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尔伦地区的领地,风景如画,一眼望去便让人感到宁静祥和,心中充满暖意。然而,这里为何没有中央贵族踏足,似乎也不难理解。
贝尔图斯公爵领外围的丘陵地带,阶梯状排列的葡萄园规模并不算大。据说,居住在边境的领地居民们秉持着匠人精神,对葡萄酒的品质管理极为严格,因此坚决反对扩大种植规模。
「...我还以为贵族们的宅邸都金碧辉煌、闪闪发光呢,看来也不尽然。」
德里克从清晨开始骑马赶路,花了将近半天的时间才抵达罗德尔伦地区的边境。
佩琳站在德里克身旁,轻轻踢着马屁股,目光落在矮小的葡萄园旁那座贵族宅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那是一座用明亮的石灰岩建造的两层优雅建筑,但岁月流逝,疏于打理,如今已布满了蛛网。
天花板高耸,地面铺设大理石,若能精心修缮,倒是不错的据点,但所需的劳力也绝非小数目。
「这样还算不错。仔细一看,旁边还有马厩,虽然花园小得让人不好意思称它为花园……不过圆形的花园倒是打理过,虽然杂草丛生。」
德里克从马上下来,抖了抖肩膀。佩琳用冷漠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宅邸,过了一会儿,她也跟着从马上下来了。
「现在开始进行全面的修缮工作可能还为时过早……等得到爵位、有了权限之后再做也不迟……不过我还是想先确认一下它的状态。」
「哎呀,我们这位少爷还没得到爵位呢,就已经开始想着飞黄腾达了……连还不是自己名下的宅邸都要跑来查看情况……」
「一眼就能看出需要做的事情不少。我一个人可没法管理这座宅邸,所以还得雇佣仆人……还得了解领地居民的情况……而且,我这个人喜欢四处游荡,得在我离开的时候确保宅邸的运作有条不紊才行。」
德里克的目标从未改变过。
那就是成为更高境界的魔法师。
为此,他必须迅速处理掉那些必要的事务。
贵族头衔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一生追求的终极目标,但对德里克而言,它不过是一个用来实现更大目标的工具罢了。
他并没有打算利用头衔来炫耀权威或摆架子。
「看来要花不少钱啊。」
「这么多钱从哪儿来?光看就知道维护费用不简单。」
「拿到头衔后,税收相关的权限也会一并移交,所以问题不大。只是,这附近那些没有领主的豪族们会不会乖乖听我的,就不好说了。真是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啊。」
「是啊,唉。」
「雷文克劳。」
看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似乎早已下定决心。
事实上,在艾瑟琳面前露面本身就已经够尴尬的了,但她反而以一副坦然的姿态出现,对她表示同情。
天空高远而湛蓝。
德妮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悠闲地啜饮着红茶,而埃伦特则卷起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德里克离开的地方,那墓碑上刻着的斑驳文字依然记忆犹新。
岁月流逝,四季更迭,却从未改变。
「是的,我刚从罗切斯特领地回来。」
苦思良久后,佩琳终于想起了这个姓氏的来历。
「家族名想好了吗?」
食尸的乌鸦。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深意……佩琳也无从得知。
那上面刻着的名字是「雷文克劳」。
同情这种情感,建立在明确的上下级关系之上。地位更高的人同情地位更低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我能为您做的,只是奉上一些美味的甜点。我带来了一些与红茶相配的点心。您现在大概不能经常享用,所以趁此机会尽情品尝吧。」
「听说您为了家族的利益,还特地跑到北部去筹集资金……」
佩琳一直很好奇他究竟去那里做什么,有一天便跟踪了他。
这个道理从未改变,始终如一地存在着。
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偶尔这样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
德里克在贝尔德伦佣兵团努力工作的同时,偶尔也会回到自己度过童年的贫民窟。
结果跟过去一看,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便没太在意。
「真是花样百出啊,特丽莎小姐。」
每次出门前,他都会早早起床,去商业区的食品店或面包店买一些热气腾腾的黄油面包。
并不经常,一年也就一两次……他会沿着埃贝尔斯坦贫民窟的河边散步。
在贫民窟游荡时,常常能在巷子角落里看到那些令人不快的鸟儿,它们紧贴在饿死的尸体上。
不过,特丽莎的言行向来阴险,表面上倒也不会做出什么明显的过激举动。这就是贵族女性之间明争暗斗的常态。
「环境不错。」
德里克只是喃喃自语着,然后茫然地仰望着天空,而少女只能在他身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尽管作为一名魔法师,他不断磨砺自己的实力,从一无所有的底层一步步爬了上来……但德里克是否依然只把自己看作那样的乌鸦呢?
