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压力太大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起来不是『适度的压力』了。
润奈直接踩着室内鞋跳上了长桌,手里那把跑调的吉他被她狠狠拨响,声音沙哑,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迷你音箱的音量拧到最大。被效果器扭曲的爆音撕裂了空气,震得湿漉漉的雨天大气一阵颤抖。就像是电流化作的野兽,挥舞着利爪,肆意咆哮。
幸好这里是隔音的视听教室,否则整栋楼都要跟着地震了。
「什么不需要朋友,所以不交?不对!是交不到啊!就算想交,也交不到啊!因为我的朋友只有音乐……音乐才是,一直以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从不背叛我的挚友!跟人类怎么相处?我早就忘光啦!No Music, No Life!No Friends, My Life!I am Bocchi!Bocchi·the·Rock!孤独摇滚!此刻从视听教室为你献上……」
伴随着激烈的吉他声,她竟然开始了独白。就像某些摇滚曲子里的独白段。
「……呼。」
但是结束了。
可能是把心里郁积的东西全都吼出来了吧。润奈满足地停下演奏,放下吉他,从长桌上跳下来,抱膝蹲坐缩成一小团。
「诗暮」
她把脸颊埋在膝盖上,抬头望着我。
「安慰我……」
「遵命。我的伤心女孩。」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她。
「……嗯。」润奈舒服地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容,像只被摸头的小狗,看得人心里莫名柔软。
自从上次试过后,她就对摸头格外上瘾,几乎成了固定的撒娇项目。
虽然对我来说,摸女孩子的头多少有点让人心虚,但……只要轻轻顺毛,润奈的情绪就会立刻变好,简直是灵丹妙药。
「……其实,你真的想交朋友吧?」
我一边享受她顺滑柔软的发丝触感一边问。「嗯」,润奈点点头。
「才不会。不过……为了得到安慰,装哭还是会的。」
③如果报的名字以「ん」结尾就算输,同一个乐队重复两次也算输。
「『雨森润奈(あまもりじゅんな)』」
今这次轮到我皱眉头了。润奈就像是在挑衅我。
我顶住她的压迫说出口。润奈愣了愣。
「别为了被我安慰,故意放水输给我啊。」
「诗暮,我们来玩乐队接龙吧。」
④接下一个之前,必须至少说出刚才对方说的那个乐队的一首歌名。如果说不出来也算输。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是那样的关系吧。」
「不行。那是因为你在旁边……因为你在,所以我才能做到。」
她再次抬眸,眼里隐隐泛着湿润。
……顺带就把自己的性癖给爆出来了。但我选择优雅地无视。
①报出的名字必须是日本的摇滚乐队。
「所以,我就会不自觉变得冷淡……看起来像个没意思的美少女吧。」
台风中,润奈,不,YOHILA的JUN唱出的,为主流出道准备的第一支单曲。我点点头,说「OK」。
「WANIMA」
这个啊,名字很可爱,但是曲子很酷,歌词也很深刻。这也是我很喜欢的乐队,不知道要举哪首歌呢——
「并不讨厌……是什么意思?」
「……那『くりもとしぐれ』呢? 怎么写?」
剪刀石头布决定我先说。我报出的乐队,当然是。
「『忧与爱』……虽然还没发售,没问题吧?」
「误会什么?」
所谓的乐队接龙,是我和润奈偶尔玩的小游戏,因为我们音乐口味一致。规则如下。
「……Pien~」
我们一边带着音乐梗聊天一边开心地接龙。
「……又来。」
「MyGO!!!!!」(注:显然日语里MyGO!!!!!是MA开头的)
「『まよいうた』『シルエットダンス』……最后这个……没印象了。这个叫什么?」
「超喜欢吧。」
「诗暮不在的话,我就是很没用。」
「……嗯。」
「YOHILA。」(ヨヒラ)
「诗暮?」
