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水彩画(2)
德里克将倒在地上的雷格的双臂反剪到背后,用撕下的窗帘布条将他捆了个结实。
随后,他用剩下的布条将全身紧紧缠绕,并施展了一星级转换系魔法「属性赋予」,赋予自己如岩石般坚硬的强度。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显然不是一两次就能练就的技艺。芙蕾雅小姐坐在走廊角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样的德里克。
「卡蒂亚师父的前弟子?虽然听说他是个平民,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家伙?」
五分钟前,芙蕾雅小姐试图迅速拉开与德里克的距离并逃跑,但转眼间就被抓住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自己的迷惑系魔法在瞬间被识破。惊慌失措之下,她甚至哀求饶命,但这位白发佣兵认出了芙蕾雅小姐,并安抚了她。
少年没有提及自己的家族和所属,只是简短地自我介绍为德里克,并表示他知道芙蕾雅小姐是埃尔贝斯特伯爵家的长女。
男子彬彬有礼地遵循贵族的礼仪行礼,与之前压制疯狂的雷格时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俨然一副知书达理之人的模样。
「呃,你是叫德里克对吧?卡蒂亚老师经常提起你。她说你是平民中天赋异禀的魔法天才……」
「卡蒂亚老师还好吗?」
「……当然,埃尔贝斯特伯爵家的魔法导师可是备受尊敬的职位。」
德里克确认布条紧紧捆住后,没有看向芙蕾雅小姐那边,直接回答道。
眼下情况特殊,实在无法给予埃尔贝斯特伯爵家的千金应有的礼遇。
「我们似乎同出一门。我也曾受卡蒂亚师父的悉心教导。听说师父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不过,现在似乎不是叙旧的时候。」
德里克将雷格完全捆绑后说道。
「上层的贵宾室里藏着贝尔图斯家族的小姐。我们打算将幸存者集中到那里,芙蕾雅小姐也请前往上层吧。」
「不,我……我原本是想逃到宅邸外面的。」
「宅邸外面到处都是行尸走肉。如果贸然独自逃跑,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要是下定决心逃跑,没人能抓得住我。我可是从山贼引发的罗本特尔城堡大火中独自逃出来的。」
然而,德里克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或许把芙蕾雅小姐送出宅邸,让她去寻求救援会更好。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方案。
然而,对于德里克来说,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他特意在那个时候找到德里克并加以训练,是为了让德里克达到足以压制被死灵系魔法迷惑的瓦莱里安的水平。
背后有一位六星级探索系魔法师的支持,就是这样的意义。
「即便如此...如果走错了路,就必须除掉。」
摆满宴席、演奏音乐,同时屠杀魔法师的仪式,简直就是死灵系魔法师才会干的事。」
尤其是与杜普莱恩家族关系密切的德里克,对此更是心知肚明。瓦莱里安、雷格、艾瑟琳、迪埃拉……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去触碰这种禁忌。
「或许是受到了某种冲击性事件的刺激,或是被人煽动……又或者是被某种带有执念的魔法装备所蛊惑……」
仅从这句话中,芙蕾雅似乎就窥见了德里克这个人的某一面。
「人做事的动机,怎么可能总是明确地归结为单一的原因呢?」
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德里克去杀死瓦莱里安的人。而他自己,已经达到六星级的境界,却没有亲自出手。
「是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现在这座宅邸的仆人们仍然在忙着准备舞会,实际上那不像舞会,更像是一种仪式。」
德里克赶紧把项链绕在脖子上,塞进了衣领里。
即便在宅邸里挤满了被某种力量迷惑的人,他也毫不慌乱地搜寻幸存者,制服了雷格,甚至拦住了试图逃跑的芙蕾雅。
确实,伪装成舞会或许是个明智的决定。
因此,德雷斯特打算将这份功劳全部归于德里克。
连救个俘虏都舍得花这么多钱,若是救了贵族本人的性命,那功劳可就大了去了。」
「宴会桌?」
「刚才不是被我抓到了吗?」
德里克迅速推导出了几种可能性。
— 「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你必须杀了他。」
「那我去贵宾室那边见见贝尔图斯家族的小姐。不过……你打算怎么召集幸存者?现在这种情况,优先考虑逃出去不是更好吗?」
问题是,从杜普莱恩大公到他的子嗣们……没有一个人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这样不仅能自然地聚集众多地位显赫的贵族,还能以准备乐队和宴席的名义掩盖仪式的筹备,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的意图似乎隐约可见。
谁能想到,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会在这里发生呢?
