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水彩画 (5)
— 轰
骷髅巨人的拳头重重砸向墙壁,碎片四溅,墙壁开始崩塌。
瓦莱里安眼中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从废墟中冲出,挥剑直指德里克。
在施展四星级死灵系魔法的同时,还能挥舞长剑,这种专注力令人惊叹。他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极限。陷入绝境的他,理智早已荡然无存。
如果德里克阻挡他,那就除掉德里克。光是思考这种简单的因果关系,他的脑海中就已经被这种念头填满。
贵族瓦莱里安的末路如此凄惨,德里克不禁对他生出了一丝同情。
但假象终究是假象。德里克素来最忌惮的,就是这种被同情心牵制导致判断迟缓的优柔寡断。
— 明白!
瓦莱里安恐怕已经到达极限了。
他迷惑了宅邸的仆人们,操纵着无数尸体怪物,甚至还控制着巨大的骷髅巨人。
即便手持罗津的法杖,同时操控如此大规模的死灵系魔法,也是在把自己逼入绝境。
— 咔嚓!
德里克以野兽般敏捷的动作,直扑瓦莱里安的怀中。
倒握的短剑刺入了瓦莱里安手腕处铠甲开裂的缝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差点松开了法杖,但瓦莱里安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住了这股疼痛。
— 得手了!
他顺势将德里克踢开,拉开距离后再次向骷髅巨人下达了命令。
那具巨大骷髅的每一次攻击都蕴含着常人无法承受的物理力量。别说格挡,就连卸力都做不到。唯一的办法就是闪避。
瓦莱里安深知这一点,正打算提升魔力进一步压制德里克。
"瓦莱里安哥哥...!
瓦莱里安直接坐倒在地,将剑朝艾瑟琳的方向扔了过去。
仿佛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德里克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踢向瓦莱里安的胸口。
「在其他人介入之前,你来做个了结吧。」
在雨中静静伫立的它,宛如一尊巨大的石像。尽管全身被雨水冲刷着,但巨人似乎已无心再移动分毫。
顺着瓦莱里安的发丝滑落的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随即消失不见。
那把剑的剑柄握在艾瑟琳手中。
「..没时间了,艾瑟琳。」
— 咚!
是谁干的?正是瓦莱里安本人。
「……」
在倾盆大雨中,瓦莱里安艰难地撑起身子,望向艾瑟琳的方向。
— 哐当!
*
渐渐地,罗津的低语声在脑海中散去,瓦莱里安用颤抖的声音回应道。
「呼哧...呼哧...」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了浑身湿透、瘫坐在地上的艾瑟琳。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瓦莱里安的瞳孔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德里克静静地看着艾瑟琳。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在我再次失去理智之前,由你来结束吧。」
在残破的墙壁另一侧,迪埃拉房间的床边,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也是瓦莱里安珍视的家人之一。
瓦莱里安的乖张行径不过是他一意孤行的结果,与家族的意志毫无关联。必须有一个象征性的事件来表明这一点。
模糊的视线似乎完全恢复了,瓦莱里安的眼中重新焕发了光彩。
不仅如此,家族本身也几乎被摧毁殆尽。
他的目光所向,正是艾瑟琳的方向。
迪埃拉的房间地板上,散落着无数水彩画作。
「哥哥...你在说什么...」
他转头望向宅邸,只见它已化为一片废墟,坍塌的余波使得众多仆人受伤倒地。
「瓦、瓦莱里安哥哥……」
为了让杜普莱恩家族的血脉得以延续,必须有一个对外宣称的理由——杜普莱恩家族亲手铲除了偏离正轨的长子。
「……艾瑟琳。」
瓦莱里安的眼中逐渐恢复了理智的光芒。
瓦莱里安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不能再活下去了。
令他牵肠挂肚的家人,不仅仅是父亲一人。
瓦莱里安颤抖着抬起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剑在地面上撞击了几次,滚动着朝艾瑟琳的方向滑去。德里克一脚踩住剑,让它停了下来。
他一手握着锋利的长剑,另一只手则握着令精神恍惚的死灵法师的法杖。
瓦莱里安用颤抖的眼神望向德里克。德里克与他对视,眉头紧锁。
尽管他一直逃避着,但现在不得不面对了。
瓦莱里安脱下了保护上半身的钢铁盔甲。
— 咔嚓! 砰!
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盔甲上沾满了鲜血。
瓦莱里安被踢得翻滚在地,朝着花园的花坛方向滚去。
他用自己最尊敬的父亲的手刺向自己,因无法承受亲手杀害家人的罪责而崩溃的精神。
这一切惨剧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艾瑟琳深吸一口气,身体再次颤抖。瓦莱里安的话是认真的。
被疯狂驱使所犯下的罪行历历在目。
看到德里克身后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艾瑟琳,瓦莱里安顿时松开了手中的剑,无力地瘫坐在地。
击碎墙壁的巨大骷髅巨人停止了动作。
其中也混杂着描绘德里克身影的画作。那是可爱的妹妹为了献给自己最尊敬的导师,倾尽全力绘制的杰作。
— 唰啦
一旦主厅的魔法师们恢复意识,或是周边领地察觉到异常并开始介入,事态将变得难以预料。
回过神来,舞会早已成了过去式。
瓦莱里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颤抖不止。
作为一个男人,他的身材略显瘦削,贵族服饰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即便是在强撑着身子,想要收拾自己酿成的过错时,瓦莱里安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因此,这件事必须在杜普莱恩家族内部了结。
「杀了我。」
就在不久前,迪埃拉还一边若无其事地修改着画错的一笔,一边完成画作的样子,令人不禁为之鼓掌赞叹。
艾瑟琳咬紧下唇,用颤抖的纤细手指握住了剑。
她拨开雨帘,缓缓向瓦莱里安走去。全身湿透的她,连一丝力气都没有,踉跄了好几次。
然而,瓦莱里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纹丝不动。
「事情变成这样,真是抱歉……」
「瓦莱里安哥哥……」
艾瑟琳用颤抖的手举起剑,声音颤抖着一次又一次呼唤着瓦莱里安的名字。
然而,退路已断。若他不能趁理智尚存之际了结瓦莱里安,杜普莱恩家族将坠入更深的深渊。这一点,瓦莱里安本人也心知肚明。
艾瑟琳泪如雨下,将剑举得更高。
— 哗啊啊啊!
