多贵族小姐们瞩目的焦点，成为议论的对象，被评价和比较便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能与她相提并论的人物，自然也都是声名显赫、出类拔萃之辈。
若要说有谁能够与艾瑟琳相提并论，恐怕也只有同为三大贵族家族的千金——埃伦特与德妮丝了。
埃伦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而德妮丝则恰恰相反。
「她总是保持着优雅淑女的模样，但本性似乎比想象中要懒散得多……」
艾瑟琳的洞察力很准确。
偶尔在练习场擦肩而过时，或是在学会讨论中，都能窥见她内心深处的本性。
那双时常透着倦意的眼睛，分明写着对万事万物的兴致缺缺。
她偶尔表现出的兴趣，也不过是出于必要的礼节罢了。
大多数贵族小姐们对德妮丝的真实性格一无所知，但敏锐的艾瑟琳早已在多次聚会中察觉到了她的本质，并一直默默包容着她。
在众多贝尔图斯家族的家臣只想着这个伟大家族的名声时，终于有一位导师看到了德妮丝的本质，并试图培养她的能力。
「她似乎完全不给我任何进攻的机会。虽然不像是刻意防备我的意图……难道只是本能地看穿了我的策略?」
「呼……」
因此，在这片魔法练习场上的对决，迪埃拉无疑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
— 轰隆隆!
就这样，从迪埃拉这个女孩的指尖到脚尖，所有细节都映入了德妮丝的瞳孔，化作万千数据流编织的星图。
德妮丝虽然擅长精细地操控魔法，但在以压倒性火力压制对手方面，却出乎意料地并不在行。
虽然她总是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嘴上说不稀罕，但内心深处却默默铭记着这些话。
*
无论魔力的运用方式多么自由奔放，个人的习惯和气质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如果两人中有人受了重伤，很可能会演变成家族之间的纷争。
— 「德妮丝小姐，请不要低估您能力所蕴含的价值...」
无论遇到什么事，德妮丝都只想尽快处理完然后翻篇。如果肩膀上的担子太重，就会毫不犹豫地全部甩掉。她就是这样一个只想靠着精妙的处世之道，长久安逸生活的小市民。
如果说德妮丝是以理性分析对手，寻找破绽，那么迪埃拉则如同席卷而来的自然灾害，充满了自由的战斗风格。
德妮丝早已对三大贵族家族的人物信息有所掌握。
— 轰!轰!轰隆隆!
— 「感知魔力的能力可以通过反复练习达到更高的境界。然而，在感知魔力之前，瞬间洞察对手习性和本质的眼力，并非学习的范畴，而是更接近于天赋的领域。」
一星级战斗魔法「冲击波」「冰枪」「魔力箭」「急速冻结」「荆棘丛」
她只是感知对手的魔力，躲避、反制，并寻找破绽。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到时候自己承担就是了。迪埃拉一边这样草草地想着，一边将无数魔法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不仅关系相对亲近的艾瑟琳和埃伦特，就连罗泽亚沙龙的任何一位小姐，恐怕都没见过德妮丝全力以赴的样子。
德妮丝猛然睁大双眼，四周纷飞的魔法攻击中，某种规律清晰可见。
「杜普莱恩家族的魔法师们，个个都个性鲜明啊。」
尽管那威胁性的气势犹如猛虎扑食，德妮丝却只是轻蔑一笑，随即抬起左手，迅速构筑起法阵。
将剑术磨练到极致的剑士，战斗时的姿态与德妮丝颇为相似。
心脏跳动，思维加速。她将飘动的百褶裙摆末端的一根丝线都尽收眼底，构筑起击败对手的逻辑。
迪埃拉的魔法破空而至的瞬间。
躲避迪埃拉的魔法本身并不算太难。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能够轻易击败她。
或许是褶边连衣裙的尺寸稍大了一些，左臂的动作略显不便。头上别着的黑色玫瑰形胸针似乎遮挡了视线，她时不时地轻轻摇头。每当魔力余波掀起如风暴般的狂风时，她总会习惯性地用一只手紧紧抓住裙摆。
迪埃拉气得七窍生烟，甚至懒得做任何手势，一心只想用尽全力彻底粉碎德妮丝的防护魔法。
这个事实让艾瑟琳感到莫名的不安。
「...」
在无数冰枪和魔力箭的缝隙间，迪埃拉的身影若隐若现。
— 轰!
