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着窗户。空气潮湿沉重,仿佛黏在皮肤上一样。连日的暴雨,即便是我这种不讨厌雨的人,也快要受不了了。可与灰暗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的心情却格外晴朗。
因为下雨,田径部的晨练取消了。早来学校的我坐在座位上摊开一本书。
标题是《恋爱吸虫》——
是一本恋爱小说。因为前几天读完的一本推理小说很有意思,我就选了同一个作者评价较高的作品。正好是恋爱小说而已。
和润奈的邂逅并不产生关系。也不是因为今天能见到她就一大早就高兴得不行。
我用咖啡的苦味中和着小说的甜腻,嘴角微微上扬。
「早啊,今天你还挺罕见地精神呢,诗暮。」
一个声音对我打招呼。
不是像我这种自然卷,而是特意去理发店烫过的浅茶色头发,加上中性脸孔,接近一米八的瘦高个男生。是我的同班同学久住阳次郎。他把湿漉漉的书包放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拨。
「连着几天都是瓢泼大雨啊……晨练没了,你就这么高兴?」
说话有些做作,还有点油腻没礼貌,是这家伙的特色。最初的座位安排是我俩前后桌,加上换座位后还是坐得很近,所以我在班里最常打交道的就是他。
「嘛,也算是吧。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合上书本,从读书模式切换到闲聊模式。回过神来,我已经到校快三十分钟了,教室里也因晨练结束的同学归来而变得热闹起来。
顺带一提,阳次郎是篮球部的,练习地点在体育馆,所以即便下雨,他们也照常晨练。
「『也』是什么意思?!」
阳次郎的眉毛一挑。
他把椅子吱吱地往我这边挪,凑了过来。
「就是说,还有别的原因咯?不会仅仅是因为你正在看的这本书很有趣吧?」
「这也是。」
「又是『也』!? 你今天开心的理由还真多!」
阳次郎的反应很夸张。他托着下巴,陷入思考。
「……虽说你不像渣次郎那样没节操,不过多少还是有点?」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完全不搭的画面:在灿烂阳光下润奈戴着墨镜、在沙滩上挥舞毛巾跳来跳去。违和感爆棚。
「哎!她玩音乐啊?」
「那把吉他是……」
「不是我,是诗暮啦。」
「喂——晴风——!」
放学后,只能在雨天的视听教室里见到的少女——
「过来一下,来这边!」
我脑中浮现出润奈的模样,回答道。
他提高了声音。在教室前方聊天的一群女生中,有一人回头看了过来,露出奇怪的神色。
「居然猜中了!? 你认识了可爱的女生,诗暮诶诶诶诶!」
她的语气和眼神一样有压迫感。但阳次郎毫不退缩地问道:
「……是什么样的女生?」
如果说润奈给人的感觉是阴雨连绵的天空,那山田则宛如万里无云的晴朗蓝天。
面对她的惊讶,我感到无语。虽然因为是阳次郎的青梅竹马又是同班同学,和山田也有过几次交谈,但没想到她对我竟是这种印象。
「哈?不知道……你又打算去搭讪了?渣次郎。」
「…………」
「没有。今天我可是从早上就来了哦,厉害吧?」
面对润奈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只能苦笑,把装满运动服和课本的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坐到老位置——润奈前一排——整个人转向她开口。好事要趁早。
「——所以呢?我们正值青春期的栗本君,是想追什么样的女生呢?」
「Syrup的吉他兼主唱,五十岚隆。」
「嗯,确实挺意外的。栗本君也会对女生感兴趣啊……?」
「说起来——」
「和可爱女生——」
不过——
我立刻否定了阳次郎的猜测。润奈是那种一百个人里面有一百个都会认同她是美少女的类型。虽然我也不会否定自己的审美确实跟大众不太一样。
「认识了?」
「哪门子圈子啊?你该不会又睡过头了吧?」
润奈抬头望着我。沉默了几秒后,我终于继续说话。
我沉默着把视线移开。阳次郎「哎」地睁大眼睛,探过身来。他撑着我的桌子,把屁股挪上来。
「诶……」
「在满员电车里,和可爱女生贴得很近?」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该问她那件事。所以情急之下,我随便扯了另一个问题来掩盖。
「五十岚?」
阳次郎朝她招手,被叫到的女生嘟囔着回应。
「……胸我不知道。身高大概一米五出头……除了发色之外,还有个很显眼的特点,是她戴着黑色的头戴式无线耳机,背着吉他包。」
——你是几班的?我本想这么问,但话卡在喉咙里。
「哈?真麻烦……」
「是Telecaster吗?」
「不讨厌啦。从音乐性上说,我喜欢里面的很多元素……不过,我选择这把吉他跟雷鬼其实没什么关系。你不懂吗?」
完全猜不出来。
问出口的不是我原先准备好的问题。
「……不知道啊。」
山田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该不会是,看见淋湿的可爱女生内衣透出来了?」
她到底是谁呢?