「我该如何介入这件事呢...」
佩琳总觉得这个姓氏在哪里听过,她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种熟悉感绝非偶然。
佩琳依旧一副冷淡的表情。
虽然不太明白在清晨的空气中静静凝望河川的风景究竟有什么意义……
若是迟钝之人,大概只会一笑了之,但对于深知内情的罗泽亚沙龙三人组而言,这番话的分量显而易见。
*
静静地坐着,温暖的阳光洒下,传来虫鸣声。这里确实是个适合养老的好地方,但对于正值青年的中央贵族来说,恐怕不会太感兴趣。
特丽莎小姐似乎已经心满意足,微笑着从甜点中取出一块蛋糕,放在自己面前。
贵族千金的优雅气质,往往在超脱世俗、宛如一簇孤芳自赏的花朵时展露无遗。
她的心思如此险恶,以至于在一旁观看的埃伦特不禁皱起了眉头。
德里克将一只胳膊搭在木椅的靠背上,呆呆地望着天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嗯。」菲琳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悬在空中的羽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然后,他会带着面包来到贫民窟河边一座简陋的桥下,那里有一座用旧木板搭建的朴素坟墓。他将面包堆放在墓前,随后静静地坐在河边,看着流水发呆。
「您过奖了,哈哈……」
特丽莎的话,正暗讽着艾瑟琳那轻浮的举止。
表面上看,她似乎是一位心地善良、关心日渐衰落的杜普莱恩家小姐的人物,但实际上,她的意图更加赤裸裸地想要确立这种上下级关系。
就这样,特丽莎不断刺激着艾瑟琳的自尊心,仿佛从中获得了某种优越感。
「少女辗转反侧,担心艾瑟琳小姐会不高兴,急得直跺脚。虽然这对维持罗泽亚沙龙的权威来说是必要的选择,但从艾瑟琳小姐的角度来看,确实有些难以接受。」
「哎呀……真是辛苦您了。贵族家的小姐亲自奔波赚钱,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艾瑟琳小姐的行动力,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啊。」
德里克坐在花园一角杂草丛生的老旧木椅上。
勒努埃尔子爵家的特丽莎小姐,曾是比任何人都积极想要将杜普莱恩家族从三大贵族中驱逐的人物。
冬天结束,春天到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天气真不错啊。」
虽然看在钱的份上勉强配合,但她似乎对贵族们的把戏十分反感。
比起在优渥环境中维持体面,她更喜欢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拉弓射箭。
为了多赚几个金币而四处奔波的模样,无论如何也称不上体面。
最终,离开的总是人。
埃伦特的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
虽然众所周知,勒努埃尔子爵家近来势力大增,但那都是家族的功劳,而非特丽莎个人的能力。
贵族小姐倚仗家族的权势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失礼。
埃伦特正琢磨着是否能抓住什么把柄。
「谢谢您,特丽莎小姐。我会好好享用的。」
艾瑟琳微笑着从甜点托盘取出一个装有饼干的小盘子。
表面上看,她似乎毫不在意。
毕竟艾瑟琳早已在埃贝尔斯坦社交圈中,以最高傲的花朵姿态生活了多年。
面对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最有效的应对方式就是直接无视。她深知这一点,因此连一丝反应都没有显露。
或许是这种娴熟的应对方式让特丽莎感到不快,她微微撇了撇嘴。
特丽莎在艾瑟琳面前炫耀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性格恶劣,更是因为她需要在正式的家门威望竞争开始之前,制造一个象征性的场景——证明自己已经压倒了艾瑟琳。
就连杜普莱恩家的艾瑟琳也束手无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若是能占据那个位置,就能在其他贵族小姐面前昂首挺胸,保持高傲的姿态。
因此,她一定想尽可能地展示自己对艾瑟琳的无礼,以及艾瑟琳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因为在贵族圈中,力量的炫耀就是权力。
