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周,我再次来到中目黑。
天气为雨。真是与今日再相称不过——我隔着车窗,眺望着阴沉的天空、雨水倾泻而下的灰色街道以及随风飘荡的雨点,如此想着。
耳畔流淌着YOHILA的『紫阳花与亡灵』。扭曲的吉他声与清冽的钢琴音,病态的歌词与优美的人声形成的反差,无论聆听多少次都令人心醉神迷。
电车抵达站台,车门开启。
雨水的气息覆盖了夏日的味道,扑面而来。
收到润奈『要不要来参观YOHILA的录音』的邀约,是在我拜访她家那天的深夜。
对于当时赤城的现身,其实我暗自庆幸『得救了』。但又为中途仓促告辞感到歉疚与意犹未尽,我立即答应了润奈『我去』。
不过即便没有这层缘由,那可是我最最最喜欢的乐队录音现场。
根本不存在拒绝的选项。
她定然怀揣着相同的心情吧——
「抱歉,久等了」
微暗的高架桥下。我向先抵达的那人举手打了个招呼。
是个身着蓝白条纹衬衫连衣裙,踏着橡木色短雨靴,肩挎透明材质单肩包的清爽系女孩。
明亮的茶色马尾随动作轻快摇曳。
「啊,栗本君。呀吼」
叠好的雨伞是淡蓝色。即使是在雨日,也会令人联想到蓝天的明媚少女——山田明朗地挥手回应。
「哇~真是时髦的街区呢。连书店都这么讲究……」
她回头望了下那家装有玻璃幕墙的书店,用缠着水色手绳的手轻挠脸颊。
充满夏日气息的透明提包里,躺着一本覆有蓝色格纹书封的文库本(大概率是轻小说)。
「倒是山田你,已经完全融入这条时髦的街区了啊。简直是完美拟态」
「我是JUN所属事务所代表…兼JUN的经纪人小手川」
山田停止颤抖。眼球上翻,身子一晃。
纯白针织衫搭配黑色正装套裙,俨然干练职场女性的装扮。
「要握手吗?」
「真厉害」
「耀」
她彬彬有礼的向我们介绍自己,并递来的名片上印着「YALEVANA」公司名与董事长头衔,以及小手川耀的姓名。
小手川卸去力道松开手,偏头道:
「哈哈。那就温柔些以免真让你死去——嘿」
「紧、紧张死了啊啊啊!竟能亲眼见到JUN大人、YOHILA的录音现场啊啊啊啊!简直是荣幸之至!」
她瞥见山田,皱起了眉头。
走出高架区间。伞下的山田「呜呜呜呜」地晃动起身子。
「那、那个!是赤……赤城老师对吧?担任保健老师的……」
☂
——笑容。眼眸分明含笑,手劲却强得几乎碾碎我的骨头。且仍在持续加重。
山田口胡得厉害。正当我们收好伞脱鞋换上拖鞋时,女性开口道:
赤城啜饮险些洒落的咖啡,
「您需要吗?栗本诗暮先生」
「确实有过那段时期呢」
正犹豫是否要再按一次时,玄关的门开启,一位年轻女性出来迎接。
「这穿搭可全是阳次郎给我搭的哦?」
跟随女性前行时,我朝深处瞥去。
「我闪」
她为什么知道还没有自报姓名的我的全名?我虽感到困惑,但因同样是忠实乐迷,仍毫不犹豫伸出手。
双手接过名片的山田开始簌簌发抖。
「本来也没打算和荣美以外的人玩闹,所以没关系吧?」
山田发出悲鸣。辣妹伪装剥落,露出狂热死宅本色。
「承蒙您……关照荣美与JUN了。呵呵」
身高不足一百五十厘米。齐刘海长波波头下,圆润的大眼睛正仰视着我们。就连她那极淡的素颜妆,都让我觉得与她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不太搭。
自赤城现身便和离开水的鱼般张嘴呆滞的山田声音与身体颤抖着问道。赤城认命般点头。
「正是」
「另外——」
「去死」
那里仿佛是凡人不可踏足的圣域——连细微声响都似亵渎。我不禁屏住呼吸。
简直像是过敏反应。不过事实上我对衣着既无兴趣也无执着,全是参考资深人士阳次郎的意见。
随即看向我:
「好、好的……」
「啊……好的。请务必」
「打打打打、答咬了!」
「那么,请允许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面对面一看,我再次感到——她果然好娇小啊。
「我可没生气哦。只是在和你玩闹罢了」
这里的构建图我事先查过了。左侧隔音门后是录音室与控制室。
「……要死了——」