芙蕾雅小姐的迷惑系魔法确实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德里克曾师从德雷斯特,学习过感知魔力的技巧,因此才能勉强抓住芙蕾雅的踪迹。但若换成普通的探索系魔法,想要追踪芙蕾雅小姐恐怕并不容易。
在德里克的记忆中,瓦莱里安总是为了博取迪埃拉的好感,用笨拙的双手满头大汗地缝制着玩偶。
再加上迪埃拉小姐的初入社交圈这一重要场合,聚集于此的贵族们自然会放松警惕。
杜普莱恩家族中究竟是谁被死灵系魔法所吸引,这一点无法轻易推测。
德里克虽然不轻易认可他人,但他承认瓦莱里安确实是个值得所有人尊敬的领袖之才。
德里克托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如果帝国那边的人来问,我会这么回答。」
「这是对帝国的忠诚吗?」
「这是阿伦戴尔学院在我成年礼时送给我的魔法饰品。和这枚戒指是一套的,戴上后可以感知彼此的位置。」
「暂且相信这个孩子吧,我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就在那时,芙蕾雅小姐像发现了神奇的独角兽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德里克。
他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懂算计。该自私时绝不手软,该奉献时也懂得慷慨。
大陆上许多显贵都被卷入其中,性命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若能清理现场并擒获主谋,这份功劳将难以估量。
「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现在聚集在这座宅邸里的贵宾,每一位都是帝国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不是吗?」
「……这是什么?」
「...」
「这东西很贵吧?」
「一半是出于作为人的道义,觉得应该拯救生命;另一半则是想着,救下这些贵宾,总会有些好处落到我头上。」
— 「在你成年之前,瓦莱里安·德洛梅因·杜普莱恩就会染指死灵系魔法。」
早已预见这一切的德雷斯特曾这样警告德里克。
至少得掌握三星级魔法,才能稍微察觉到一丝异样。那些尸体魔物应该不难甩掉。
事实上,弗蕾亚伯爵千金是个极其擅长避开他人视线的人,就连卡蒂亚也得拼尽全力花上一整天搜索宅邸才能找到她。
崇拜尸体之神或灵魂之神的人,若杀死境界高深的魔法师,便可夺取其灵魂中蕴含的魔法力量,并将其中一部分赐予施法者。
「不知道价格对您更有好处。总之,如果你要在这座宅邸里走动,最好保持能确认彼此位置的状态。」
他究竟预见到了多少,实在难以估量。
魔法实力出众,判断力也很强,更重要的是,他还与卡蒂亚有着深厚的缘分。芙蕾雅迅速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那实际上呢?」
比起那种只偏向一端的性格,他显然要好得多。
芙蕾雅解下自己脖子上戴的项链,塞进了德里克的手里。
芙蕾雅无言以对。不过,这只是因为德里克的魔力感知能力异常敏锐罢了。
据说北部的贵族们为了保命,花上几百枚金币也毫不心疼。
「我倒是见惯了生死,但这女孩为什么能如此镇定?」
更何况,这里不是别处,而是大陆上最显赫的家族之一杜普莱恩家族的宅邸。
如果德里克曾救过众多贵族的性命,那将对他未来迈向更高境界大有裨益。恐怕帝国方面也不得不亲自出面表彰他。
他向来是个一心只想着家族的人,也是杜普莱恩家族最负盛名的下一任家主。
德里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往主厅方向走的话,会看到一群失去意识的魔法师围坐在宴会桌旁。大部分似乎还活着。」
然而,德里克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尽管内心复杂,但在关键时刻他从不犹豫拔剑。
就这样,德里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宅邸中央的主厅。
*
月亮正朝着中天攀升。
即便临近深夜,杜普莱恩宅邸的主厅依然沐浴在月光之下。
— 咯吱,咯吱
一踏入主厅,眼前便展开了一幅难以言喻的奇异景象。