我正低头玩手机,润奈突然这么开口。
润奈涨红着脸,皱起眉头。不止是外表,她的反应也很可爱,若是让同班同学看见,对她的印象肯定会改观的吧。
「只是想说,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我想多陪你,但我们不在一个班……要是老是待在一起,被别人看见,也不太好吧。」
润奈面无表情地卖萌。闲话到此为止。
「只是不顺利对吧。」
也就是说,还要考验乐队知识。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向我。那一瞬间,比无电吉他的弦音还要清脆的声音响起。
不过,还有一个特殊的第四条规则。
「……。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与润奈在长椅上对坐。不用说,上网搜肯定不行。
她听到我的话却半眯起双眸,把我弄得很心慌。
「『雨后晴』(雨后晴)」
☂
「你的生活也很有节奏嘛?三夜女孩。」
「不好吗?」
「因为诗暮你老是说我可爱吧。」
「这是事实啊。」
「『壱雫空』──不不还是『轮符雨』吧。」
「不可能啦。我会一瞬间结束战斗。我想看你哭的样子。」
「……噢」
「哦?所以你还知道自己是美少女?」
「嗯……」
我慌忙挠了挠发烫的脸颊,躲开缠上来的视线。为了掩饰我只好继续找话题。
「为什么……会被人误会啊。」
「……行啊。」
「至少,下次班上的人再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就不再沉默着比中指了。我会说还不是那样。」
润奈的嘴角轻轻勾起。虽然我不是每次都第一个喊,但作为世界上最喜欢的乐队,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会把YOHILA抛出来。
她把自动铅笔递给我问道。我犹豫了一会,
「所以我会慢慢前进的,各种事都是。」
「不、不是──」
「嗯?啊、啊啊……没什么。」
「你是抖S吗?光是玩个接龙游戏输掉,我可不会哭的。」
「……比如说,我和你……在交往什么的。」
润奈的话渗入胸口,一点点扩散开来温暖了我全身。
随即低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一切。
「那不挺健康的嘛。我不光晚上,连早上中午都能睡着。我是很喜欢夜游啊(YOASOBI)。也一直都觉得要是一直是深夜就好了(要是一直是深夜就好了 ずっと真夜中でいいのに)。」
②下一个人报出的乐队名,要以对方报的乐队名最后一个字开头。
「……………………」
「我太想听完成版,晚上都要数鹿才能睡着(ヨルシカ 夜鹿)。」
润奈逼近过来,几乎要把脸凑到我眼前,强行让我的视线与她交汇。
「『雨过天晴』(雨あがり)」
「不过啊,你不是和山田还有阳次郎那家伙还聊得挺自然的吗?那天我劝你去交个朋友,和他们吃午饭不是还行吗?照那个模式怎么样?」
到这里,规则几乎和普通接龙没区别。
「上次和上上次我都输了,但今天一定要赢!」
「……嗯。没法好好说话。可能是因为诗暮你太擅长这些了,所以一对比,就更觉得自己不行。」
「你说得对……一步一步来就好了。不用急……」
她手指轻轻拨弄桌上的吉他。没有电流放大,只有干涩的弦音,叠加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孤单。
「……行」
「要是我看出来是装哭,我就不安慰你了。」
「等、等下!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摆手,「我说不好不是我讨厌的意思……我并不讨厌。冷静点,别冲动!」
「……还不是?。这样啊……」
「……LA的话……LACCO TOWER」(ラッコタワー)
「我是M哦。我要是输了,大概会哭吧。到时候,你要安慰我。」
「…………。就这样吧。」
润奈拿起自动铅笔,在平时记下旋律的五线谱本上写下『迷星叫』『影色舞』『诗暮病』这些词汇。
「为什么?」
「这谁会读啊!」
