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
我像个被设定好的背景板,杵在Cosplay社团活动室门口,盯着走廊尽头瓷砖反射过来单调到让人想打瞌睡的光斑。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无情地往前爬,每刷新一次,我脑子里关于江婉老师那点仅存的好感度就往下掉一格。
期间我打了三次电话给她,得到的回应永远是那句轻飘飘,黏糊糊,像是从廉价果冻里挤出来的。
「哎呀,她应该快到了,你再等等嘛~」
「快到了」这三个字,在我听来简直比「世界末日明天降临」还要可疑。
要不是看在江婉老师那张温柔得能融化万年冰川的脸,以及她教的《管理学基础》确实是我唯一没在课上摸鱼的课,我早就该像处理过期泡面一样,把这个差事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了。
啧,这大概是我在这所五专里还残留着的那一丝「尊师重道」在发作。
煎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再等下去,我怀疑自己会开始研究门板上那点陈年污渍的分子结构,或者干脆对着空气演练一下待会儿该如何精准地侧脸四十五度角。
前提是那位「快到了」的大小姐真的需要这个。
算了。
我一把推开活动室的门,与其在走廊里扮演人形立牌,不如进去探索一下这个传说中「专业」的Cosplay社团到底有多唬人。
活动室内部和门外走廊的廉价感形成了惨烈对比。
梳妆台光洁得和镜面有的一比,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的外文花得晃眼。
右边靠墙立着衣柜,门关着,单看材质就透着一股「别乱碰,很贵」的气息。
最离谱的是左边那个隔间。
我推开门,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三流电影剧组的小型摄影棚。
一整面墙是那种用于抠像的深绿色幕布,绿得纯粹,绿得心慌,像一块巨大的发霉奶酪。
还是说……这社团其实是什么神秘组织的前哨站?比如GDSSTE的休闲活动部?或者TRADF的秘密影像资料库?
「我知道了!」她猛地一拍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是上官学姐找来拍宣传照的吧?」
然而,我的脚还没迈出第一步,轩辕的眼睛里却突然闪过一种名为「灵光一现」的光芒,别问我是怎么看到她的眼睛的。
活动室的主门也「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之所以知道得这么详细,纯粹是因为有人把校长的演讲视频切片发到了网上,而大数据算法,像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硬塞给你的垃圾广告一样精准地把那些东西推送到了我的眼前。
我甩甩头,把那些越来越离谱的念头甩出去。
是轩辕。
难道是上官寰卿?
这种形象上的剧烈波动简直能逼死任何一个试图给她贴标签的人。
这些看起来能直接拖去电视台当备用的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流传的版本五花八门,从比较现实的「捐了一栋楼的富家纨绔子弟来体验优越感的生活」(不过听起来还是像从十年前的都市网文里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到更加离奇的猜测,层出不穷。
这个名字,就算是我这种对校园轶事基本处于「信号接收不良」状态的人,也像是被强制灌输了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完蛋,这就是所谓的墨菲定律吗?越不想碰见谁,谁就越会以百分百的概率出现在你面前。
只要能离开这个突然变得危险的区域,让我去听校长的演讲都行。
她居然又变回了那副经典皮肤,水手服,厚到让人怀疑她是否还能看清路的刘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沉气场。
上官学姐?
我当时站在下面,亲眼目睹了周围同学从窃窃私语抱怨到彻底目瞪口呆的全过程。
至于背后的门道?我倒是不太在乎,只希望那位「快到了」的「原教旨红眼爱好者」大小姐别让我再等上两个小时就好。
搞什么?
我用尽可能轻快的语调扔出这句毫无说服力的台词,身体同时转向门口,准备执行紧急撤离程序。
浏览网友评论时,我不得不感叹,跟我们学校那些顶多猜测「捐楼」的同学相比,网络上的匿名大神们编造阴谋论的能力简直突破了天际。
管他呢,反正我只是个被学分钓来,负责贡献侧脸的临时工。
旁边还杵着几个一看就很沉的灯架,上面装着造型复杂的灯头。这架势,别说拍个学生社团的宣传照,拍个低成本的科幻短片都绰绰有余了。
我站在原地,有点发懵,这配置……未免太过于用力过猛了吧?那些正经高校里搞影视专业的社团,设备有没有这么齐全都难说。
就在我像个潜入敌方基地的二流间谍一样,刚从那间夸张过头的摄影室退出来时,仿佛我的动作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传感器。
「其实我是路过你们社团来看看的,我不打扰,我走了哈~」
我的耐心余额,在门口已经彻底清零了。
「氿虚,你怎么在这?」
通常那是用来补充睡眠的最佳时段,校长老头子的陈词滥调比最烂的安眠药还管用,但那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上官寰卿到底是何方神圣?
器材越专业,拍出来效果越好,宣传册上我的形象越光辉,学分到手越快。
这个称呼像是一发精准的命名弹,直接命中我的思考回路,让我的逃跑指令瞬间中断,整个人僵在原地。
现在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关键是,得在她想起那件令人尴尬的「求婚」事件之前,迅速把眼前的情况糊弄过去。
喂喂,这算什么?百变轩辕随机皮肤每日更新吗?下次见面会不会是穿着女仆装?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神经末梢集体跳了一下。
那之后的一个月,校园墙简直被这个名字屠版了。
当然,以我的懒惰程度,自然不会主动去挖掘这些八卦。
原因嘛,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听起来就很有主角范儿的复姓加中性名。
关键在于上个月那次,本应和往常一样无聊透顶的升旗仪式后的校长讲话环节。
我们这所期末考全靠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五专?Cosplay社团?这玩意儿存在的意义难道不是倒爷卖衣服的地方么?
