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部之行(3)
— 「教导希伦的过程中，你一定会产生许多疑问。」
在启程前往北部之前，德里克为了向梅尔贝罗特卿确认最后的事项，前往了他的住所。
梅尔贝罗特卿正傲慢地翘着腿处理公务，听到德里克即将前往北部的消息，他眼镜后闪过一丝欣慰，又以希伦父亲的身份对德里克说道：
— 「许多魔法师都曾试图教导希伦，但最终都放弃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其中也不乏遭遇不幸结局的人。」
— 「……」
— 「我只希望希伦能好好适应贵族社会。只要她能熟练掌握与星级魔法体系相契合的魔法，学习淑女的礼仪，成为无愧于罗切斯特家族千金的人物就够了。其他的都无关紧要。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疑问……都埋在心里吧。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说些理所当然的话，但梅尔贝罗特卿的表情却意味深长。
任谁都能看出他似乎隐瞒了什么，但德里克并没有追问的立场。
而且德里克对那些复杂的内情也并不怎么感兴趣。无论如何，只要好好哄着希伦，把该教的东西教给她就行了。
尽管如此，那种微妙的不安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
寒风呼啸。被野兽尸体席卷的马车已经支离破碎，看起来再也无法正常行驶了。
德里克穿过那些因恐惧而蜷缩的仆人们，走到最前面说道。
「希伦小姐。我是从埃贝尔斯坦来的德里克。」
德里克决定先采取第一个策略——通过对话来建立沟通。
他知道许多导师都曾尝试过同样的策略，但毫无意义，因此他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少女对野兽的尸体和血腥味毫不在意。单从这一点来看，对方似乎并不是一个能正常沟通的对象，但他认为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然而，那个紧握着野兽尸体的少女却给出了意外的反应。
「我听塞丽娜说的。」
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眉间，发丝两侧露出的雪白眼眸正直直地盯着德里克。
一旁观望的艾瑟琳和仆人们只是眨了下眼，希伦的裙摆已在狂风中翻飞，稳稳落在了德里克的面前。
按照星级体系的魔法来划分，希伦小姐使用的魔法几乎达到了三星级。
魔法成就中有一条不变的真理。
尽管如此，那双如冰般冷冽的眼眸依然注视着德里克，少女开口道：
「不能随便攻击别人。」
德里克不禁在心中感叹。
没有吟唱，也没有凝聚魔力的动作。甚至连移动轨迹都不像是这娇小身躯本不该拥有的速度。
清澈悦耳的嗓音中透着理性的气息，语气也沉稳平和，乍一看似乎是个温婉端庄的人物。如果不是那身被野兽鲜血浸染的模样的话。
就在德里克以为第一种方法或许可行的时候。
第一是血统，第二还是血统。就算让你选到第三……依然是血统。
先讲道理。这是德里克的向来的作风。
出乎意料地，两人能够顺利交流。
「不愧是西南部出身的人说的话。开阔的平原和温和的气候，简直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吧。」
看到这一幕，不仅仆人们目瞪口呆，就连希伦小姐也瞬间瞪大了双眼。德里克的反应速度早已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兔子、狼、鹿、熊……在雪原上徘徊的野兽自不必说，甚至有时连魔物族、乃至人类的性命也……
在残酷的北部长大，产生这样的思维方式倒也合情合理，但希伦是贵族家的千金。她很可能比其他人成长在更加安稳的环境中。
「这么说，你比我强咯?」
努力、导师、良好的环境……虽然这些因素都会综合产生影响，但如果要选出魔法成就中最重要的因素，那终究还是血统。
「至少...别死在我手上。」
镶满蕾丝的裙摆下露出一双雪白的赤足。那双脚刚踩在雪地上，地面便骤然升起一堵巨大的土墙，朝德里克压去。
德里克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又一阵刺骨的寒风掠过，吹散了少女的发丝。
「有意思。」
希伦的动作如刀锋般凌厉，迅捷得令人难以用肉眼捕捉。
然而，希伦看着这样的德里克，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尽管是连成年男子都会冻得发抖的天气，少女却赤着脚、空着手在雪原上漫步。那模样显得格外不寻常。
希伦泛着青蓝色的发丝开始飘动，魔力顺着她的身体流淌而出。
德里克话音刚落，希伦的身影便消失了。
攻击中带着杀意。她是个不知轻重的女孩。
「...是的。虽然身份卑微，但我以教授魔法为业。」
在成年礼之前达到三星级的天才并非没有。若能得到名门贵族的全力支持，整个大陆每一代也会出现一两个这样的奇才。
— 哗啊!