她轻轻笑了。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就像雨后初现的彩虹,驱散了一切阴霾,耀眼得让我移不开目光。
润奈的眉头微皱,我继续道。
「跟老师说的那些,其实是在逞强。我自己也知道必须要改变要努力。只是——」
「写作雨读作rain。第一次看到肯定不会读吧。还有别的……」
「──不好吗?」
「会被误会什么呢,诗暮?」
所以说,你没有朋友就是因为这个吧。
没什么奇怪的写法,我写下『栗本诗暮』四个字。润奈嘟起嘴。
「不合格。抑郁值加1000。」
怎么这个抑郁值(?)突然加了这么多。我重新提笔,
「……还能这么写。」
在『栗本诗暮』旁边写下『四葩病』三个字。
润奈眨了眨眼睛。
「诗暮,你居然会写『葩』这个字啊……?」
「我可算是YOHILA的狂热粉,当然会写。」
「……嗯。和我想得不太一样,但是合格。抑郁值减5000。」
「你这个情感波动是不是太激烈了!?」
不过最后还是负的就好。
「诗暮,接。到『GO』了。」
「GO的话……GO!GO!7188!」(なないちはちはち)
「不说go!go!vanillas吗。」
「啊啊。我还是想了一下那个的。」
「……。嗯?」
润奈盯着我说道。
「『雨后雨后雨』……『雨后 沥青 新鞋踏上』……『电影和下雨的早晨』……『雷鸣暴雨之夜か』……『只有雨天的恋情』」
「也太多了。」
「チリヌルヲワカ」
「你是故意输的吧?没说Vanillas就是因为想不到关于雨的歌,对吧?」
「有个条件。」
「也就是说,要我练习对话?」
润奈满脸怀疑地看着我,但我只是沉默,耐心等待。终于,
明明这种规则根本不存在,但从某个时刻开始,我们都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加了这个限制。
「乖乖。」
「啊……还有这种会啊。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会员了?」
「嘟呼呼呼」
结果,她这个高中出道的前阴角御宅族,见到憧憬的本尊,紧张到直接返祖……
「……!」
接着看向教室的入口。门微微开着。那是我刚才去厕所时顺手打开的。润奈催促道。
我一时口快,把『致郁摇滚』这个关键字说漏了嘴。山田循着这个线索查到YOHILA,甚至猜到主唱JUN=润奈。
明亮的茶色短发,精致的妆容,短裙摇晃,怎么看都是阳光系辣妹的风格。她是我们班的山田晴风。
我叫道。
一句冷语差点把山田秒杀。她眼看就要哭出来。大概是被那副反应刺激到了良心,润奈又开口。
「又不是每天,只是偶尔。这样的话──」
窗外,雨声连绵。我仿佛能感觉到偏头痛,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
「别偷看了,进来吧。」
「…………诗暮?」
山田的脸瞬间僵硬,发出诡异的笑声。结果进门时不小心又踢到门框,一边跳脚一边喊「好痛!?」。
听完我叙述的来龙去脉,润奈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
山田的表情瞬间塌掉。润奈「呃」地僵了一下,随后补了一句。
「诶诶诶诶!?」山田差点跳起来。相对的,润奈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打,打扰啦~」
润奈盯着我。
润奈停下了手,眉头紧锁,朝门口望去。
「欸……」
「你想太多了。」
此刻,山田捂着嘴,发出奇怪的「哈哈哇哇哇」
「……嗯。」
「呜……」
随即转头望向我,指了指山田。
「算我输了。我说不出关于雨的曲子。」
「恶心。」
「请别随便给我加酱。恶心。」
我抱着双臂,一边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不过真的很可爱。」
「……诗暮。」
「嘿嘿嘿嘿。」
润奈「诶」了一声,少见地慌乱起来。
「明白。」
润奈竖起中指,冷冷地补充。
「──原来如此,山田同学你,喜欢YOHILA……」