休息时的赤城今日也没戴口罩。红色露脐背心配黑色工装裤,外搭敞开的白色薄纱衬衫。银质耳环闪闪发光,胸前似乎是克罗心的装饰在摇曳着。
面对山田的剧变毫不动容,小手川嫣然回应。向兴奋得几乎晕厥的山田伸出戴满戒指的双手:
正当我们环顾室内时,女性转身面向我们。
「和你的妆与故作成熟的服饰一样,不管过了多久你仍是个与敬语毫不相称的小不点啊」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位是雨森学校的朋友?虽然我不记得名字但有印象……失策了,没想到雨森除了栗本还有朋友。超出预想了」
似乎刚从茶水间出来的赤城,手持咖啡杯,立于门口望着这边。
金属质感的沙哑嗓音呼唤小手川的名字。
满是戒指的拳头挥向赤城侧脸,却被优雅闪开。
「这、这样啊……」
身旁的山田倒抽一口气。
「不会。反倒帮了大忙」
令我意外的是这里并无他人。不知是都在录音楼层,还是润奈严格限制了参与人员。
「莫非是ENDY的…YO女士?弹吉他的那位?」
「栗本这身也不错。简约却自带精致感——」
「从车站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她苦笑着,上下打量我的装束。海军蓝POLO衫、米色锥形休闲裤外加黑色防水运动鞋。
网站首页上罗列着曾在此录音的音乐家们的专辑封面。其中也有我最钟爱的那张专辑。
战战兢兢按下后门铃,两人僵硬地等待了一会儿。
抵达目的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栋装着黑色时髦外墙的小巧别致独栋建筑。乍看之下只是寻常民宅,全然不像音乐工作室的模样,但确是此处无疑。
压低脚步声,尽可能安静地爬上楼梯。
山田面露诧异。
唇间若隐若现地露出食肉动物般的尖锐虎牙。
「我觉得有关系好吧?」
「……你们可别变成这样的大人啊。这种会因头脑发热而动粗的野蛮大人」
「哈哈哈。非常感谢」
「……荣美?」
「说什么拟态啊。不过嘛,倒也没错」
「我超、超超超超,超喜欢您!所有专辑都听过!也全都收藏了!巡演DVD还有T恤橡胶挂饰周边也全……哇呜呜呜呜。怎么办!」
小手川抚胸微笑。她手指上戴着数枚银戒,中指的那枚格外粗壮,大概是克罗心。
「——抱歉,果然有点微妙。怎么说呢,感觉好轻浮」
满是戒指的娇小双手牢牢抓住我的手——旋即如同老虎钳般收紧。
「啊,要死了。请务必赐我一死」
「一楼是录音专用楼层,二楼整层都是休息区。JUN现在在和工程师商议中……你们先上楼吧。在那儿给她打个招呼」
视线从几乎要升天的山田移开,小手川望向了我。
「别连这种小鬼都嫉妒」
「是JUN的朋友吧?请进」
「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ENDY的……EIMEI对吧?主唱那位」
「是啊」
解开与山田的肩包不同、纯粹因廉价而非时尚目的使用的透明塑胶伞伞扣,
「哟,栗本。上周抱歉了……打扰到你们」
「正是」
「不会是——」
「……!哇啊……哇呜呜呜……不妙……要升天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那、那那那个,请请请问!小、小小小小,小手川女士,您难难难道说是——」
「可以通过这儿里面的电视与扬声器查看一楼录音室情况。虽然现在电源是关着的」
「……好了。走吧」
「痛痛痛痛!好痛!非常痛啊?!」
「……我才没有嫉妒,别冤枉人好吗?」
「痛痛痛痛痛!」
「吵死了」
她吞咽口水后问道:
她给我最直观的第一印象是——『娇小』。
「你这玩闹方式堪比猛兽啊。换作别人早没命了」
对龇着虎牙轻笑的小手川,赤城无奈叹息。
到了二楼大厅,大约三十平的这里摆放着若干桌椅与沙发。木纹壁纸与地板,原木色与白色为主调的空间流淌着柔和宁静的氛围。
「……好的」
随即仰面倒下。她因太过震惊而昏了过去。
我慌忙扶住她。
「山、山田——!?」
「真是的……」
☂
「……你在干嘛呢,晴风」
润奈俯视着瘫倒在沙发上的山田,略感无语。她刚结束录音前的讨论,特地过来打招呼。
