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星期日。我们正坐在行驶于高速公路上的巴士里,身体随车身摇晃着。座位旁边的润奈闭着眼睛,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
熟睡中的她,嘴唇微微张开,传来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她穿着白色套头连帽衫搭配上牛仔短裤——这般如此男孩子气的打扮。
相比之下,我穿的是灰色全拉链连帽衫搭配直筒牛仔裤。至于鞋子,我们二人都穿着白色的同款运动鞋。
也就是俗称的情侣装。是润奈事先问了我的穿搭,然后配合我来搭配的。
大概是觉得全身上下都穿得一样实在是过于羞耻,除了鞋子以外的地方都微妙地错开了一点,但在旁人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就如同我和润奈之间的关系一样,和恋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诗暮」
「……!怎、怎么了?」
正盯着她毫无防备的睡脸看的时候,突然被叫到名字,不由得心头一跳。不过。
「…………。呼喵……」
看来只是梦话而已。润奈扭动了下身子,脸颊很幸福般地放松了下来,然后又一次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边,口水眼看就要流出来了。
手帕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要是我胡乱地动手去把它抽出来的话,说不定会把润奈吵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向润奈的嘴边——
「啊——!」
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后座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富士山!不得了,好大!超——漂亮!」
「晴风,你好吵。兴奋过头了吧。」
大约三分半的时间转瞬即逝。回到起点时,我的头发已经乱成一团。My hair is bad。(注:My hair is bad是日本的三人摇滚乐队,乐队中贝斯手山本的发型类似范马刃牙,故得名。)
山田一下巴士,就朝润奈跑了过去。
她眼里的光已经消失了。
「哎呀,还好没有被拒绝啊……」
「你们几个还真喜欢音乐啊。我的话倒是更喜欢晴风呢!」
「那家伙,该不会就是想看我害怕的样子才答应来的吧!? 这样一来,别说加分了——」
「诗、诗暮……」
☂
「……诗暮。目的地,改成青木原可以吗?我想把这个害人精宅女丢在那里。」
山田如鱼得水,兴致勃勃地刺激着阳次郎。而润奈则一直沉默不语。
山田一蹦一跳地朝入口走去。看起来心满意足,心情大好的样子。
「因为是在山上吧,好冷哦——。来让我取取暖——啊!?」
「润酱!」
是山田和阳次郎。隔着座椅,能听见这对青梅竹马的对话。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
「这不是你故意想被她讨厌所导致的恶果。慢慢变得坦率一点不就好了?」
「嗯?」
刺耳的轰鸣声,与一阵阵重叠在一起的乘客地尖叫声,震得耳朵生疼。
这是一座号称『过山车之王』的游乐园。开业时便以四个项目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大型过山车。在它那其中一条漫长的爬升坡道中间,润奈发出了蚊子叫般细小的声音。
「……………………」
「润奈!?」
顺带一提,我们坐在第一排最前面。在我们身后——
「嗯……总觉得最近润酱说『恶心』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恐惧感,是我的错觉吗?不过害怕的润酱也好可爱。好想让润酱更加更加害怕点。」
「真被吓到了草!」
「——哈?梦话等睡着了再说吧。话说回来这才不是约会!是取材!」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渣次郎笑死我了!要,要笑死我了……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田正要抱上去,却被润奈瞬间躲开了。
「那是『NECRY TALKIE』的歌。」
阳次郎强忍着没有回嘴,咬牙切齿地说道。
目的地是富士山山脚下,一座以日本屈指可数的鬼屋和尖叫系游乐设施闻名的主题乐园。说白了,
「——诶?恶心。」
「是这样吗?真意外啊。」