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尽可能地试探底线,刺激艾瑟琳。
她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去摧毁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失去优雅和尊严、堪称贵族小姐典范的艾瑟琳。
被名誉、权力和美好的婚约冲昏头脑的青春期少女,有时就会这样越过界限。
— 滴溜溜
──就这样,温热的茶水顺着艾瑟琳的头发流了下来。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就连坐在一旁的埃伦特和德妮丝都没能反应过来。
「实在抱歉。本想为您奉上从大陆东部带来的上好红茶,结果手一滑……」
究竟该如何应对才合适?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不仅各家族的仆从们,就连街上的行人也纷纷投来侧目,贸然行动实在困难。
「我怕自己动手的话,会把红茶弄到她的裙摆上。」
即便是在公然受辱的情况下,她也承认了家族的衰落,并选择退让一步。
「没什么可做的了?」
突如其来的介入让特丽莎一时有些慌乱,但确认了对方的面容后,她又重新露出了微笑。
当时,特丽莎被那股气势所震慑,一时无言以对,但事后回想起来,她已察觉到局势已悄然转向自己这边。
「那些贵族小人物们,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
特丽莎看着低头不语的艾瑟琳,满意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特丽莎小姐!」
「哎呀,迪埃拉小姐也在啊。真是抱歉,我刚才对艾瑟琳小姐失礼了。」
杜普莱恩家族中备受瞩目的幼狮,即便家族日渐衰败,她的气魄与魅力依然不减,引得无数贵族小姐们纷纷侧目。
来得正是时候。
那种能够一举践踏高贵优雅的杜普莱恩家族千金的快感。
当然,德里克的影响力会朝哪个方向发挥作用,又会引发什么样的事件,这些都无从知晓。
说完,德里克从座位上起身,大步朝拴着马匹的宅邸门口走去。
就在艾瑟琳抬起慌乱的眼神,试图开口说些什么的瞬间。
就连那目中无人的迪埃拉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浓密的金发如同披肩般垂落,娇小的身躯上紧贴着一件褶边连衣裙,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还好吗?这可怎么办呢……」
她那副模样,实在令人心生怜惜,让人不知所措。
「——你在干什么?」
这种事情可不是那么容易推测的。
伴随着这句话,一位少女从露台外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仆人。
然而,围坐在周围的人们都心知肚明——特丽莎此刻正在试图确定地位的高低。
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莱恩。
「在获得爵位之前,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目前掌握情况就够了。恐怕还得说服贝尔图斯家族那边。梅尔贝罗特卿一个人恐怕有些吃力。」
「──。」
在上一次的沙龙聚会上,迪埃拉就已经向特丽莎低下了头。
她正是此刻被红茶泼了一身的少女的亲妹妹。
「罗德尔伦地区的情况也大致了解了,我们该回埃贝尔斯坦了,佩琳。」
贵族与富人们时常光顾的贵族区中央广场旁,紧挨着一家茶馆的露台。
— 滴答,滴答,滴答。
她大步走来,眉眼间透着一股傲慢,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娇小的身材与她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想法可不太一样……」
「哎呀,真是抱歉,艾瑟琳小姐。」
即便如此,她也多少能确信一点。如果受到德里克影响的人物开始踏入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想必会引发某种变化。
「这个嘛……我能有多大影响力?不过是教教魔法罢了。」
迪埃拉瞥了一眼被红茶泼了一身的艾瑟琳,随后大步流星地朝特丽莎走去。
若是发火,就会落入特丽莎的节奏;若是隐忍,又正中她的下怀。