她穿着青紫色的呕吐蛙卫衣。似乎是想处于放松状态,才穿了舒适的居家服。
「诗暮你也是,对老师也太兴奋了吧。花心男」
「……唔。可,可是……」
「你这说法充满了歧义和恶意吧?」
「耀。别捏拳头」
这个女人真可怕。被赤城阻止的小手川掏出屏幕碎成蜘蛛网般的手机:
「——那么,按照原计划,等十点就开始录音吧。先录吉他。然后录键盘。录到你觉得合适的位置为止就午休吧」
十分经纪人的发言。
润奈点头应了声「好」。
顺带一提,贝斯和鼓手的部分已在润奈的远程指导下完成录制,今天只需要录润奈她自己的片段。
计划貌似是今明两天完成四曲录制。
「不是单曲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不知不觉写了好多首,就改成EP了」
我与润奈两人站在阳台前的窗边,望着连绵雨幕交谈着。
「……这是偏见,你不过是嫉妒罢了。不是我不合群,是你们这些渣渣太底层了」
她坐在录音凳上,怀里抱着Surf Green的Fender电吉他,身子微微前倾成弓背姿势。耳朵上戴着黑色的监听耳机。
「以我们外行的耳朵听来,质量高到让人觉得是不是录这一次就就够了的程度」
外表虽略显粗犷,但性格温厚,他和润奈一样戴着耳机,独自在沙发上一点一点地吃着赤城做的肉卷饭团。
赤城继续说道:
「…………录得次数真多啊—」
「Take two」
☂
「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根本没察觉」
JUN脱掉卫衣,身着短袖T恤和运动裤,裸着双足。
「…………不错。真不错」
从我们的角度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不,不知道啊……」
小手川双手捧着一个个用保鲜膜包好的肉卷饭团,一边品尝一边幸福地低语。如果说大久间像熊,那小手川就像松鼠。
「……不,不太对」
「就是说的你这点,荣美酱☆」
「那部分,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所以……」
「好。我会看着的」
我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Take three」
「我们就请来了能将JUN备好的顶级食材以最完美的形态呈现出来,超一流的大厨……作为厨房的录音棚设备、器材等等也全都是一流。能在这些地方投入资金,也是主流出道的优势所在」
这似乎并非此刻JUN所在主录音棚里实际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另一个房间——那间放置着音箱的狭窄隔音室。
「我咬!」
这绝非简单的加法。这是乘法。
赤城取下了粘在小手川脸颊上的饭粒,「你看」地递到小手川面前。
结束第一遍录制的JUN与工程师之间进行着专业的交流,我们则互相交换着感想。
JUN摘下耳机又重新戴好,随后用手指比出了『OK』的手势。
「荣美的手作料理,太好吃了」
信号之后,预先录好的鼓和贝斯演奏开始流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段音轨。
不见小手川的身影。她在一楼的控制室里进行辅助和指导工作。
「Take four——」
「……真厉害啊」
原本独奏就已令人折服的JUN的吉他,乘着鼓和贝斯的节奏所创造出的,如暴风海洋般的律动,使得一变成了十,甚至是百。
「而且,超级细致」
JUN似乎并不满意,反复录制了许多遍。她与工程师交谈,交换着意见。
小手川狡黠一笑。
「二位关系真好啊」
「你要是敢说出去,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我做的饭」
「对的。顺便说一下,这个算是非公开信息——」
「从多次录制的音轨中,挑选出『最完美的瞬间』剪切出来,再拼接起来,做成完整的曲子。你们平日所听的一首首音源——其大部分,都是由数不清的瞬间集合而成,是瞬间的结晶」