刚才过山车从旁边疾驰而过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什么啊,那种像临终遗言一样的台词!?」
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大学生哦。而且那个与其说是『NECRY TALKIE』,不如说是『石风吕p』的歌。」(乐团成员朝日曾是以「石风吕」之名活动的 VOCALOID 制作人,同时也是乐团「当代生活」的主唱兼吉他手。他希望在乐团中以女声演唱以「石风吕」之名发表的乐曲,因此于 2017 年成立了「NECRY TALKIE 」这个乐队。)
补充完这一句后,她又「哼」地用冷笑了一声。
山田指着阳次郎爆笑着说道。
提议目的地的时候他还很有兴致地说「不错嘛!」,还以为他肯定很喜欢。
取材。没错,我们今天的外出是利用假日为文化祭的班级企划来进行取材。
山田也向润奈坦率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惨遭击沉,但看样子完全没受打击的样子。真希望阳次郎也能学学她那份厚脸皮。
「诗暮!」
我把在那开始说个不停的阳次郎放到一边,转头问润奈。
我一边整理凌乱的刘海,一边看向刚才疾驰时一直安静着的润奈。
「呜哦哦!」
山田穿着水蓝色的上衣和白色迷你裙,脚上是象牙色的厚底运动鞋。上衣是露肩的设计,一看就是非常『辣妹』风的打扮。
「平时我死都不会来这种像是尖叫系圣地一样的游乐园。不过晴风她——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只是因为喜欢游乐园,所以才很期待而已。」
「嘛,毕竟不是两个人单独出来,而是四个人一起。更何况是来自润奈的邀请。」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大概?虽然几乎没坐过。」
「我倒是知道你终于能和我进行心心念念的约会了,所以很开心是吧。」
「……是吗?那我倒是先来坦率地说一件事吧。」
「闭嘴!」
「……呼。真好玩的啊。我大概还挺喜欢尖叫系的。」
阳次郎发出尖叫,整个人向后翻倒。
「……!晴风那家伙,很喜欢这类呢。」
「好狠心!」
「没说……得意忘形的高中生去死吧。」
当过山车抵达离地七十九米的顶点时,她再次喊了我的名字。
我原本正对着下方广阔的富士的景色观望地出神,听到她的声音后便将视线转向身旁,她的脸一反面无表情的常态,而是因为恐惧而有些发青。
「你从以前就不擅长呢。连儿童向的都会吓晕过去!要是坐那种东西的话,不会直接被吓死吧?噗哈哈哈哈哈!好期待——」
☂
「阳、阳君!等……你没事吧!?」
「我其实,超级不擅长尖叫系游乐设施……」
「来嘛来嘛,别闭着眼睛了,睁开来嘛,渣次郎。前有绝景!」
「嘿嘿。人家就是想让润酱觉得『这个女人虽然没胸,但还挺色气的嘛……唔嘿嘿』。」
阳次郎穿着粉色衬衫配白色阔腿裤,脚上是白底黑色运动鞋。脖子和手腕上的银色饰品闪闪发光,看起来相当时髦。
她露出仿佛已经放弃一切般安详的微笑,说出了这句话。就在我要爆出吐槽的瞬间,过山车开始下坠——
「嗯。」
「唔……不行了。因为长久以来都用很奇怪的方式和她相处,除了欺负、调侃、捉弄之外,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和她相处了。」
尖叫声与笑声一同爆发出来。
「比起老师开的车还是安全多了,轻轻松松啦。」
「所以我才觉得来这里也不错……可恶!」
原来是人行道旁设置的轨道上,一辆过山车疾驰而过。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她紧紧握着安全杆的双手、身体,还有嘴唇,全都在微微发抖。
「人家喜欢润酱啊啊啊啊!呼嘿!」
「润酱!你刚才说了『阴暗的我让你心动』吗!?」
「……会冷,是因为你是暴露狂吧?因为是约会就打扮得这么用力。」
「恶心。」
我一边伸展着身体,放松僵硬的肌肉,一边应道「是啊」。
从巴士上下来的阳次郎,感慨似的嘀咕道。
在下坠、上升、接连不断的旋转中,身体仿佛要被甩飞了出去。我把自己的手盖在润奈紧握安全杆的手上,轻轻握住。
阳次郎似乎晕过去了。
阳次郎对我苦笑着坦白道。
润奈没有反应。
这就是一场以取材为借口的双重约会。
「呜哈,真的是绝景!跟着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垃圾次郎越过富士山,简直太棒了!啊~~~~不出点事故吗!会不会哐当一下停下来啊!? 呼嘿嘿嘿嘿。」
「当然不行啊。轻飘飘树海女孩。」
「啊哈哈哈哈哈!渣次郎好逊!吓成那样,笑死我了——」
「咿!?」
「润奈呢?尖叫系没问题吗?」