若是学术辩论，理性与逻辑无疑是制胜的关键，但在魔法对决中，气势与直觉才是更为重要的因素。
每次魔法比试，艾瑟琳和埃伦特都能战胜德妮丝。
即便是一些看似普通的一星级魔法，在迪埃拉的意志操控下，也能自由变化，这种实现方式让对手难以应对。
然而，最初的计划本就注定失败，所以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德妮丝对胜负并不执着，所以当魔法攻防达到一定水平后，她就会适当地输掉，结束比试。
也就是说，在这个罗泽亚沙龙里，至少没有人真正了解她的底牌。
在汹涌的魔力风暴中，德妮丝的视野瞬间陷入黑暗，随即又恢复光明。
— 「德妮丝小姐的这种观察能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学到的，是上天赐予您的礼物。在这个无数佣兵为了磨砺更敏锐的感知而赌上性命、穿梭于迷宫的时代，您的才能尤为珍贵。」
她身材娇小，体型瘦弱。一头浓密的金发，皮肤如白玉般无瑕，与德妮丝一样的湛蓝眼眸，右脚有轻微拖曳的习惯，施展魔力时会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凝聚冰枪时总会紧握左拳。
一个优秀的谋士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对手的掌控之中。若想取胜，从一开始就不该让这样的局面发生。
压倒性的火力。由此产生的差距，绝非轻易能够弥补。
再次从天而降的冰枪和从地面突起的冰柱，都被她轻松地避开了。
她掌控着思绪的流动，将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视为信息，仔细观察着那只幼兽的一举一动。
— 「德妮丝小姐。」
德妮丝望着对方同时咏唱五道魔法的身影，惊得直咂舌。
尽管迪埃拉的魔法猛烈砸下，尘土飞扬...但德妮丝的防护魔法却并未显现。
那双银光流转的眼眸，总是追随着魔力流动的方向移动。
时间仿佛变慢了，连一瞬间的声音都听不见。
既然事已至此，现在只要找出能够取胜的方法就够了。
与艾瑟琳那循规蹈矩的魔法相比，迪埃拉的魔法显得自由奔放。
艾瑟琳从未想过，如果她全力以赴，结果会怎样。
每次上课时，德里克的这番话都让德妮丝听得耳朵起茧，但渐渐地，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然而，为那些无序之物赋予规律性，正是德妮丝的拿手好戏。
— 轰隆!轰!砰!
相反，在遮蔽视线的尘土中，德妮丝的魔力开始喷涌而出。
刹那间，魔力的余波笼罩了整个区域，扬起的尘土瞬间消散无踪。
银灰色长发随风飘扬的德妮丝，施展出了二星级的探索系魔法——「监视」。
这是她与师父德里克反复切磋、磨砺至极致的探索系魔法所带来的敏锐感知。
德妮丝的法阵在瞬间覆盖了整个练习场，完全掌控了这片区域。
— 哗啊啊啊啊!