「是啊。虽然有JUN演奏的很好的原因,但熊先生也一如既往地稳定可靠。即使是第一次合作的人,也能非常出色地引导出她最好的状态」
坐在我对面的小手川,一边和旁边的赤城说着话,一边朝斜后方看去。
山田天真地双眼闪闪发光。
「哎呀,真的……太厉害了」
对于我的疑问,
小手川立刻反驳。这两人应该一个中学的。
——词汇量匮乏。
不仅是整体,就连局部,甚至不只是一小段乐句,有时仅仅一个音符也会反复去录制。
润奈摘下卫衣帽子。用渴望的眼神自下而上望来。
「那时候你可臭屁了,不合群。仗着自己是混血儿,海归,就高高在上的」
「就嘴上夸夸?」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可是糟透了」
大概是工程师吧,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JUN试探性地拨动几下琴弦,电视旁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
小手川用句尾带星号般的语调吐槽道。
演奏结束时,山田和我都已陷入失神状态。
大家聚集在休息室,吃着赤城带来的午餐。在这期间,
我吃着牛蒡丝说道。
正因如此——赤城说道。
「哇啊?! 别,别咬!虎牙扎进来了——呜啊?! 别,别吸!」
☂
润奈沉默不语。她戴着与平时不同的有线黑色耳机,专注聆听着初步混音的音源。坐在我旁边的她,与我之间的距离也比平时要远些。
那之后JUN依旧严肃地继续着录音工作,等到录完第二首歌的吉他和键盘部分时,时间已过下午两点。
「明明考试考了第一名,还创作了这么多曲子……真厉害啊」
「……这样啊!」
小手川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赤城的手指。
我一边留意四周无人,一边轻轻抚摸她的头。润奈「嗯…」地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神情。
「——嗯。啊,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我明白了。我们试试看吧」
「因为拼接得天衣无缝。一般是听不出来的。除此之外,音量、音质、音压、声音的位置等等,也都会由工程师精心调整。如果把录音数据比作食材,那么将它们组合起来的混音过程就好比烹饪——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工序。而JUN,她还无法完成专业级别的烹饪」
我感觉要被吞噬,被肆意蹂躏。
而能创造出让那位超一流都倾尽全力想要烹饪的食材的JUN,也同样如此。
那是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中年男性——名叫大久间的工程师。穿着蜂蜜色的T恤和黑色牛仔,脑后扎着一束脏辫。
JUN的吉他声叠加进来。是之前猜歌游戏时,我和山田在视听教室里听过的那段吉他。身旁的山田「唔啊……」地漏出了一声轻叹。
「充电完毕。我去录音了」
「是在英国待过吧」
赤城舔着出血的手指,端正的脸扭曲了起来。
我和山田站在电视前,观察着润奈JUN的录音过程。
「我一开始也看你不顺眼哦?」
「是为了之后拼接起来哦」
「本来还担心时间紧,结果完全没问题呢」
这位前一流音乐人口中的『超一流』,想必是毋庸置疑。
扬声器发出的声音被麦克风捕捉,实时传回到JUN的耳机里,润奈她自身沉浸其中的世界,想必是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般,庄重而肃穆静谧。连那种氛围,都仿佛从画面另一侧渗透过来。
「这是为什么呢?」
「荣美的中间名——」
「…………反而有点紧张了……」
透过对讲机,JUN面对专业的成年人士一步不退,落落大方地与之交流的模样,让我觉得无比伟大。
「耀。饭沾在脸上了……你是小孩吗」
「……………………」
