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外表看起来相当气派的大楼,楼顶却意外的平凡,甚至比我家小区那栋专门用来晒被子的老居民楼顶还要寒碜。
护栏锈迹斑斑,简直像是在抗议自己身处繁华商业区却无人问津的悲惨命运。
虽然天色已晚,但楼下商业广场的人流可不会因此而减少。
从这里望下去,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缩成了一个个移动的小黑点,倒是别有一番俯瞰众生的奇妙感觉——当然,前提是你得有那种闲情逸致。
而我旁边这位,显然没有。
栩婳一手搭在锈迹斑斑的护栏外沿,另一只手连同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护栏上,脑袋则懒洋洋地枕着自己的手腕。
这姿势,简直和我上课摸鱼时百无聊赖的样子如出一辙。
可偏偏是这么一副懒散到家的姿势,配上她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却莫名透出一股肃穆的气息。
这违和感,就像是在便利店买的速食炒面里吃出了法餐的摆盘。
我得承认,栩婳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黑发红瞳,傲娇属性点满,可爱起来能要人命,残念起来也能让人血压飙升——这些萌点她都能完美驾驭。
但唯独「高冷」这个词,我实在无法和她那张大部分时间都写着「搞事」和「不爽」的脸联系起来。
也许,就像她总是抱怨看不懂我一样,我也从来没真正看透过她?
「喂。」
当沉默快要凝固成实体时,栩婳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你有没有觉得,活着……挺累的?」
枕着手腕的脑袋侧了过来,那双总是闪烁着过剩活力或不满的红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两潭深秋的池水。
没有平时那种「快问我快问我」的探询光芒,也没有「敢说错话就死定了」的威胁气息。
就只是平静。
一种我以为在栩婳身上绝不可能出现的状态。
她再次转过头,望向远方那片被城市灯火染红的晚霞,只留给我一个线条模糊的侧脸。
「那段日子,我的社交圈子好像一下子就塌了。更讽刺的是,我反而成了他们那个小群体里的『异类』。他们大概觉得我是个『想寻求刺激,却又假惺惺在意别人眼光的家伙』吧。」
「尽管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那些议论我的人,但只要一想到,要是把我的生活方式原原本本讲给一个普通人听,对方脸上会露出的那种困惑、不解、甚至可能还有点嫌弃的表情……就……」
但出乎意料的是,栩婳既没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反驳,也没有气鼓鼓地瞪我。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根本懒得理他,最多笑嘻嘻地回他一句『OK, Boomer』(行了,老古董)。但是……我……」
「我以为全世界的人都那么有趣,只要我学着他们,我也能变得和他们一样有趣,一样快乐。」
栩婳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牌上。
「特别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时候,我……我总想跟他们解释清楚,让他们明白。」
「如果,成为一个『有个性』的人,代价就是不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话……那我想,我大概根本不是什么真正有个性的人。」
「……」
「可是……」
栩婳模仿着那种带着古板腔调的英语:「That's not the done thing.」
「可是,没人告诉我,我们做的那些事,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特立独行』,就是『离经叛道』。」
就在这一刻,她眼中那片伪装了许久的平静湖面,终于被某种汹涌的情绪彻底冲垮了。
「我只是一个……可笑又幼稚的、拼命想获得全世界所有人认同感的可怜虫罢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
「所以,这就是你要创办栩婳团的原因?羡慕一个二次元纸片人,然后一时兴起搞出来的?」
「总觉得他们身上有种……难以接近的傲慢?或者说,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钢筋水泥的森林,飘向某个遥远的记忆角落。
「羡慕她有阿虚,有SOS团,羡慕她那副……完全不在意别人目光的性格。那时候,我脑袋里塞满了这种念头。」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那个整天嬉皮笑脸、连放学都要用书包砸你一下的死党,今天却突然一脸严肃地给了你一个拥抱,还附带一句「保重」。
「可我又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懂……渐渐地,我甚至开始有点不习惯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了。」
「八岁那年,我去了伦敦。啧,那地方的小偷和teenager混蛋真是烦得要命。不过,和朋友们一起玩的时候还是挺开心的。」
「我身边就围满了『个性』十足的家伙,我家境不错,自己也一直觉得,我绝对属于世界上最有『个性』的那一拨人。这可不是自吹自擂。」
栩婳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平静水面上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同行的英国朋友认识他,说他是那片街区出了名的老顽固。大概是我们之前做了什么举动,不符合他脑子里那套维多利亚时代的规矩,让他看不过眼了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楼顶显得格外清晰。
栩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困惑和自我剖析的意味。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
栩婳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像往常一样,试图用揶揄的语调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我好羡慕凉宫春日。」