你自己若无其事地自爆了,就别用那种求救似的眼神朝我看啊。你也坦率的有点过头了吧。
「又不是你跟我约会。还有手别那样乱动,好恶心。」
☂
「……呜呜。我、我还以为要死了……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人坐的吧。」
「同意。被送上电椅的人,说不定就是那种心情吧……中途的记忆都没有了。大脑大概已经遭受损伤了……我认为这个过山车应该立刻停止运行。太危险了。」
阳次郎和润奈都瘫倒了。他们躺在园区中央的草坪广场上,眼神空洞地嘀咕着。
「太夸张了吧。人类没那么容易死啦。」
这话从山田嘴里说出来,让人不安到笑不出来啊。
「过山车乘坐起来可是很安全的哦?和汽车比起来,事故率也低得多。」
「可是,不是零吧?」
阳次郎反驳了我的补充。
「也就是说,还是会发生的吧?」
润奈也接话道。
「那果然还是很危险啊。诗暮,不准坐。」
「啰啰嗦嗦的,要我拿披萨来砸你们啊。」
我举起刚买来的披萨威胁到。
——比起坐过山车,其实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和山田两个人单独出去买东西这件事,就当作是秘密吧。
山田的态度倒是非常的平常,所以我希望那天的事情只是我杞人忧天。
「顺便看到有个润奈应该会喜欢的东西,就买来了。」
润奈「嗯……」地撑起身子,接了过去。
「紫色面皮的贝果。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选彩虹色的,不过想到是润奈的话应该会选这个。」
「看起来有毒。不过,好像很好吃。」
「来,渣次郎。饮料,只有冰红茶里的柠檬可以吗?」
「《Dead End》。」
听了我的话,润奈的眼睛仿佛已经开始转圈。
「话说——」
是在害羞吗?
「嗯、嗯……」
「啊啊,是吗是吗!那我们三个都不穿雨披去坐,只有你一个人做好防水再坐是吧?真不团结啊。所以你们才是阴角啊!」
「吃下去的东西,好像会转出去……」
没想到居然会被淋湿到这种程度……
「栗本君你们才是,距离很近吧?」
「那个下落角度一百二十一度的也很在意!超过直角诶,太厉害了吧——」
「……。因为很挤,没办法。」
结果,下船的时候,四个人都像被一场阵雨从头到脚淋过一遍,连着鞋子里面都湿透了。
「眼泪才不是肮脏的体液吧!……啊,原来如此!你是不想被人看到素颜吧?你是不想让诗暮他们看到你那张靠化妆蒙混过去的朴素的脸吧——咕呃!?」
作为助攻,我用力朝阳次郎的背推去。阳次郎向前一倒,整张脸扑进了山田的胸里。
降水概率百分之零的尖叫好天气。
下午一点。在灿烂的阳光底下,我们浑身湿透了。并不是因为下了雨。
「嗯。谢谢,晴风。」
我把纸巾递给润奈,投入硬币,走了进去。
很挤……
「完蛋。我不坐……绝对不坐。」
我们坐在草坪上,提前吃起了午饭。
「……晴、晴风。你有些时候,也太没防备了吧,我觉得你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哦?我倒是无所谓,但如果面对其他男人的话,这——哇啊!?」
山田把吉拿棒指向我们,一脸无语的样子。
「……喂,风是不是太弱了?完全没有要干的感觉啊!你看,这里……还是这么湿啊。」
我张嘴咬了一口,特意瞄准了她咬过的部分。
润奈一边牢牢把手环绕到我背后,从正面抱住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是,我还没说我不穿——。」
「不错啊!那我们就这样去坐吧!」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被敷衍过去了!?」
「好好。」
「难道说你害怕了吗?」
身体烘干机。用来烘干湿掉的身体的装置。
我们用手机查着信息,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经过这样一番对话,全员都决定不穿雨披来挑战。
「呀啊啊啊!?」
「「诶?」」
「…………」
润奈维持着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脸颊微微泛红。我笑着仰望天空。
广阔的湛蓝之中没有一丝白色。
「啊,那要不用这个?」
润奈张开双臂想抱过来,我用手按住她的额头阻止,同时指向出口处放着的橙色箱子。
我像要抱住润奈的身体一样,伸出手拿起自己的饮料,吸了一口,然后装傻道。
虽然只坐了一个项目,但因为排队时间很长,再加上润奈他们已经半死不活了,所以决定先休息一下。
「我们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啊?」
「——哈?我才没怕呢!我可不想被刚刚还被甩得团团转、叫得丢人现眼、肮脏的体液都甩出来的男人这么说!」