关于优秀学生的表彰部分,老头子一反常态地口若悬河,用词藻华丽、拐弯抹角的官话,对着一个叫做「上官寰卿」的存在,足足歌颂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对着幕布架着几台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摄影器材,黑黢黢的镜头对着虚空,反射着冷冰冰的光。
我的大脑CPU瞬间超频,脸上肌肉强行调动,挤出一个大概比哭好看不了多少,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容。
什么军区总司令的千金、什么「天龙人」圈子的冰山一角……真是够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魏大勋了。
总之那段时间,学校的贴吧帖子频繁上首页,而评论区基本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打成一片,甚至让本校在那段时间短暂的超过「上海北京IP地址」成为了最新的鉴成分要素。
回想起来,不得不说现在的人真是精力充沛,一群炒作狗闹麻了,煞笔自媒体更是司马了,废物内宣早该被开除了。
好了好了,笔者收一收自己的私货,虽然说这是一本华文轻小说,不过倒也不用这么特色吧?现在是该回归剧情的时候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来干什么的?」
轩辕闻言,脑袋埋得更低了,手指不安地绞着水手服的下摆,像在解一团死结。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刘海下面传出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氿虚你就…….就很符合上官学姐的条件啊,眼睛是红的,侧脸也…….挺好的。只是没和你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因为…….因为害怕你误会…….毕竟上回那次…….那次是我一时说话不过脑子了,对不起(ಥ_ಥ)」
这种直球式的坦白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比起栩婳那种把简单意思裹上十层傲娇糖衣的表达方式,这种直来直去反而让人轻松不少。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我耸耸肩,感觉肩膀上的无形负担轻了点。
「那也就没什么了,反正那天发生的景象,我这种金鱼脑袋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额,当然…….」
我故意拖长了调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无所谓一点。
「如果你一定、非要我负责的话…….只要不是让我蹲大牢或者赔钱,也不是不能考虑嘛。」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屑,但完美契合了我这「既不想惹麻烦又想白嫖」的混蛋人设。
「嗯…….我知道了。」
轩辕的声音细若蚊呐,那厚厚的刘海下面似乎真的飘出了一点害羞的气息。
啧,听见这种近乎无赖的免责声明也能害羞得起来?该说她心思单纯还是…….算了。
三秒。
轩辕眨了眨眼,似乎觉得我的回答很奇怪。
就在这时,口袋里那台堪称「催命符」的手机非常应景地又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依旧是「江婉老师」。
我加重了语气,一股被耍了的感觉开始冒头,这展开怎么越来越像那种发生在日常场景里的蹩脚推理剧了?
「那氿虚你是怎么进来的啊 (゚o゚;)?」
「搞什么鬼…….」
「欸?」
「她…….她不在摄影室里吗?」
「我就是这么直接推门进来的啊?」
「而且在此之前,我还像个傻瓜一样在门口干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在啊,里面没人。」
「可是…….」
预想中的推门声或者敲门声完全没有响起,走廊外面安静得像午夜的坟场。
她伸手指了指刚才那个房间。
耐心彻底告罄,我嘟囔着,一个大步跨过去,带着点泄愤的意味,「唰」地一把拉开了活动室的门。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疑惑。
「如果她没在活动室里…….」
「活动室的钥匙一直都是由上官学姐保管的啊?而且…….学姐她人很仔细的,一般只要离开活动室,哪怕只是去趟洗手间,都会从外面把门锁好的。
「氿虚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柔得像掺了蜜糖,「上官同学刚刚发消息给我了,她说她已经到了活动室门口了哦~你看到她了吗?」
我和轩辕几乎是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扇门板。
两秒。
「门口?」
轩辕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一秒。
「哦对了,」我岔开话题,目光扫过空旷的活动室,「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在外面或者哪里碰见上官寰卿?」
我指指那扇现在正虚掩着的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冰冷的白炽灯光,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惨白的光带。
…….等等。
就在门框边缘,靠近门槛的位置,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物体静静地躺在地上,屏幕朝下。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入手的感觉沉甸甸的,质感很好,一看就是那种足够把我的生活费吸干好几个月的旗舰机型号。
可惜,漂亮的屏幕现在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黑黢黢的一片,映不出任何东西。
「轩辕,」我翻看着这个明显属于无妄之灾的高端废品,转身问道。
「你认识这个牌子的手机吗?」 对我这种数码产品痴来说,这实在不是我的范畴。
轩辕凑近了些,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欸?! 这,这是上官学姐的手机!她上个星期刚换的新款,我记得很清楚!」
上官寰卿的手机,在活动室门口。屏幕摔得稀碎,我们离得这么近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也不见踪影。
「…….」
我捏着这块冰冷的,价值不菲的「证物」,一股熟悉的不安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板漫延到了天灵盖。
喂喂喂,这算哪门子校园轻小说的日常啊?这种怎么看都像是凶杀案或者绑架案前奏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