「我把山田同学叫来,是想提个建议。要不要让她也加入我们这『雨天小聚会』?」
☂
我直视着润奈。
「『不可回避之败北』(不可避ナ败北)」
「──哦?」
「诗暮的头发,像猫一样。害羞的样子,好可爱。」
「可、可爱……诶嘿嘿。雨森……同学说我可爱了……咕嘿嘿嘿嘿……」
她扫了眼一旁慌乱的山田,
「倒计时咯。十、九、八、七……」
「可爱。」
「不要啦……」
「你总是说我可爱,那我也要回敬你。诗暮,可爱。真的好可爱。」
「──我是说内心恶心。不过外表还是挺可爱的。」
她再次用尴尬的笑声糊弄过去。
「山田同学,别把她当花瓣占卜玩啊!」
说一次可爱或恶心,山田就变一次脸。最后,她还是被喜悦压倒,最后忍不住小声「噗嘻嘻」地笑了出来。
「……你你你、你好呀!啊、啊、雨森酱!噗哈哈……」
「要在YOHILA的歌曲前奏问答里全答对。如果你能做到,就证明你是真爱,我才承认你有资格加入我们。那,就是加入『致郁摇滚同好会』的门槛。」
润奈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我忍不住扭动身体。
「果然还是恶心。」
「──山田同学!」
「这都不是想多,是乱猜了。」
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女孩探头走了进来。
我看了一眼两个人。
然后她便沉迷其中。
「其实是想让我安慰你吧……」
「──好了。」
我闷声不语,偏过头,避开了润奈的视线。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润奈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看穿你了的意味。
「栗、栗本君不是你的错!全是我自己忍不住查的错!那、那所以,雨、雨森酱──」
山田的瞳孔猛地放大,本来要哭出来的表情瞬间融化。
「不许查哦。」
「噗……噗嘿嘿嘿……」
「……我知道啦。」
「你也能慢慢学会,和我以外的人正常相处吧。」
「恶心。」
「……山田同学?」
「……抱、抱歉啦。教室里二人世界的氛围实在太浓了,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进来啊,栗本君。还,还有──」
「怎、怎怎怎,怎么可能!这不是打扰你们难得的二人时光吗!我哪有资格啊!」
「呜哇!」
「『悲观小姐』」
「──不过。」
「都说了不要啦!」
「……你给我竖食指啊,Fxxking girl。」
她那仿佛晴空般双眼捕捉到了润奈。
「和诗暮以外的人……」
那是GO!GO!7188解散之后吉他主唱搞得新乐队。
「真的吗?」
「噗哇啊!?」门外传来一声奇怪的惨叫。
然后,望向那扇此刻已经被推开更大的门,
☂
「…………谁啊?那个恶心宅女。」
「……对了。」
前奏刚响山田就答出来了,润奈停下演奏。
在一脸无表情僵住了大约五秒后,她移动按弦的左手,
「『缺氧人鱼』」
在响起的分解和弦声中,传来了解答的声音。
像是被按下播放器暂停按钮一样,动作骤然停下的润奈,苦涩地低声说道。
「……答对了。还,还挺厉害的嘛。」
如同平静水面般的眼眸微微动摇,视线飘忽。握着拨片的手指侧面,轻轻敲击着海绿色的琴身。
然后,她猛地以挑战的气势瞪向山田。
「这个呢?」
「『虽然回不到柏油路上』」
「……正、正确……不过,这个你就──」
「『偷伞的家伙KO☆RO☆SU☆』」
「…………诗暮」
润奈望向一旁的我。依旧是面无表情。然而,那晃动的瞳孔与颤抖的嘴唇,却泄露出无法掩饰的动摇。
「这个宅女,太可怕了。」
「……嗯。我现在也有点被吓到了。」
为什么连一句都没听完,只凭一两个音就能准确答出来啊。
就连我这个YOHILA的狂热粉,要做到那种速度也几乎不可能。
顺带一提,最后那个答案也完全正确。
──砰砰砰砰!仿佛摇滚里甩头一般,开始把额头往旁边的桌子上猛撞。她的情绪到底怎么了啊。润奈已经吓坏了。
「……心碎。嫉妒了。」
润奈再次吐槽。
「……诗暮,正确。」
「……!?」
「……听吧」
「那是绿黄色社会的歌啦」