而是由于一个游乐设施。
润奈移动着,来到了我的双腿之间。
「润奈,别贴得太近了。这样衣服是干不了的吧。」
☂
「这就是,最后的晚餐了吗……」
「我和诗暮就这样坐哦。」
而另一边——
「我倒是对这个——总旋转周数世界第一的项目比较在意。好像是一边行驶,座椅本身还会一边不停旋转的样子!」
「——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你们俩……」
「毕竟你刚才拼命护着脸嘛。不过我啊,就算是没化妆的晴风也喜欢哦。」
「……是因为你现在很虚弱吗?这么老实地道谢,好恶心。」
「……。原来如此。」
因为直接乘坐的话会被淋湿,所以通常大家会使用入口处购买的一次性透明雨披来游玩这个项目。可是——
山田和阳次郎正交谈着。山田一边轻拍着短裙的裙摆一边抱怨着,阳次郎则有些慌张地游移着视线。
「一次三百日元,能用三分钟。好像一次最多能四个人一起用。」
「诗暮。这个水……好像被淋得越多,身上的厄运就会被洗掉,还能促成恋情哦?」
阳次郎和山田正以肩膀和脸颊都快贴在一起的距离,看着同一个手机屏幕。两人同时抬起脸,眨了眨眼。
她十分在意间接接吻。明明平时胡乱说些下流话,动不动就诱惑我——这种纯情的地方,却十分惹人怜爱。
「……四个人的话,是不是有点挤?」
「没问题啦!而且好像也就这一台,用吧用吧。」
四人乘坐的圆形小船,顺着激流沿着水道漂流,像水上滑梯一样。
「……诗暮好冷淡。好冷……哈啾!」
山田给人的距离异常的近,让人觉得她的距离感坏掉了,原因大概就是在这一块。
「嗯。人家啊……对水有点……」
「——哦?这个不是挺好的吗?会播放SEKAI NO OWARI的原创曲的摩托车形的过山车。」
「诗暮,不是这个问题。」
远处,一个像是把披萨插在棒子上的游乐设施,正一边旋转一边像钟摆一样摇晃。隐约能听见悲鸣声和欢笑声。
「她这么说哦?晴风你怎么说?」
「近……吗?」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我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从湿润而有光泽的黑发间隐约能看见她白皙耳朵上,已经染上了红色。
「走。把这个说话没分寸的家伙推下去!」
「诶。」
她把我的胸口当成靠背,一口一口地嚼着贝果。大概是不想被人看见她泛红的耳朵,她把帽子戴了起来。
「全部拿下应该挺困难的吧?每个都差不多要排一百分钟。」
「……太、太好了。妆好像勉强没花?」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
润奈「啊」地僵住,盯着贝果看。
听到山田的话,阳次郎含着泪咬起披萨。
我吃完富士山形状的披萨,指出了一件一直在意的事。
润奈用阴沉沉的目光朝我瞪过来,但我故意无视了。平时都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正因如此,表情崩坏的瞬间才显得格外珍贵。难得有机会,我想好好享受一下。
「我不要。」
冰冷的身体,转眼间变得越来越热。
山田发出尖叫,满脸通红地慌乱起来。
这就是从小时候开始就没变过,所谓的青梅竹马的距离感吧。
「总之,四大过山车肯定要全都拿下吧。」
「不要啊。」
「哈啾!……好冷。诗暮,抱紧我——」
润奈用拿着吃到一半的贝果的手,轻轻地锤着我的脸。
「……是吗?」
——嗯。
「诶——可人家不想被弄湿啊……」
或许是受了那对如太阳般阳角组合的影响吧。
「……嗯。什么歌?」
「阳、阳阳阳、阳君!? 你,你你你你,在干……」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背后有人推了我一下……不,不是故意的……」
山田向后倒退,阳次郎慌乱地解释着。
紧接着,下一秒——
「呀!?」
「等……呜哇啊啊啊!?」
润奈朝着山田的背推了一把。这回轮到山田向前,像是要去抱住阳次郎一样倒了过去。
「晴,晴酱!?」
「啊哇哇哇!不、不是的……是背后被推了下……不、不是故意的……哇哇哇!」
惊慌失措的青梅竹马二人,虽然平时已经习惯了彼此之间这么近的距离,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接触果然还是会害羞吧。
不一会儿,暖风停了下来。我和润奈离开了身体烘干机。
——然而,青梅竹马二人还在里面抱在一起。
「「……………………」」
两人一声不吭,僵在原地。
我准备好额外的硬币,问道。
「要延长吗?」
「才、才不要!」
「怎么可能要啊!」
仿佛时间停止魔法被解除了一般,阳次郎和山田分开了。阳次郎用似乎想说什么的眼神朝我瞪过来,而我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山田则表现出一副自己脸上的发热只是因为生气的样子喊道。