然而,他一手握着的罗津法杖开始迸发出更为强大的魔力。
仿佛不愿放过寄宿其身的瓦莱里安的死亡,更强烈的执念喷涌而出,在瓦莱里安耳边低语。它怂恿着更大的力量、更多的尸体、更多的屠杀。
瓦莱里安咬紧下唇,稳住心神,静静地注视着艾瑟琳。
艾瑟琳泪如雨下,低头看着瓦莱里安,最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哥哥……哥哥,一定还有办法的。就算不是这种方式……也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艾瑟琳小姐!请不要犹豫!」
德里克提高了声音,艾瑟琳的手臂开始颤抖起来。
对于一生如清雅百合般生活的她来说,亲手刺向自己的至亲实在是太过残酷的事。这一点他并非不知,但此刻的犹豫只会让一切更加无解。
片刻之后,罗津的法杖中开始迸发出更为强大的魔力。
瓦莱里安因痛苦难忍而发出惨叫,周围的狂风暴雨变得更加猛烈。
— 呼咿咿!
「没关系。」
突如其来的重担仿佛压在她的肩上。德里克静静地看着这样的艾瑟琳,意识到她已经无能为力。
——哐当!哐当!
而当她画错一笔时,又能迅速修正,那种临机应变与老练的手法,或许都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
迪埃拉在庄园花园里追逐滚向远处的球的身影,至今仍历历在目。
「德里克。抱歉,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只要稍不留神,泪水似乎就会夺眶而出。她强忍着哽咽,吞咽着空气,压抑着内心的情感。
想必在这个显赫的家族中,瓦莱里安本人也不过是一笔误入歧途的败笔罢了。这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临场反应。
「...」
他低头看着身体微微颤抖的迪埃拉,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声,说道:
曾经只把她当作可爱的小妹妹,不知不觉间,她也渐渐长大,出落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
淅淅沥沥的雨丝也渐渐变小了。
艾瑟琳在狂风中跌坐在地,颤抖着双眼望向地上滚落的剑。
瓦莱里安手中的法杖掉落在地,滚了几圈。
瓦莱里安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迪埃拉的头。
— 噗通!
手中的剑刺穿了胸膛,鲜血顺着瓦莱里安的嘴唇溅落。
少女浓密的金发在狂风中飞舞,宛如雄狮的鬃毛在风中飘扬。
「请说。」
德里克听到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坐在她身旁,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迪埃拉小姐。」
德里克抖了抖沾满泥泞的衣服,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就在少女瘫坐在地时,一名佣兵从她身后走近。
她就这样跪坐在泥泞的地面上,看着一具逐渐冰冷的男子尸体。
迪埃拉用低沉的声音,艰难地说道。
紧接着,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原来如此...」
迪埃拉乘马车抵达宅邸后,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做出了决断。
「能抱我一下吗?」
— 啪!
片刻后,失去家人的少女在德里克的怀中,放声大哭。
瓦莱里安莫名感到一阵安心,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自己怀里的迪埃拉。
— 啪嗒,啪嗒。
「─那由我来做吧。」
直到这时,瓦莱里安才意识到,那种在不安与恐惧中依然坚定迈出一步的坚韧,正是迪埃拉这个女孩最强大的武器。
*
与其拖延时间,不如由德里克亲自处理此事,对外则宣称艾瑟琳完成了所有任务。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她独自坐在花园里,面前摊开画布,撅着嘴思考该如何下笔的模样,俨然是一位楚楚动人的贵族小姐。
就在德里克准备伸手捡起剑的那一刻。
一个少女冲破狂风,捡起了地上的剑。
迪埃拉的脸上带着欲哭的表情,紧紧咬着下唇,压抑着内心的情感。然而,她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阳光透过已经纹丝不动的骷髅巨人的骨骼缝隙,洒下些许光芒。
为舞会精心准备的礼服,此刻已被鲜血染红。
她那坚毅的面容,仿佛在绘制一幅水彩画。
在广阔无垠的空白画布上,每一笔都需要多大的决心才能落下?每一笔都无法回头,每一笔都至关重要。
一直低垂着目光的迪埃拉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有了自己管理仆人的方式,积累了丰富的学识,在艺术领域也崭露头角。
那轻声呼唤迪埃拉的声音,正是她最喜爱的声音。
——扑通
「个子……好像长高了些……」
迪埃拉垂下颤抖的肩膀,缓缓开口。
那柄剑对于她纤小的手掌来说显得过于沉重,但少女咬紧牙关,坚定地朝瓦莱里安走去。
「好久不见了,德里克。虽然作为邀请者说这话不太合适,但你也看到了,舞会已经乱成一团。真是惭愧。」
迪埃拉浑身湿透,静静地仰望着天空中逐渐散去的乌云。
不一会儿,瓦莱里安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双膝一软,悄无声息地倒在了泥地上。
少女紧紧抓住衣襟,把头埋得更深了。
两人都被雨水淋得湿透,狼狈不堪,浑身还沾满了血和汗,但没有人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