我无奈吐槽,她却只是傻笑。大概是撞到吉他了,山田的鼻子流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山田愣住。
「……雨森同学……栗本君……」
「说法好恶心。」
「……我没说不合格。合格条件是全答对……但刚才那首没发表过,所以不算。」
「──哼」
「……!这首曲子──」
「山田同学的YOHILA爱,你的宅是真实的……不论是我,还是诗暮,都不得不承认。」
「诶——没关系啦。」
「……山田同学。你今天又来了啊。」
喜悦中透着悲伤,忧郁中夹杂安宁,伴随希望的却又是绝望──充满矛盾的音色,吟唱出抒情的旋律。
我却明白。即使从未听过,我仍能认出这是什么曲子。那天,那时,在屋顶奏响的透明和声。
听到我回答后,润奈微微一笑,停下了手。
「太牛……太牛了……牛啊……」
润奈用手指轻轻拽住了要走的山田的制服下摆。她惊讶地回头,只见润奈抬头直直凝视着她。
「你也配说这个啊,润奈。」
毒舌依旧。虽然没说打扰或者麻烦,但大概也不是完全讨厌。
如同风暴般的音浪戛然而止,寂静降临。雨声回荡。余韵轻抚心头。
「恶心……」
理所当然。因为这首曲子,她根本没听过。可是,
「哈喽——润酱!」
「山、山田同学!冷静──」
「不算?那就是──」
「恶心!」
「恶心。别叫酱。脏死了。」
润奈无语了。山田擦掉眼泪笑着说。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问我时的表情,却似乎带着一丝愉悦。
润奈放开手,点头。依旧没有表情,
「──哼。这种程度,轻而易举。」
「嘿嘿嘿嘿……」
「完蛋啦!我竟然……明明难得有机会听到JUN……的现场演奏,我却浪费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立刻抢答!?我是不是傻!?是不是大傻子啊!?呜哦哦哦哦哦!」
「……诗暮。我能取消她的合格吗?」
「……夸张。」
「可爱」
「说我吗」
「等一下。」
「恶心。」
润奈的视线重新落到手机上,而山田则径直走了过去。
「而且,别用大人这种词……」
她战战兢兢地说着,连敬语都崩坏了。
──是没听过的曲子。
「谢谢你们啊啊啊啊──哎哟!?」
可山田似乎早已免疫,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嘻嘻地笑得更开心。真是顽强。
润奈的表情崩坏了。她像是抱紧吉他一样,
润奈伸手推开流着鼻血的山田,别过脸去。声音依旧平淡,话语依旧犀利。可是,
然后,演奏。
润奈用指尖扫弦,灵活运用推弦,勾弦等技巧,将情感注入音符之中。
「是啊。明明刚知道,就了解得如此深入,真的厉害。作为YOHILA粉丝,我也觉得自己不能落后!毫无疑问你合格了。」
「能听到JUN……雨森同学的现场演奏,真的牛炸了!啊……太美好了……光凭这份余韵,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活下去。就是这么牛!」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山田一起来到视听教室,她一看到润奈,立刻拼命挥手,精神饱满地打招呼。
JUN酱──润酱?这关系也发展得太快了吧。
感动过度,词汇量完全死亡。
「『Mela!』」
润奈重新举起吉他。
想要抱住润奈,却被她用吉他挡开。
当失真的泛音响起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答案」。
润奈低声说道。根本不需要我去阻止,山田「──诶?」一声抬起了头。
「不愧是你。」
「嗯——其实我也想着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不过,就是很想见你,所以还是来了。诶嘿嘿。」
「──诶?」
☂
「最后一首」
结果润奈还是老样子。取下耳机,用一副困倦的眼神淡淡回应。之前一度没了的敬语也恢复了。
这是某种熟悉的旋律。
「别老说恶心啊。你是恶心bot吗」