「这根本...不是能用星级魔法来衡量的魔力运用。也不像是无界学派的风格...这少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站在尸体之间的少女，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对她而言，剥下兔子的皮毛与剥下人类的皮并无区别。
「这才是的文明人的做法。」
「如果你想当我的老师，就得证明你有那个资格。」
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一个被众多导师放弃的学徒能达到如此境界，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而这个少女，正是继承了六星级魔法师血脉的人物。从某种角度来看，她的成就如此之高，也是理所当然的。
德里克一个大幅后跃，避开了突然拔地而起的土墙，随即压低身形。他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
少女的价值观极为极端。
「希伦小姐。」
她那纯白的眼眸中开始泛起蓝色的魔力波动，嘴角微微上扬，朝德里克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神情仿佛充满了某种愉悦。
「躲开了?」
迪埃拉、埃伦特和德妮丝异口同声地说道。德里克总是只说正确的话，因为真理是无法反驳的。
「转换系魔法...接近三星级，但还差一点，大概是二星级巅峰吧?」
二星级转换系魔法，「土墙」。三星级转换系魔法，「加速」。
「...啊?」
然而，她的魔力运用方式与梅尔贝罗特卿截然不同。作为贵族界规律学派的典范，那位六星级魔法师的女儿本应循规蹈矩，但她却表现得如此自由奔放，甚至让人难以相信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在北部，这种话可行不通。要么在死之前杀死对方，要么在被吃掉之前吃掉对方。无论是这片雪原上的野兽，还是人类，都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她的魔法给人一种不受星级体系束缚的感觉。
紧接着，更多的土墙从地面升起，试图将德里克碾碎。然而，他瞬间释放的魔力箭矢在土墙还未完全成形前，便将其全部击碎。
德里克缓缓站起身，用力拉紧松垮的皮手套，眼神锐利地抬了起来。
「什么资格?」
希伦小姐再次摆出冰冷的表情，掸了掸指尖，看向德里克。
「听说你要教我魔法。」
「我不随意攻击别人，难道别人就会放过我吗?」
少女的周围仿佛是一片尸骸之地。她是一个对夺走生命毫无愧疚的人。
有人称之为纯粹，也有人称之为疯狂。
— 轰隆!咔嚓!
──德里克显然是后者。
— 砰!
希伦小姐的身影再次消失，只留下一阵脚步声。
希伦在枯树间穿梭的身影，只能用感觉去追踪，而非肉眼。
就在德里克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希伦小姐移动的声音时——
— 哗啦!
瞬间迸发的魔力显现出新的魔法。希伦小姐施展了一星级魔法「声音阻断」，遮蔽了德里克的听觉。
「战斗直觉相当出色啊。」
德里克的神情依旧从容，而希伦的攻势则愈发猛烈。
一星级战斗系魔法接连袭来。冲击波、冰枪、火焰箭通过多重吟唱接连释放。
即便如此，她仍未解除身上加持的三星级魔法「加速」。
— 轰隆，砰!
德里克注视着她，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共鸣。那副在冰冷荒野中独自生存的模样，确实与德里克的过往有所重叠。
然而，他们之间却存在着两个巨大的差异。
与德里克不同，她生来就拥有如同上天恩赐般的高贵血统。
另一个问题是，所有的战斗方式都过于原始。
对于身经百战的德里克来说，那些动作看起来依然显得生涩。
— 咔嚓!
— 咔嚓!咔嚓!咔嚓!