宏伟的大厅里,五六张狭长的宴会桌一字排开。
桌上摆满了丰盛诱人的佳肴,而两侧的餐桌旁,则瘫坐着无数失去意识的魔法师。
仿佛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目光涣散的乐队成员们怀抱精致的弦乐器,静静地坐在大厅主楼梯旁。
所有的烛台上,烛火摇曳生姿,而舞台中央的主人公席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空旷。
如果此时人们正在热烈交谈,那无疑是一幅舞会的场景。
然而,诡异的是,大厅内一片寂静。若有人从中穿行而过,脚步声便会在这空荡的大厅中回荡。
德里克皱起眉头,环顾四周。
长桌前排列的魔法师们虽然都失去了意识,但性命尚存。
仪式开始前,他并无意夺取他们的性命。为了提升境界而牺牲如此多的魔法师,这绝非正常的思维方式。
历史上那些有名的死灵系魔法师都曾尝试过类似的事情,他们无一例外地被斩首,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这就是触碰禁忌的下场。
就在德里克穿过这个诡异的地方,将视线转向主厅中央时,
月光透过一侧墙壁上的彩绘玻璃倾泻而下,照亮了那里。
——咻
瓦莱里安抬起头,看向德里克。
这座宅邸的主人,胸口被短剑刺穿,垂坐在那里。
看到德里克确认了大公的身影,瓦莱里安的表情再次柔和下来。
德里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瓦莱里安。
盔甲碰撞的声响在大厅内回荡。
「正在收拾过错。」
死灵法师瓦莱里安。
那短剑上鹰形徽章清晰可见,正是杜普莱恩家族的印记。
雷蒙德·奥斯瓦尔德·杜普莱恩大公。
瓦莱里安苦笑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您在这里做什么?」
月光笼罩的舞会厅。
在瓦莱里安身后,摆放着一把最大、最宏伟的木制椅子。
瓦莱里安静静地注视着德里克,片刻后,像是泄了气般垂下了视线。
德里克的眼神时而坚定,时而柔和,但这一次却格外决绝。那目光中蕴含的决心,甚至无需多问。
德里克只能默默地皱起眉头。
德里克保持着距离,停下了脚步。
「原来如此。」
「是啊,岁月总是会改变人的。不过,我最亲爱的妹妹迪埃拉最尊敬的导师亲自前来,作为这场舞会的主办者,我真是感激不尽。」
「...瓦莱里安公子的模样变了不少呢。」
「以我现在的处境,实在找不到值得托付的人来办这件事。」
那大概是这场舞会主办者应该就座的主席位。在那前面,一个男人静静地坐在木制椅子上,深深地低着头。
瓦莱里安带着失落的表情,默默盯着地面,随后缓缓抬起了被魔力缠绕的手。
他那阴郁而苍白的容貌显露无遗。他的瞳孔仿佛地震般微微颤抖着。
瓦莱里安露出复杂的微笑,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一阵不祥的暗红色魔力席卷了整个舞会厅,最终汇聚于瓦莱里安的指尖,化作一根法杖的模样。
他比从前更像一位合格的家族继承人,但比起那时,他身上却莫名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令人不安。
以前他穿着古典的贵族服饰,而如今的他,身上披挂着装饰华丽的钢铁盔甲。
他是这座宅邸的主人。
当他认出那个低头垂坐的人是谁时,德里克的眼睛微微眯起。
然而,与传闻不同的是,法杖的主人罗津并非召唤系魔法师。
「这是谁啊。迪埃拉的初次亮相舞会,你竟然也来出席了。」
「不过,如你所见,舞会因故取消了。如果迪埃拉回到宅邸,你能带她回埃贝尔斯坦吗?」
事实上,这是这场舞会上地位最高的人物所坐的位置。瓦莱里安所坐的位置因从彩绘玻璃中透出的月光而清晰可见,但那个位置却微妙地隐没在黑暗中,难以辨认。
德里克向旁边走了几步,调整了视角,逐渐看清了椅子上坐着的人影。
垂至肩线的金发比以前更长了。然而,与那时相比,夹杂着些许白发。皮肤变得苍白,体格也更为壮实了。
「...」
「......」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这根法杖被世人称为五星级召唤系魔法师罗津的遗物。
那里的主人站起身来,俯视着德里克。
「如你所见,我现在正忙着收拾自己犯下的过错,忙得不可开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