「……准备好了就请告诉我。」
对我们这番疑惑,坐在稍远些桌旁的赤城开口了。
「那么,Take one。开始」
坐在我和赤城之间,像是寿星专座位置上的山田,「诶嘿嘿嘿嘿……」地放松了表情,尽情享受着赤城的手艺和二人亲昵的嬉闹。
「明明个子小小的却脾气火爆还粗鲁,是我最不想打交道的那类人」
「真,真厉害呀……」
「好,好厉害……」
「万分抱歉。请您原谅我,荣美大人」
小手川立刻端正姿势,深深低下头。那道歉模样堪称社会人士的典范。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我的脸颊也不禁像山田那样松弛下来。
在此期间,润奈一直闭着眼,专注于耳边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持续着。
「……音乐,真美好啊。」
在隐约可闻的雨声中,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喃的是小手川。她感叹道,
「如果没有音乐,我大概不会和荣美还有大家联结得如此深刻、紧密。是音乐,将我们联结了起来」
她朝向身旁,那位放弃了音乐的伙伴。
「所以,我喜欢音乐」
——和我一样,我想。
将我和润奈联系在一起的,也是音乐。但是,
「荣美你也曾是这样想的吧?」
——用的是过去时。
悲伤,寂寞,怀念,与忧愁。
仿佛要掐灭那其中蕴含的、极其微弱的期待一般,
「……是啊」
赤城答道。
「曾经是」
她的声音十分干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那身影仿佛与我身旁的少女重叠,让我感到胸口仿佛被撕开般疼痛。
☂
「我想一遍过」
「山田」
她转动脖颈,活动肩关节,放松手臂与背部肌肉。时而轻哼,时而震动双唇,时而抚腹发声。
对珍贵事物的强烈执念,因而滋生的晦暗情绪。以及对失去的恐惧、绝望与不安。
暴雨倾盆的天台上。
如同为吉他调音般,精心调试着名为喉咙的乐器。
我再次凝视着那片景象——
到那时,我是否
山田转动淡蓝色雨伞低语。
「……简直像梦一般的时光呢」
两首的完成度都极高,即便未经正式混音母带处理,已堪列入『我最爱的YOHILA曲目前二』。
是否还能一如即往,驻留于她的身旁?
我们获准参观的仅有今日。
譬如我与润奈的事情传遍全校,成为话题之时。
(……啊啊,原来如此)
我决定不吐槽她那完全不像的声线模仿,在氛围满分的店里紧张到刀叉拿反的窘态。
吉他、贝斯、鼓、钢琴。
作为主流出道EP的第一首曲子,堪称凝聚JUN这一乐队全部魅力的全新代表作,
令人想起毒性般湛蓝澄澈的夏空,明亮曲风一反YOHILA常态,却缀以JUN式昏暗剧毒歌词的必杀曲。
仿佛清晨初醒时世界轮廓尚且模糊,灵魂仍未归位,在现实与梦的夹缝中飘荡。
是那时在台风里的声音。
「也就是说,栗本君忍不住开始这么想了对吧?」
尽管先前已听过部分录音,仍因震撼而无法动弹。层层叠加的编曲轰鸣如暴风骤雨。
我单刀直入道出请求:
饮用完瓶装水后,她戴上挂在颈间的黑色监听耳机,站到专业的电容麦克风前深深呼吸。
(我——)
今日录音让我确信,YOHILA与JUN必将撼动更多人心,无可计量。
恸哭般的歌声与歌词作中灌注的,是她的炽热情感。
嘶吼嗓音咆哮的润奈(JUN)。
那便是「信号」。
不是以我的视角。
是JUN的魅力与才华,在驱动着这些成人们奔走。
「最近隐约有了这种感觉」
——放声歌唱。
但这不过序章之始,连序幕都尚未完全拉开。
——至此再次有了实感。
直至歌声止息,演奏终了,大雨却未曾停歇。我心如浸透雨水,在这片哭泣般的天空下永远伫立。
用柠檬水润了润唇:
「明天我也想去……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啊?」
(她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歌唱啊……)