「好可怕。」
☂
明天是星期一。因为是节假日,所以学校放假。
「这座废弃医院啊……听说以前进行过人体实验和器官交易哦?」
「……好厉害啊。真的有种在探索废墟的感觉。」
我听见了阳次郎异常僵硬却又认真的声音。
顺带一提,这个鬼屋长到走完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是世界最长的鬼屋。途中还设置了几处退出点。
实际上,这个鬼屋并不包括在单日通票中,需要预约以及额外的费用。制作的用心程度非同一般,还挺可怕的。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 只是看,绝对碰都不会碰一下!大概……嘿嘿……」
润奈依旧贴着我在棒读,在后面走着的青梅竹马组合也停止了聊天。阳次郎大概单纯是害怕吧,但山田突然安静下来就很神秘,很诡异。
「~~~~~~!笨、笨蛋!不理你了!」
「咿啊啊啊!?」
「……晴酱。」
昏暗的候诊室里弥漫着冰冷的空气,还有一种真的医院里的气味。
「话说……衣服,完全没有干啊!」
山田猛地抬起低着的头,右手向上举起。
虽说如此,还要准备文化祭,而且到新宿大约还有一个半小时,除了听音乐也没什么事可做,于是我决定睡觉。我用一只手摘下耳机。
站在被蓝色灯光照亮的废弃医院前,阳次郎不断往后退,山田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这才迟迟注意到青梅竹马的异常。山田低着头,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耳朵通红。
后座听不到什么动静。他们也睡着了吧。
小小的圆形光芒切开了充满寂静的黑暗。被照亮的内部装饰和物品都非常逼真,连细节部分都还原了。
我也打了个哈欠。
「好可怕。」
这个项目里准备了各种机关,到处都会有打扮成僵尸模样的演员突然来吓我们一下。
整这么说这,前方的荧幕播放起了开场影像,跟着其他参加者一起,旅程正式开始。
留下的阳次郎一脸呆滞。
这个时间正是享受鬼屋的绝佳时刻。
刚走出医院,阳次郎就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据说还会从活着的患者体内取出内脏和眼球……而且不打麻药。很过分吧。这座医院里,似乎正盘旋着那些牺牲者的怨念哦!嘻嘻嘻嘻。」
坐上回程巴士时,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
「哈……好、好可怕。可怕到什么记忆都没有了——晴风?」
润奈坚决地拒绝。而且时间上也不充裕,所以最终决定放弃。
「抱歉,我要退出——」
「嘻嘻嘻,抱意思。你的反应太搞了。」
山田慌乱着不小心地发出了娇声,似乎是为了将其掩饰掉一样,又暴怒了起来。阳次郎实在没空顾得上这些,山田也因此乱了阵脚。
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液。
「……润奈在进来之后,就只说过这一句话吧?」
阳次郎压低声音发起了火。虽然太暗了看不清状况,但他估计已经快哭出来了。
——将近一个小时。
「……!唔,等——」
她这么抗议着。她的声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多的是动摇与害羞。这中间似乎还掺杂了一点高兴的感觉,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我想回家。」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并没有。」
「呀啊啊!? 你、你摸哪里……阳君……渣,渣次郎!」
大概是演出效果吧,突然响起的声响让阳次郎叫了出来。他夸张的反应让山田兴冲冲地嘲弄了一番。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坐在长椅上的山田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好可怕。」
「好啦好啦。等平安出来之后再回去吧?」
——用棒读的语气。虽然一看便知道她是演的,但我并没有特别去吐槽,附和道「是啊,好可怕啊。」然后拿着名为诊察券的门票走了进去。
重新握紧了牵着的手,我闭上了眼睛。香甜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现实的轮廓逐渐模糊。意识融化进了梦境的海滨。就在那一刻——
接着,我们始终紧贴在一起。由于我们两个人的样子实在是过于腻歪,感觉中途出现的僵尸的表情似乎都变温和了。