山田突然发出怪叫,把润奈吓得一抖。山田抱住头。
「嗯。合格。」
山田的表情瞬间扭曲,像要欢呼般张开双臂。
山田摆出得意的表情。
她感动到发抖。双手掩住嘴,眼角泛泪,脸颊泛红,浑身颤抖。
「JUN大人的音符,每一个都早已深深渗透到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响起的瞬间身体就会震颤,六十万亿个线粒体同时喊出答案!」
「我只会在没人时叫你润酱……TO☆KU☆BE☆CHU☆」
「……太幸福了。以后也能跟雨森酱呼吸同一片空气……诶嘿嘿嘿嘿。」
「『忧与爱』」
在润奈的称赞中,我做出得意表情。转头望向山田,
「……话说,那种称呼能不能别用了?要是被别人听见,可能会暴露我用JUN这个名字活动的事。」
「距离感。有点不对吧?」
吐槽不过来了。我把书包放到长桌上,停顿了几秒,随后在润奈所在那一排的后一列坐下。
「诗暮,可爱」
如同撕裂潮湿空气般,锐利的吉他即兴旋律迸发。充满速度感却同时伴随流畅的抑扬顿挫与节奏变化,犹如波涛般翻涌的音浪。
「山田同学,别吃醋啊……」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说到chu的时候,她还比了个飞吻。
那是因为JUN在被偷伞而愤怒到极点时,罕见地运用自动调音与合成器制作的『致郁电子摇滚』风格电波歌曲,只在网上发布没有实体版。
「……!?润酱──」
我偷偷看向山田,她却瞪大眼睛,张着嘴,陶醉地听着润奈的演奏。即便前奏结束,也完全没有要回答的迹象。
唤起记忆中润奈曾哼唱过的小调。这是它的余韵。
「虽然没能合格……但我已经超级满足了!谢谢你,雨森同学,栗本君。能让我得到这样宝贵的机会。作为YOHILA的粉丝,我以后也会在背后默默支持──」
「诶?」润奈惊讶。
随即用幽怨的眼神瞪我。
「──诗暮。为什么坐那么远?」
山田坐在她前面一排,她的旁边──显然是给我留的。我却没有坐过去。
「那个……就是……」
「就是什么?」
别催啊!我扫了眼正用火热目光盯着我们的山田,只好接着说。
「当着别人的面,还是觉得……有点害羞吧,距离太近的话。」
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倒还习惯了,但在别人面前,就会在意。赤城那种不是同龄人还好。
特别是在那件事──润奈正常回校、吸引全校目光之后,我更敏感了。
听完我的话,润奈微微眯起眼。
「所以说,你并不讨厌咯?」
「嘛……倒也不讨厌」
「只是觉得害羞?」
「……嗯」
「这样啊。那么──」
润奈站起身,把我挤进角落。
「……!?喂,你!」
「不许拒绝」
她直接坐在我旁边。
「栗酱,今天要做什么?」
「明明说别人要认真学习,结果自己睡了。诗暮……」
「哪儿不会?告诉我,我帮你看看。」
在我准备制止前,润奈已经抢先答道。
(咕噜──)
「高兴的润酱太尊了草!啊啊我也要死了……」
把头埋进还空着一半的习题集里,装作睡眠不足。头顶传来两人对视的气息。
没有雨声的下午,视听教室里格外安静,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翻页声,空调的低鸣,以及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第二,山田说坐在润奈旁边会「太紧张」「根本无法专心学习」。
还没等我回答,润奈就抢先开口。
「在这里被搭讪了。」
「要增加的,应该是考试分数吧……」
天气晴朗,本该有的下午社团活动,在前天──也就是期末考试一周前,就暂停了。
「──栗本君?」
「放过我吧……」
「……山田同学──」
「山田法官,请下判决。」
「别胡说了。剧透推理小说的手法和犯人是最严重的。再说了,那根本不算吻。所以,我是无罪的。」
我正被两个女生夹在中间。
「不想听……」
不过,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她仍旧抱着我的手臂,倚过来的柔软与重量,还有那股甜香让我头晕目眩。这时山田又追问.