在我们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JUN她深深吸气。
「……………………」
他答道,声音里压抑着不知紧张还是兴奋。
☂
——在主唱部分两曲均如宣言般一遍过关后。
而是她的视角
她以平静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只隔着一道透明隔音墙,录音室里外应能互相看见彼此身影。只见JUN对大久间点头回应,开始伸展热身。
「两首曲子,我都会在first take中倾尽全部……第二次就没办法了」
「……这之后有空吗?」
山田焦躁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润奈呢……?』」
「……!」
山田手持刀叉优雅切开可丽饼,故作忧郁:
像我这样的——
——我深有同感。
我停步唤住她。
归途之中。我与山田皆沉默无言,仍沉浸在JUN奏响的乐曲与歌声里——那余韵与炽热,恍若live后的耳鸣仍在鼓膜萦绕。
我们在中目黑的咖啡馆。桌上还摆着浇淋黄油、厚厚糖粉与香草冰淇淋的可丽饼盘——作为咨询费,由我请客。
午餐后。回到主录音间的JUN开口便如此宣告。未等工程师大久间回应,
雨水打湿林立的楼群,宽阔干道上往来车辆碾过沥青路面上的积水,溅起水花。
「……嗯。」
大久间并未立即做出回应。在片刻沉默后,
「青春与青酸」
「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身处那个地方、那个空间……」
那日未曾听见的声响,YOHILA的四重奏自音箱奔涌而出,震颤着湿润的空气。令人战栗。
「忧&爱」
这是,何等的惊人。
JUN抬起右手,如同握着吉他拨片般悬停。
「…………明白了」
润奈表示要闭关精修至最后一刻,我们简短道别。在与山田离开录音室至今,这似是我们首次开口。
赤城则是抱臂而立。
听我叙述完的山田喝着洋梨茶,用吸管搅动洋梨果泥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啊」
令人忍不住想要嘶喊。
YOHILA的主流出道,牵动着众多人脉。
脑内无限循环的,是JUN演唱、演绎的YOHILA两首作品:
小手川停留在一楼,此刻并不在此处。
它们交织叠加,刺痛心扉。
☂
我逸出冰冷的叹息。
「准备好了就说一声」
明日待录的另外两曲,又将如何?我此刻便已期待难耐。然而,
是否还能被允许,驻留于她的身旁?
据小手川所说,明日将有唱片公司高层与宣传人员到场,不便再邀。
休息室里的我们屏息凝神地注视着JUN。
比雨点更猛烈地,将人击垮。
——仿佛从遥远的某处,传来了暴风雨的声响。
山田「嗯?」地回头。我直视她的双眼:
「想找你商量恋爱烦恼」
霎时惊雷般的冲击贯穿我的天灵盖,时光逆流回溯。
这是足以麻痹感官的音乐。
譬如听见周围学生(主要是男生)议论我之时。
譬如曾以为不如自己的润奈考取年级第一之时。
譬如那个说着「无法融入班级」向我求助的润奈,在球技大会活跃大受同学们赞赏之时。
譬如凝视着她在房间里面对电脑、与音乐对峙的背影之时。
每次都觉得与润奈的距离愈发遥远。
因为润奈太过耀眼。
我的心底已生出阴影。
「开始不安了。像我这样平凡的男生,能否永远,永远陪伴在她身边……能否让她永远倾心」
而目睹JUN的录音现场后,这份不安愈发强烈。
「……『平凡』是指?」
「没有显著优点,也没有明显缺点吧……就我的话」
回答山田的提问。
且容我稍作自白。
出生于中产家庭。
父母双职工使得家境尚可,但家人交流甚少。不过亲情关系不冷不热,极为普通。
学力尚可,运动神经中等偏下,因只会跑步这样的消极理由选择加入田径社。长跑成绩却只是平均值。
生活态度谈不上认真也不算懈怠。
不擅交际却非毫无朋友,但也不曾因友人少而孤独不满。算是活得适度快乐,适度忧郁。
性格乖僻,自觉比常人更消极——但未至心理疾病程度。精神承受力尚可,却也只是半吊子水平。
正负相抵,归零。
双腿渐渐沉重,我被中野等后来者接连反超。
想起那个六月某日,雨声淅沥的放学后视听教室里。