俗话说,秋天的太阳如吊桶掉入井中一样落得快。把目标的游乐设施都玩了一遍,湿掉的衣服也差不多干了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周围完全暗了下来。
润奈要是能学学阳次郎那样就好了。
山田嘴里含糊地说着些什么,身体扭扭捏捏了一阵后,放下了手,背对阳次郎,大步地走开了。
正在播放的曲子——SPITZ的『命中注定的人』停了下来,世界的声音重返耳中。巴士行驶的声音,空调的声音。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搞砸了?」
「贴、贴太近了啦!抱太紧……嗯……阳,阳君!」
润奈紧紧抱住了我,脸上面无表情地棒读。
「晴、晴风!你……真别这样了!」
我一边购买出口处贩卖的,似乎是在单间里偷偷拍下的纪念照片,一边笑着说道。
「你怎么了?哈哈~嗯,果然是害怕了吧!明明还嘲笑别人,其实内心也怕得要死吧!? 而且还一直抱着我。」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山田却发出了慌乱的声音。
「倒不如说正相反。」
我们讨论之后,决定由我来拿着,按照我,润奈,山田,阳次郎的顺序,依次沿着规定路线前进。
阳次郎摆出防御的姿态。
「……好可怕。」
润奈用力握紧了我牵着她的手,低声说道。
主题乐园附近有个温泉,山田本来很想去泡的。可是——
「好可怕。」
「连耳朵都捂起来了草。」
「…………」
我和润奈,阳次郎和山田,从头到尾都一直贴在一起。
我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
「刚才小声地说了『大概』吧?还有,你那张下流的脸……绝对不要。」
「…………渣,渣次郎!!!!」
观看完视频后,我们被分组带进了单间。
☂
阳次郎发出了惨叫。看来是被山田捉弄了。
「咿!别,别再说了……」
在那里播放了第二段视频,影像中的内容血腥又猎奇。
「好可怕。」
「……诗暮。」
润奈在我旁边熟睡。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吧,巴士刚发车时,她就已经踏上了前往梦中世界的旅程了。
「我啊——」
随后第二段也结束了,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支小手电,参加者自己拿着照亮前方来前进。
「不要说什么平安啊啊啊!」
山田拉住阳次郎踏进了医院内。那家伙,原来不只是尖叫系,连鬼屋也不擅长吗。
但是——
「……是吗?就是有点阴森,还没那么——」
「呜哇啊啊啊!?」
「我和晴风同学去泡的话,感觉身体会受到危险,不要。」
每当这时,阳次郎都会惨叫。
「不许。就算拖,我也要把你拖走!」
「刚才那个『好可怕』好像是真心的呢?我也觉得可怕呢……对山田同学这个人。」
☂
下了巴士之后,阳次郎和山田牵着手。
——十指相扣。
「我们,决定交往了!」
「……………………哈?」
「……………………诶?」
这么突然的展开,让我们的理解完全跟不上了。
我大概,还在梦境之中吧。
在目瞪口呆的我和润奈面前,山田扭扭捏捏地害羞着说道,
「哎呀。就是,在巴士里他突然跟我坦白了好多事情……比如阳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一直一直爱着人家!喜欢到,绝对不想离开我……因为不想总有一天会分手,不敢成为恋人什么的!还有为了不让爱着阳君的我向他告白,所以才故意让我讨厌他……我就『诶,什么嘛?』,『也太可爱了吧!? 』这种感觉!」
她满脸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害羞地说着。
阳次郎则「晴,晴酱……」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扭着身体。
然而,他们的手依旧牵在一起。手指交缠着,甜蜜地摩擦着,阳次郎说道。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至今为止,一直怀着怎样的心情。晴风对我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想真诚地传达给她。于是,终于到了起跑线。被晴风讨厌的我,肯定会被狠狠甩掉吧,但没关系……我原本想着,为了让她重新看待我而努力来着,可是——」
他苦笑着看向已经不满足于牵手,而是挽住他的胳膊开始撒娇的山田。
「她就这样突然抱住了我……说『人家也一直都喜欢你』。虽说喜欢——」