「比如听润奈练吉他,或者互相分享最近的兴趣,看推荐的视频?偶尔还会用大屏幕看电影。」
「可那毕竟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碰到嘴唇,所以实质上就是初吻被夺走了……这个责任,比剧透还要严重吧?」
山田歪头,润奈试图戴上耳机,我却拦住了她,然后宣布。
「说实话,做什么都行。和润奈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
「某天放学后,我正在看书,结果他突然过来搭话……然后,突然就碰到我了。」
「嗯……好吧。那就不叫,栗酱了。诗暮」
「……诗暮,你手停下来了。」
两人都靠得异常近。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紧紧的,但仍有夏日的阳光从缝隙间渗透进来。
「润酱和栗本君,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我再次叹息,重新面对数学题。
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把口中的唾液咽下去。意识却不自觉偏向身旁,而非手里的习题。
「必须做的事?是什么?」
花香与柑橘的清爽气息交织在空气中,搅乱了一个男高中生脆弱的专注。
接着把视线移向另一边,提醒道。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润奈正在做的数学习题集。
(完全没法集中啊……)
我大声喊出,瞪向旁边的润奈。
「──诗暮?」
☂
「就要让你害羞。」
「……嗯。」
山田问。
「OMG!表面冷淡却爱撒娇的润酱,还有看似冷静却害羞的栗酱,都太可爱了!」
山田的草都快变成青青草原了,我只好把话题拉回来。
第一,视听教室里用的是长桌和长椅。和普通的单人桌椅不同,不能随意移动。要一起学习,就只能并排坐。
「──不过,今天必须要做一件事。」
山田肩耸耸肩,「……好吧」地小声应着,转而开始背起英语单词。
「欣然接受。──对吧,诗暮?」
「诗暮……突然说这种让人心动的话,不要啦。」
「谁是栗酱啊喂。」
「栗酱,好可爱。我也要这么叫。」
「基本就是聊天啦。」
(是因为阴角硬要变阳光,导致距离感失常了吗?她本人又没自觉,这才麻烦。倒是润奈,自觉地主动贴近,也是另一种受不了。)
不是为了聊天。
山田立刻「哇啊啊啊!」地捂着脸。
一段沉默。
「──所以呢?栗……本同学。你们平时到底都在干嘛?」
我无视润奈的胡话,认真回答。
山田闭上眼,摆出一副郑重思考的样子,用笔轻轻敲了敲桌子,然后宣布。
「好——我有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
右边是润奈,左边是山田。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学习。
「……呼」
虽然她特意在『叫』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听起来很可疑,但我只能无视。希望她不是在开玩笑。
「……回了两声好,敷衍。抑郁值加1200。」
「秀恩爱草。」
「没那回事。还有『把和我对话全都录音』这种话,就算开玩笑也不好笑,别说了。还有栗酱也免了。」
「准备考试。」
原因有二。
「我有异议!」
「──今天是『两人的回忆回顾会 ~第一年·六月篇~』哦。要一起听六月录下的对话,沉浸在甜蜜的过去……对吧,栗酱?」
山田和润奈莫名开始共鸣,我彻底无语。
我不再辩解,继续装睡。
润奈肩膀贴着我是日常操作,但山田居然也快要与我肩碰肩,这算什么情况。
空调对抗着夏末的酷暑,但背上却渗出了不舒服的汗。
「润奈当时读的,是我的书!是我落下忘在那里的,所以才过去搭话,根本不是搭讪!至于碰到……那是因为她差点把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的关键情节给说漏了!情急之下,我才用手捂住她的嘴!」
「因为太让人羡慕了,所以你们两个都有罪!判你们永远幸福之刑!」
面无表情地低语。
离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只剩不到一周了。
「…………」
左拥右抱的状态。润奈注视着我,山田探过身来偷看我手里的题。
「山田同学,你的问题最好只限于学习上的。」
「开心得要心脏停跳……」
「「……………………」」
结果就是──
「好好」
之后学习依旧进展缓慢,直到最终退校的铃声在干燥的空气响动。
「……困了。」
「提示:隔音、上锁、密室、独处的男女──」
「栗本君,该不会其实是个废柴吧?」
润奈和山田的眼睛同时失去了光彩。空气寂静,连雨声都没有。
「……别、别在意。」
还抱住了我的手臂。
两人几乎同时从两边探过脸来,似乎在关心我为什么停笔不动。我忍不住,
「害羞的润酱,可爱到爆炸,我不行了草!」
「这么卿卿我我太草了。」
正在动笔的我停下动作,山田高高举起手,精神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