希伦的瞳孔猛然放大。
就在希伦准备嘲笑德里克的愚蠢想法时。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锋，继续说道。
希伦小姐本想问他是如何跟上自己的动作的，但这个问题显然多余。
德里克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希伦小姐就从雪地里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了过去。
「看来我们得采用第三种方法了。」
德里克向来是个不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这是一种用魔力抓住对方影子，封锁其行动的魔法。虽然由于速度过慢而缺乏实战性，但德里克凭借与生俱来的魔力感知，完全克服了这一缺陷。
— 呼啦!
当他回过神来时，所有施展的战斗魔法都被魔力箭击碎了。
「想用速度追上我?那真是愚蠢的想法……」
德里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德里克正放松警惕说着话，石头突然飞来，他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砸中了太阳穴。
— 轰隆!
当然，仅凭感觉战斗至今的希伦小姐，不可能熟悉这种理论知识。
— 咔嚓!
一股寒意顺着希伦的脊背爬了上来。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然冷静地向同行的艾瑟琳征求意见。
「呃，怎么会……」
「希伦小姐，如果您再这样闹下去，我就要……」
那究竟是鬼气，还是杀气呢?
艾瑟琳本想冲过来关心他，却在与德里克目光相接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德里克的脚正踩在希伦小姐的影子上。这是二星战斗系魔法「影子束缚」。
他可是从传奇探索系魔法师德雷斯特·沃尔夫泰尔那里直接学习探索系魔法的人物。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滴答一声，一滴血珠落在洁白的雪堆上，逐渐晕染出一片殷红。
无论是迪埃拉的羞辱，还是埃伦特的轻视，德里克从未流露过一丝情绪波动。
不被愤怒冲昏头脑，并不意味着没有感情。心情不好时就是不好，只是他自己不以为意罢了。
「德...德里克先生...」
这一次，德里克猛地蹬地冲了上去。距离瞬间拉近，但希伦却甩开散乱的头发，向后大跳了一步。
少年早已练就了仅凭魔力流动就能洞察对方动向的敏锐感知力。
因为德里克的样子与往常截然不同。
「哼哈!」
「明白了。」
「请...请温柔一点...」
尽管如此，艾瑟琳看着擦拭血迹的德里克，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三星级转换系魔法「加速」虽然是一种实用的魔法，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每一次动作都会留下魔力的痕迹。
— 砰!
与此同时，德里克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从德里克冰冷的眼神中清晰可见。
「德里克先生!您、您没事吧!」
那是超越五感的第六感。从小在北方游荡、猎杀魔物长大的希伦大小姐，早已将这种本能刻入骨髓。
她那迅捷如风的身手令人惊叹。
即便初次见面就喊打喊杀，甚至扔石头让他流血...拥有钢铁般意志的德里克，内心的平静也不会因此动摇。
德里克大步走向被「影子束缚」击中、瘫倒在地的希伦小姐。
「啊?是，是的...那个，没错...」
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希伦大小姐就在雪地上翻滚起来。
虽然算不上致命伤，但这一下让他瞬间分神，影子束缚的魔法也随之失效。希伦小姐趁机再次施展加速魔法，迅速拉开了距离。
「我之前说过，我已经想到了三种方法，对吧?」
德里克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幕，随后紧紧皱起了眉头。
而从缺乏这种理论知识的立场来看，她可能会觉得德里克仿佛预知了她所有的动作。
「...」
「如果您有异议，请说出来，艾瑟琳小姐。」
「......」
在魔法完全生效前进行拦截是德里克的拿手好戏。无论战斗直觉多么敏锐，想要应对德里克灵活运用魔力的方式都绝非易事。
因此，德里克并没有提高嗓门或咄咄逼人，而是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艾瑟琳根本不敢提出反驳。她只是后退了几步，用颤抖的声音勉强挤出几句话。
这意味着，如果遇到境界高深的探索系魔法师，所有的行动路线都会被看穿。因为他们擅长追踪魔力的痕迹和残留。
在战斗中，转换系魔法师的天敌正是探索系魔法师。
*
——嗖!