「因为阳君是渣男嘛!感觉突然变成了很过分的男人,开始对各种女生笑嘻嘻的,我十分惊讶也无法原谅!所以我才想在高中变得漂亮,让他后悔。因为我觉得阳君会变成渣次郎,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魅力。所以只要我学会化妆,变得时髦,他一定会再次只看着我一个人。我打心底里……」
「不是这样的,晴酱。」
阳次郎温柔地摸了摸眼含泪光的山田的头。
「才不是没有魅力。是你太有魅力了……就算在改变之前也十分有魅力。你对我来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始终是不变的NUMBER 1的ONLY 1 !我的眼中从一开始,就只有你一个人。」
「……!阳君……」
我和润奈坐的不是同一条线的车,所以到了车站就要分开。
「是啊……」
「文化祭……」
「别给我忘记买花!」
鲜血果汁200日元,绝望咖啡100日元——
而有力对手似乎是我和润奈。
「「……………………」」
「是在夸你是在夸你。我怎么可能贬低我最喜欢的恋人呢?」
毕竟我最近在回家的公交上也有在听。
这就是学生们对于以『越吵架关系越好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闻名的阳次郎和山田的评价。
喂,阳次郎——我在心里呼唤道。
「……像过山车一样呢。」
「晴酱……」
「嗯。举个我也喜欢的例子的话,比如说SPITZ的……」
润奈依偎在我背上,对着我耳边低声说道。
如此妄想。
「跟这种较量,果然还是算了吧。」
「没有没有……说什么出轨什么的,都还没有在交往——好难受好难受!」
阳次郎粗暴地拉起山田的手,走出了教室。我摆着润奈那样的无表情的脸,目送着这对学校首屈一指的笨蛋情侣吵吵闹闹地离开。
结束了文化祭的准备后,我和润奈走在回家的路上。
绿灯一闪一闪亮着。
「……嗯。看她现在相当兴奋。好像自从她和渣次郎——还是叫他久住同学吧,开始交往之后,就不再听YOHILA的歌了。现在似乎光是在听那些闪闪发光甜甜蜜蜜的爱情歌曲。」
「……。是在夸我么?」
「那不是告别的歌么……怎么这么消沉啊?无所谓的吧。」
到底让我们在看什么啊……
「但是……」
别给我干这种在马拉松的时候说着「一起跑吧」,结果自己一个人全力冲刺到终点的事啊。
「晴酱……」
「对手……?」
「——就是这样。」
「确实啊。」
「诗暮——能不能别用那种下流的目光来看我的恋人(女友)。」
山田从后面抱住了正在跟我们说话的阳次郎,
「要到不管诗暮也好,雨森酱也好,JUN也好,YOHILA的音乐也好……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程度。」
一边撒着娇,一边用甜美的声音轻声说道。
两人开始交往后大概过去了一个周。我把视线从那对已经看惯了的青梅竹马间的打情骂俏上移开,回到了制作菜单的工作中。
「晴,晴酱……不,让我斗胆叫你『晴风』吧。我明白了,晴风——那我就如你所愿来教你吧!以主人大人和侍从的立场。」
「吐槽的判定也太严厉了吧。」
「才没有在看。润奈你别勒我脖子。」
顺便一提,这里是被称为日本使用人数最多的新宿站南口环岛。周围人的视线让人觉得刺痛。
看到这个,我不由自主地,
「如果因为和阳次郎交往,山田同学那种过头的YOHILA爱收敛了点的话,从结果上说也挺好的。」
「阳君。」
「……嗯?」
「……也是啊。」
我们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
她从我身后勒着我的颈动脉。
超级漫长的拥抱结束后,阳次郎看向我们。其他乘客早已不见了,巴士也开走了。
留下的我们二人面面相觑。
「一定要让她再次喜欢上我。这才是——」
阳次郎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拥抱在一起。
「欢迎回来,主人大人。」
「对,还有像『遥远(遥か)』。要是也听听带点秋色的『枫(枫)』的话就好了。」
所以, 想要拖久一点。
「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就像我眼里只有晴酱一样,诗暮也是,除了雨森酱以外的女孩子根本入不了你的眼吧?」
「哈哈哈!你们才是在没完没了地打情骂俏啊。不愧是我们的对手。」
白与黑,精心设计的女仆装的围裙上,溅着仿佛血迹一般的红黑色墨渍。裙子很短,黑色过膝袜衬出了山田那作为运动部成员来说相当白皙的绝对领域。
「这俩人真是没完没了地打情骂俏啊。」
我想起了双重约会前阳次郎说出的决心。
「那个疯婆子完全变成恋爱脑了呢。」
阳次郎看着我们一来一往,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们踩着水洼匆匆跑了出去,而我们却像是伫立在岸边一样停下脚步,等候着。