「那时候,我真的很迷茫……」
让人有点……措手不及,甚至有点发怵。
「说到底,我跟那些所谓的『寻常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出来的,我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他们的看法呢?」
她喃喃地说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风。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心里像揣了个鼓,咚咚乱跳。
「那毕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说实话,八岁之前,我大概连家门口的公园都没出过几次。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天真的来源于我接触到的那些人。」
「从小时候起….」
「直到有一次,我们几个在路边讨论接下来去哪儿疯的时候,听到旁边一个老爷爷指着我们,对他孙子说了句……」
「面对那些反对的声音,我发现……我好像做不到像身边那些真正的『个性派』一样,完全无视,毫不在乎……」
栩婳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直过着不被大多数人理解、甚至可能被指摘的生活……真的很难受啊。」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在那之后,我也算是想通了点。如果想让别人理解你,大概……得先试着去理解别人?」
「于是我就固执地没听父母的安排,自顾自地跑回老家,进了所普普通通的初中。接着又自顾自地……考进了五专。」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自己的任性。
「从小到大,我身边全是『个性』过剩的家伙,早就习惯了那种调调。所以猛地听到反对的声音,反应才会那么激烈,像个被踩了痛脚的刺猬。」
「我当时就想,要是换个环境,换个全是『普通人』的地方待着,会不会……有点不一样?」
说到这儿,她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像在嘲笑一个不太成功的实验。
「这么一想,我那什么『让诡谲世界回归普通』的口号,听着挺像回事,其实本质上不就是打着『普通』的旗号,干着最『个性』的事儿吗?典型的……两头不讨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过幸好,」
她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这世界上好像真有那么些在破坏『普通』的家伙,虽然我连它们的影子都没摸到,但还是想感谢它们一下。」
「多亏了它们,我这口号才没变成纯粹的胡诌,我这瞎折腾的日子……才勉强算有点意义吧?」
看吧,栩婳就是这样一个能把矛盾二字刻进骨子里的家伙。
这番话搁在别人耳朵里,八成会认定她身份认知混乱,搞不好还伴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属于典型的既要又要还要。
但在我听来……嗯,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这番话总算解开了我心里那个疙瘩——栩婳搞这个社团,到底是三分钟热度的瞎胡闹,还是真把这当成了什么拯救世界的宏伟事业?
现在看来,答案是……两者都是。这大概就是栩婳这位矛盾少女,最纯粹、也最混乱的底色吧。
虽然还是搞不明白她当初把我拉进这摊浑水的具体动机是什么,但至少弄清楚了点她性格是怎么长歪的……也算是个不小的收获?
天色彻底被墨汁般的夜色浸透,城市里那些刺眼的霓虹灯招牌开始争奇斗艳,闪烁不定。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只留给我一个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
「毕竟嘛,你满怀期待地想找个跟你臭味相投的阿虚,结果却捞到了我这么个——在你慷慨激昂描绘宏伟蓝图时,总在下面叽叽喳喳、不给点劳务费就绝不配合行动的讨人嫌家伙。」
就在这个微妙的沉默间隙,一架不知死活的飞机拖着长长的尾音,恰如其分地从我们头顶低空掠过。
这算哪门子的回答?话题跳跃幅度也太大了点吧?按照她一贯别扭的思路,这时候难道不该硬撑着说「来五专才不后悔」之类的话吗?我们又不是在初中认识的啊?
……或许,我也挺喜欢栩婳这家伙的?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脚下那片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点亮的城市。
「……欸?」
「喂喂……我怎么会冒出这种结论的?」
她只是转过头,用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看着我,清晰地说道。
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概是叫做忧郁的情绪,像一层薄雾,悄悄地笼罩了上来。
我用力甩甩头,试图把那不靠谱的想法甩出去。
我脸上挂起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容,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味道。
而栩婳回应我的,只有那副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或许……或许……
「这样说来。」
「我是不会后悔在老家的普通初中就读的。」
「团长大人你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栩婳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气急败坏地强调「我才没后悔!」或者「不准用这种词形容团长大人!」。
我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大脑瞬间空白。
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的念头,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了我的脑子。
那震耳欲聋的音爆声,粗暴地给这段冗长又莫名其妙的对话画上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