即便是向来在各种情况下都能应对自如的艾瑟琳,此刻也露出了些许慌乱的神色。
*
她似乎是在广场上散步时偶然路过这里。
「也是……德里克,你打着教魔法的幌子,和那些贵族小姐们积累了不少人脉吧。想想看,你在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里也算有点影响力了。」
佩琳跟在德里克身后,翻身上马,呼出一口气后说道:
特丽莎似乎被这种感觉所吸引,正欲提高嗓门时。
佩琳向来不太喜欢贵族文化,也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我不小心把红茶洒在了艾瑟琳小姐身上。我想帮她擦干净,迪埃拉小姐也愿意帮忙吗?」
「嗯,能用的关系都得尽量用上才行。」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
「...」
即便是被誉为杜普莱恩之狮的迪埃拉,也无法逆转家族日渐衰落的趋势。
然而,特丽莎早已心知肚明。
茶水顺着艾瑟琳纤细的下巴滴落,溅在桌面上。
艾瑟琳还没来得及判断发生了什么,身旁的埃伦特已经猛地拍桌站了起来。
「唔……谁知道呢……」
因此,特丽莎扬起嘴角,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
— 咔嚓!
— 哐当!哗啦!
比起艾瑟琳打翻红茶这种事,此刻发生的冲击性事件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埃伦特自不必说,就连平时很少会慌乱的德妮丝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老大。
虽然事情发生得极其突然,但它的冲击力却无比巨大。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迪埃拉一脚踢开茶几,猛地向前一伸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特丽莎的脸上。
这可不是简单的打闹。那一掌蕴含着魔力,直接将特丽莎掀翻在地。
— 哐当!砰!
特丽莎坐着的椅子在地上翻滚。
她整个人摔倒在地,裙摆上沾满了灰尘。
「呃...啊...」
特丽莎自己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突然间天旋地转,火星四溅,视野一片漆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地上翻滚了。
渐渐地,剧痛顺着脸颊涌了上来。那段时间差带来的违和感,让特丽莎的意识更加恍惚。
「呃...咕...」
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特丽莎抓着自己的脸颊,缓缓抬起头。那里只有迪埃拉,依旧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她,轻轻掸了掸指尖。
她试图发出声音,但话语却无法成形。
只有断断续续的「咕、咕」声,从喉咙边缘挤了出来,像是坏掉的八音盒发出的杂音。
坐在座位上的小姐们自不必说,就连附近的贵宾和仆人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究竟是什么...就连判断都变得异常困难。
比如现在这样的情形。
在那如霜般凝结的愤怒尽头,少女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本以为这次她也会承认家族的没落,低头认命。然而,特丽莎并不了解迪埃拉的逆鳞。
迪埃拉早已学会忍耐他人对她的侮辱,或是对家族名声的诋毁。
不知不觉间,冬天已接近尾声,樱花盛开的时节即将到来。
但尽管她在人格上有所成长,仍有一些时刻是她无法容忍的。
然而,迪埃拉眼中凝结的寒意,仿佛能让整片天地冻结。
仿佛时间静止般的震惊漩涡中,特丽莎思索着。
鼎盛时期的迪埃拉,曾是杜普莱恩家族中最恶名昭著的暴君。
渐渐地,特丽莎眼中浮现的情绪,是比任何情感都更为原始的恐惧。
「...」
如今时过境迁,贵族家族的人们似乎早已忘却。
即使家族被亵渎,迪埃拉本人被羞辱时,她也面不改色。
「起立。」
尽管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但迪埃拉眼中闪烁的,分明是捕食者眼中才会出现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