嗯。太可爱了。像被她服侍一辈子。
「这样的么。」
「阳君,快看快看!是不是很合适?」
「……!? 戒,戒指什么的……真是的,阳君!稀饭!」
结果还真变成这样了。
「你现在有时间吧?那么过来陪我一下吧……我想练习一下接待客人。去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练。拜托了,主人大人。」
(如果润奈穿这身的话,会很合适吧……)
我回头看了看她。她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眉间却皱了起来。润奈撅起嘴,小声抱怨着。
「呀!」
校内数一数二的笨蛋情侣。
「并不,能入的哦。像是老师之类的。我经常会怀疑他出轨。」
润奈同意了,挪开了一直贴在我背上的身子。
「疯婆子指的是,山田同学?」
「我可不想被润奈酱这么说!?」
山田穿着『冥土咖啡厅』的服装,和阳次郎对视,彼此牵着手。在装饰得阴森恐怖的教室角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3 神啊,我们已经察觉到了 (注:原文:「神様、仆らは気づいてしまった」,影射日本乐队「神様、仆は気づいてしまった」)
山田听到了润奈的话,叫了起来。真不愧是地狱女仆的地狱耳。
从欢喜冤家变成笨蛋情侣的两人亲密地挽着胳膊,一边卿卿我我,一边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戒指也要哦。」
「但这样又有点让人火大。」
「……………………」
虽然面无表情,又音乐能感到害羞。润奈穿着女仆装抬起眼看过来——
☂
正在下雨——我们理所当然地在透明的伞下依偎在一起,走向车站。我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细细感受每一步。
「抱歉啦,你们两个!晚上我就和晴酱——晴风两个人单独去吃了。毕竟是我们成为恋人的纪念日嘛。」
「——『命运之人(运命の人)』?」
「……!阳君……」
「……你倒是先给我否定『能入的了眼』这一点啊?」
至少目前来看,应该不需要担心山田会因为JUN和YOHILA再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了。
但是——
「……他们不害臊么?」
「嗯,相当合适啊,晴酱!特别是像溅到身上的血一样的颜料。而且长着角的发箍,还有装饰在缎带上的眼球装饰也特别搭!」
润奈并没有接着说下去。红绿灯变成了红灯,似乎马上又要变回绿灯,在如此漫长的间隔之后,
「我决定要参加了。」
她说了出来。眼一直看着前面,
「作为YOHILA的JUN,站在舞台上。」
――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并非润奈的,而是JUN的。
虚幻但又强力,强力但又纤细。渗出了沉重又激烈的感情。
「你要开演唱会么?」
「嗯。在体育馆。」
「乐队成员呢?找支援?」
「不,只有我一个人会登台。除了吉他以外的乐器都不是现场,而是用同期——就是播放已经录好的音源来演出。」
「原来如此。这件事已经跟事务所或者厂牌的人……」
「已经说过了。准确说,是开会的时候决定了。」
红绿灯早就已经转绿了。
但是我们并没有走过去,只是避开人流,站到一边的角落继续说着。
「JUN的露脸的新艺人宣传照和『忧&爱』的MV,计划在文化祭演唱会结束后当晚解禁。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也已经决定了。」
「……。真的假的。」
无数的情感不断拍打着心头,又接连爆发开来。
惊讶,喜悦,期待,不安,感慨,寂寞……深吸一口气,语速会的味道夹杂着她的甜美气息,充满了我的胸腔。
终于,我说出口的是——
「――――――……」
——不开,这便是她的回答。
对于曾经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产生的疑问。
「我啊——」
「…………」
睁开双眼,看着我,对我说了起来。关于JUN,还有YOHILA,至今为止没有开演唱会的理由。
「你不是不再出演演唱会了么?」
那时我还没有进一步问,也不被允许进一步。
在倾盆大雨之中,只让我的耳朵听到。
身边像冷气一般缠绕上强烈的拒绝与昏暗的情感。
润奈双眼闭上。吸了一口气,
但是,现在的话。
用绝对零度的声音与表情。
第一次约会,唱完卡拉OK之后,感到润奈JUN的歌声应该传达给更多人的我问出『不打算开演唱会么』时,润奈如此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