仿佛繁星洒落般的壮丽景象在眼前展开。
仆人们目瞪口呆，就连迪埃拉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震惊不已。
德妮丝是罗泽亚沙龙中最受尊敬的三位千金之一。理所当然地，她的魔法造诣也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人预料到她已经达到了二星级的境界。
就连那位著名的艾瑟琳小姐，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掌握了二星级魔法，并得到了众人的祝贺。
但德妮丝只是没有显露出来罢了。她的魔法造诣早已接近艾瑟琳的水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迪埃拉看到从尘土中现身的德妮丝，不由得大吃一惊。
德妮丝的状态并不完好。
她的裙摆已经撕裂，沾满了尘土，原本束在脑后的丝带也散落在地。
她的脸上也沾满了污垢，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的太阳穴旁还流下了一道血迹。
这副模样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则上，贵族小姐们之间的魔法对决必须伴有高等级的防护魔法。
这场对决赌上的不仅仅是荣誉，还关系到师父德里克的去留。
所以，她才发动了二星魔法——「监视」。
「这、这是什么...」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在魔法对决中用这种方式逃避失败。这也不难理解。贵族区的小姐们个个都是千金之躯，哪怕受一点伤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迪埃拉的瞳孔一闪，感受到了德妮丝身体周围萦绕的魔力气息。
原因显而易见。
——遗憾的是，德妮丝的法阵已经笼罩了整个别馆。
迪埃拉迅速判断了局势。至少在这个法阵内，绝不能让德妮丝的预料之外出现任何变数。
在冰枪成形之前，魔力箭就已经先一步破空而至。这一细节意义重大。
因为绝不能让她们的身体留下伤痕或受到伤害。
全身仿佛被某种气息彻底贯穿的诡异触感。
如果觉得德妮丝卑鄙，迪埃拉大可以也躲在视野死角里，解除保护法阵。
迪埃拉仓促凝结出一支冰枪，然而冰枪刚刚成形的位置上，已经插着一支魔力箭。
卑鄙又如何？下作又怎样？最终决定胜负的，才是最重要的。
原因显而易见。毕竟，这场魔法对决的胜负关键在于防护魔法的发动与否。
然而，通过不断与德里克切磋探索系魔法，德妮丝的极限已经远远超出了想象。
贵族之间的魔法对决，荣誉究竟有多重要？依赖那些旁门左道毫无意义。
「呼...呼...」
「受德里克指导的魔法师们，无一例外都突破了自身的极限。」
用那种方式在对决中获胜，根本谈不上任何荣誉。尽管如此，德妮丝还是毫不犹豫地使用了旁门左道，甚至不惜冒着身受重伤的风险。
所以，摘下饰品解除防护法阵的想法本身就荒谬。只不过，德妮丝就是那种不受这些固有观念束缚的人。
就像剧毒蜘蛛编织的蛛网，一旦陷入就再也无法逃脱。
事实上，迪埃拉若是下定决心，说不定真会解除保护法阵。如果对决真的发展到那种地步，就不再是堂堂正正的魔法对决，而是演变成一场血肉横飞的混战了。
虽然对师父德里克毫无作用，但对同水平的魔法师迪埃拉来说却完全不同。
而德妮丝也是那位魔法师的弟子这一事实，迪埃拉却过于轻视了。
仿佛印证了这一点，迪埃拉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钻规则的漏洞，简直是在嘲弄规则本身。
在飞扬的尘土中，她主动脱下了刻有防护魔法的饰品，解除了魔法。
然而，她的对手却是罗泽亚沙龙中最负盛名的三人之一，并且在迪埃拉所知范围内，是接受了最优秀导师指导的人物。
这意味着，德妮丝早在几秒前就已经完全预料到了迪埃拉的所有行动。
无论迪埃拉采取什么行动，德妮丝都已经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指尖最细微的颤动，脚底最轻微的颤抖，所有动作都像在德尼丝的意识里跳舞般令人毛骨悚然。
一股强大的防护魔法气息扑面而来。这应该是刻在她身上饰品中的法阵，不会轻易解除。
德妮丝曾自认为永远无法成为像艾瑟琳那样的人物，但仅从魔法造诣来看，她已经足以与艾瑟琳比肩。
必须冲出法阵，再次利用无界学派特有的非常规魔法运用方式，彻底抵消德妮丝的所有优势。
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
「她自己解除了防护魔法……!」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这个传闻已经在沙龙中流传开来。
就在她迅速转移视线，确认法阵影响范围的瞬间。
「呼...呼...」
一旦陷入德妮丝的法阵之中，在德妮丝的魔力耗尽、法阵解除之前，这个领域完全就是她的世界。
即便如此，真到那种地步，仆人们也会拼命冲进来阻止的。那样倒也不坏，但德妮丝并不想冒比这更大的风险。