「…………啊——怪不得用着这么别扭……好丢脸!我也太丢脸了吧!」
她的笑容明亮得难以置信她曾是阴沉宅女。
当初润奈的事情曝光时也是如此穷追不舍,看来兴致未减。
暑假社团活动时,一个同年级轻浮的男生沿着规定路线凑近搭话。
我深吐一口气,猛然加速,将中野远远甩开。
必须找到更坚实的、能让我深信不疑的东西。
「…………不好意思」
「……还没被甩」
那个能让我挺起胸膛,充满自信地站在润奈身旁的支点。
「所以,呃——刚才说到哪了?」
举手招来店员。山田看起来满面羞红:
「……只有我一个人」
在灰败世界的角落,她独自郁郁寡欢——
「难不成——被甩了?! 是被雨森甩了吗栗本——!」
「这评价也太直白……是被阳次郎的毒舌传染了?」
「喂喂,栗本」
但——
如同在暴风雨中那般。
「玩笑玩笑」
我认命放缓步伐,权当闲聊。
身为YOHILA的忠实乐迷,这份喜爱之心我自信不输任何人。但也仅此而已,恐怕还不够。
「这样啊。话说,你脸色好差」
☂
「……哈……哈……」
因她工作繁忙。
未必出于纯粹的『喜欢』。
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对YOHILA,对JUN,对润奈的情感,但作为支点似乎仍显薄弱。
当天夜晚。我仰卧在自家房间的床上,反复咀嚼着山田的话语。
而且——
语气带着关切。或许他本意并非打探润奈,而是看出我状态不佳才来问候。
「呜哇啊?!」
「不过嘛,既然栗本君自己这么觉得……不如去寻找吧?能让你自信起来的东西!」
究竟会是什么呢?我思索着。
或许我喜欢致郁摇滚这类冷门音乐,也只是为或多或少,制造一些与他人的差异点。
接连超越其他人冲到最前。
我冷声加速,中野却黏上来追问:
「还没?意思是迟早会被甩咯?!」
呼吸顷刻急促,汗水喷涌。心跳BPM狂飙,咚咚作响。
☂
「对,对不起……」
「我可不觉得栗本君是『平凡』又『无趣』的人,润奈她肯定也一样。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他嬉皮笑脸地逼问。我险些伸脚绊他,强忍下来。收回前言。我顶着浓重黑眼圈瞪视中野:
——让我觉得,留在她身旁也无妨。
静静翻动着书页。
若真如此,倒是个不错的家伙。
「back number的话『雨和我的故事』 最应景——才不对!绝不会有那天」
「和雨森一起?」
若问有何堪称「不平凡」的特质——答案是一件也无。
明明相遇尚不足两月,开端之日却已觉遥远。
「到时候」
中野低头窥探我垂脸跑步的神情,
「能怎么样……老样子。除了训练就窝在空调房里」
盛夏阳光灼烧着肌肤。仰头可见群青渐染的美丽天空。正是田径训练的绝佳日子。
面对愕然的我,山田悠闲地吃着可丽饼:
名叫中野。是卡拉OK狂热分子,经常在社团活动结束后邀约大家。
此后连LINE交流的频率和时长都锐减。
「无聊到让我都忘光啦——」
「也正因为我是这么无趣的家伙——」
「……………………」
她耳根通红双手掩面。
「就去唱K吧!尽情唱失恋情歌。胡子男的『Pretender』啦,back number的『幸福结局』什么的」
「我就是这样改变的哦」
好想纵声呐喊。
上次见润奈已是两周前参观录音时。
「最近怎么样?」
我不禁失笑。若我也能有这般脱线般的可爱之处该多好。
——让我觉得,我有资格留在她身旁。
但,天候为晴,唯有带着血味的粗重喘息。
刀叉摔落,山田发出怪叫。笼罩在我心上的朦胧雾霭应声消散。
「暑假都没见面吗?」
「该说没精神还是没活气……人都憔悴了」
「……见过几次。但最近没有」
「没事。不过山田是右撇子吧?刀子和叉子一直拿反了哦」
敞开的窗扉涌入些许湿润夜风。夏日特有的金属风铃轻响,与连绵雨声交织。
山田重新摆正餐具,我打算重整旗鼓继续话题:
中野顿时容光焕发。这人怎么如此幸灾乐祸……果然该绊倒他。
他猛地竖起大拇指:
「让自己自信起来吗……」
山田舔去唇边糖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