希伦小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德里克猛地凑近，两人的视线在咫尺之间交汇。
他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猩红眼眸中，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杀气。那眼神，像极了幼年时独自穿越雪山，在暴风雪中遭遇的那匹巨狼。
在弱肉强食的荒野世界里，每个人都只能居于两种位置之一：捕食者，或是猎物。
而这样的位置终究是相对的，捕食者不会永远称霸，猎物也不会永世沉沦。
最终，在这片广袤无垠、毫无规则的世界中行走，关键在于你遇见了谁。
如果遇到兔子，你就是捕食者；如果遇到狼，你就是猎物。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过如此而已。
所以，现在的自己究竟是捕食者，还是猎物呢?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德里克的手猛然袭来，试图抓住希伦的衣领。
— 咔嚓!
— 咯吱!
然而，希伦凭借近乎本能的直觉，一把抓住德里克的手，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德里克的手因疼痛而松开，希伦趁机再次跃起，但这样的动作已经毫无意义。
即使希伦施展了加速魔法，德里克似乎早已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在这种情况下，速度的差距几乎不再重要。
— 啪!
因此，希伦决定先直线移动身体，尽可能地拉开距离。
既然左右移动迷惑对方不起作用，那就用绝对的速度差来拉开距离。
然而，这也正是德里克所预料的。当距离拉开到相当大时，德里克抖了抖手，开始凝聚魔力。
— 哗啊啊!
她陷入失重状态，远远望见正在施展魔法的德里克的身影。
——她第一次看到德里克吟诵咒语的样子。
这是一种高阶战斗魔法，能够将整片土地翻转过来，连地皮一起压制对手。
— 哗啊!
就在希伦小姐发动加速魔法，准备蹬地而起的瞬间。
更多时候，魔法被用来迷惑敌人，在心理战中占据上风。
「毫无悲喜地包容万物的大地之气啊……」
希伦的直觉在尖叫。空气里弥漫着不寻常的波动。
— 轰隆隆!
他的魔法吟唱总是比所有人想象的快上几拍。到了这种程度，才终于明白——他的境界完全不同。
那位少年已经达到了极限的魔力感知境界，不仅能够无咏唱施展一星级魔法，甚至连二星级魔法也能轻松驾驭。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擅长单纯的火力对决，只是他选择不那么做罢了。
就在希伦小姐咽了咽口水、摆好架势的瞬间。
— 呼呜呜呜!
— 呼咿咿咿!
三星级战斗魔法「地壳变动」
「啊——!」
那少年眼中闪烁的杀气，已经与掠食者们如出一辙。
这位即将举行成人礼的少年周身凝聚的魔力，已经足以让大多数贵族子弟望尘莫及。
然而，希伦小姐的战斗直觉也已臻至巅峰。
— 轰隆隆，轰隆，轰隆。
艾瑟琳也是如此。
然而，当需要用纯粹的力量压制敌人、震慑对手时，德里克也会毫不犹豫地施展大规模魔法。
— 轰隆隆隆!
聚集在现场的仆人们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太阳穴流下一道鲜血，但眼神中却毫无波澜。
德里克基本上很少吟诵咒语。
此时的他已经达到了三星级魔法师中相当高的境界。
如果无法躲避魔法，那就必须压制施法者。虽然距离拉开，情况岌岌可危，但只要迅速拉近距离，干扰咏唱即可。
然而，德里克随后施展的魔法，却是无法躲避的类型。
最终，剩下的只有坠落。
地面开始裂开，暴风雪席卷而起。
「这种规模的魔法……居然已经咏唱完毕了……?」
紧接着袭来的魔法必须避开。
德里克向空中伸出手，突然握紧了拳头。
地面，已经不复存在。
猎物正是少女自己。
德里克并不喜欢单纯依靠火力压制对手的战斗方式。
他虽然拥有与生俱来的魔法天赋，但在基本的决斗中，更倾向于依赖老练的战斗直觉而非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