蜘蛛网的主人——德妮丝缓缓直起身来，她原本因吟唱魔法而低垂的身体舒展开来，银灰色的长发顺着肩线滑落，在肩胛处蜿蜒出星河般的光泽
「...这简直太荒谬了。」
根据规则，只要让对手的防护魔法发动就算获胜。所以，趁没人注意时，她暂时关闭了防护魔法。等到视线恢复，她又若无其事地躲进防护魔法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迪埃拉意识到这一点时，胜负早已注定。
德妮丝虽然早已掌握了二星级魔法「监视」，但其范围极限也不过是周围几米而已。
那眼神，宛如一只正缓缓走向蛛网上可怜猎物的可怖生物。
德妮丝将注意力提升到了极限，她的双眼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轻易就能捕捉到那些懵懂的猎物。
「──蜘蛛网上有虫子落网了。」
但是，看着德妮丝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防护魔法的样子。
即使迪埃拉天赋异禀，如今也不过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德妮丝一边构筑着巨大的法阵，一边流着鲜血，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 砰!
「啊啊啊!」
一支魔力箭巧妙地刺穿了迪埃拉意识的缝隙，瞬间触发了防御魔法。
迪埃拉甚至来不及反应。
— 轰!
防御魔法在瞬间展开，将迪埃拉包裹其中，直到这时，迪埃拉的瞳孔才猛然放大。
胜负已分。
「....这，这不可能...」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种魔法掌控力...」
围观决斗的仆人们也都冷汗直流。虽然他们知道德妮丝小姐实力超群，但没想到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在一片死寂中，德妮丝轻轻拍去身上的尘土，开口说道。
「无论如何，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试。」
恢复成端庄淑女模样的德妮丝微微一笑。
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随着渐渐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迪埃拉紧紧咬住了下唇。
晶莹的泪珠慢慢在她眼中凝聚。
这就是胜负世界的法则。
*
<傲慢的罗宾爵士>
德里克静静地凝视着那本封面凹凸不平、字迹突出的书册，片刻后，啪的一声合上，将它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正当他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时，一名女仆走近他，轻声说道。
这是曾在三个家族中都有过经历的德里克的评价。
她虽曾生活在漫长的寒冬中，但一旦燃烧起来，会比活火山喷涌的熔岩还要炽热。
「我真的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魔法师吗？」
这也是无数魔法导师争相想要成为名门望族家庭教师的原因。
听说她从小就和德妮丝一起长大，是最了解德妮丝的人之一。
培养出优秀的弟子，自己的名声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德里克早已预感到这一点。
贝拉趁着德妮丝去迪埃拉宅邸的空档，正在匆忙整理房间。
德妮丝日后将成为让德里克的名声响彻云霄的重要人物。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缺陷恰恰是点燃人意志的最重要燃料。
在魔法修习中，最重要的是血统。
但如果想要达到更高的境界，仅凭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
不过，像罗泽亚沙龙的三大贵族这样的家族，都拥有着来自血统的压倒性优势。
甚至可以说，她的条件比在温和环境中独自走上王道之路的艾瑟琳还要好。
德里克抬头看向她，她浑身一颤，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道。
一直与德妮丝相伴的贝拉，比任何人都真心实意地担心着她身上的种种不足。
贝拉似乎对德妮丝身上的诸多缺陷感到担忧，但德里克的看法却截然相反。
「从一开始，在罗泽亚沙龙里能与德妮丝小姐势均力敌的人物，恐怕只有艾瑟琳小姐了。」
于是，德里克静静地注视着贝拉，开口说道。
德里克静静地托着下巴，随后用轻松了许多的语气回答道。
「德妮丝小姐有话让我转告您。」
尽管德里克未来还会教导许多学生，但此时此刻，谁会成为他的「首徒」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大概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