「什么样的啊……」
我把润奈的特征告诉了比阳次郎更广交朋友的山田,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能得到什么线索。
「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好吧。」
润奈发出一声吃惊,又像是无奈的声音,沉默了下来。她是不是有些失望了?润奈的表情总是难以捉摸,我有些不安地问她。
「……干嘛?」
「渣次郎」是阳次郎的绰号。据山田所说,阳次郎从小就是个花花公子,初中时还同时勾搭过四个女生,于是被冠上这个称号。「渣」取自「久住」的发音。
「很稀奇吧?」
「她叫雨森润奈。」
她捂着嘴轻笑。
「…………」
阳次郎比我交际圈广得多,八卦,对校内的情况了如指掌。尤其对美少女更是敏感,所以我原本以为他应该知道润奈的事情。
「哦,早安……吗?」
她那刚才还带着警惕的眼神一下子睁大,看向我。
「你这推理手段也太贫乏了。」
让我犹豫的是润奈刚才的说话方式。对我们学生来说,早上上学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润奈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我停了一下,然后问道。
☂
阳次郎皱起眉头,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Reggae是说雷鬼?」
所谓的Syrup就是Syrup16g,是代表性的忧郁系摇滚乐队。(注:译者:完全不熟悉这些东西,这乐队名是不是可以翻译成糖加三勺?)
望着那把海浪绿琴身、白色护板、金色零件闪闪发亮的吉他,我问道。润奈摇了摇手指,说了句「差一点」。
「不是。」
「诶?」
「雨森润奈?没听说过耶。」
「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跟我们同一年级。」
「在圈子里,什么时候都是说早安。」
「……啊,好吧。你都这么肯定了,那她肯定是美少女啦。那就更奇怪了。我这双眼睛怎么可能会漏掉一个学校里的美少女……」
「哎哟,挺有个性的嘛。还有呢?身高啊,胸围多少啊?」
她叫山田晴风,是阳次郎的青梅竹马,网球部成员。高高绑起的马尾随着她的脚步晃动,眼神锐利,微微眯起,用那双修长的腿大步走了过来。
「很像,但不是。是moon牌的Reggae Master,日本制造的吉他哦。」
「哈哈,那就好。不是渣男的话,我就放心了。」
「发型是黑色的短波波头,夹着蓝紫色的内层染发。」
「你声音太大了。」
「蓝紫色的内层染发,还背着吉他包。要是有这么明显的特征,按理说应该会引人注意才对。只是因为是内层染的所以没人发现?玩乐器的也不是没有。还是说,其实她并不算多漂亮,只是诗暮你的口味比较特别——」
「你喜欢雷鬼?总觉得那是种很阳光的音乐风格啊。」
「这、这样不行吗?是不是不合格的宅?」
山田其实并不是对谁都强势,主要是对像阳次郎这样的渣男态度才特别冲。她本身是个开朗、随和、很好相处的女生。她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在我面前蹲下,和我对视。
如果想知道,那就直接问吧。
「不是。」
「你知道一个叫雨森润奈的一年级学生吗?」
「不是。」
「…………」
「这也算厉害?」
阳次郎抱起双臂,然后,
被称作「忧郁摇滚之王」,甚至可以说「忧郁摇滚」这一词汇就是因为他们而诞生的。在这个圈子里他们恐怕是最知名的了,我当然也知道。
她一瞬间呆住,接着猛地摇头。她的头发随之晃动,蓝紫色的内层染发微微显现。润奈少见地反应这么大。
「早安,诗暮。」
「……是栗本君?」
「什么事?」
「你不认识吗?」
「啊,是吗。我倒是不知道这件事。虽然我听很多音乐,但基本不去查乐队的资料。老实说,连很多乐队成员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因为五十岚用过这把。」
「——诶?啊,不不。」
我劝他冷静一点。正在讲台旁边聊天的一群运动系女生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阳次郎压低声音,小声问。
放学后。在和今早一样倾盆而下的大雨中,我再次来到了视听教室,看到润奈正昏昏欲睡地拨弄着吉他。她没有戴耳机,立刻察觉到我的到来,停下了调弦的手,向我打招呼。
「嗯,像sim的那种风格的雷鬼。」
「我不觉得不行啦。每个人享受音乐的方式都不一样。我是属于会去查很多资料的人……比如创作者的成长背景、人品,或者一首曲子的诞生过程之类的……不过,有时候不去深究,反而更能单纯地享受音乐本身的美好吧?嗯,我觉得挺好的,不去查也行的,像诗暮你这样。」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嗯,是吗。」
不去查反而更好。虽然现在说的是音乐,但我忽然觉得,关于润奈本人,这话同样适用。
在雨天的放学后,和润奈这样见面,两人一起度过的时光令人无比开心。如果这就是全部,那也足够了。
因为在意润奈的真实身份而去硬查或调查,其实并不必要。
——就这样单纯地享受吧。
因为我相信,润奈一定也希望我能这么做。
然而,我那压下的疑问,却意外地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
第二天的第四节课上,我在体育课受了点伤。
天气晴朗。虽然操场还没有完全干透,但我们在上面踢了足球。守门的时候,我被人绊了一下,摔了个大跟头——膝盖被擦破了。
好在伤势并不严重,我继续参加比赛。
「栗本!去保健室一趟。」
在体育老师的催促下,我不情不愿地在比赛结束后离开课堂,前往了保健室。这次没有学生陪同。
「……唉,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想来啊。」
因为,我们学校的保健老师名声极差。比如说,
「敲门之后,被说『等着』,然后等了五分钟,就像训狗一样。」
「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用一下床,却被叫去躺地板。」
「不管是包扎方法还是说话态度都很粗鲁,身体的伤刚治好,心却受了伤。」
「从里面传来不像人类的尖叫声,吓得不敢进去。」
我等了一会儿,她依旧沉默着,只是紧紧抓着裙边。让我一时不知所措。
润奈看着我。我回望着她那有些不安的眼神,微笑着点头。
诸如此类的传闻不断。据说那个人是个女性,姓赤城。学生们都叫她『赤鬼』。田径部的前辈甚至因为不想去保健室,自己随身携带急救包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润奈打断了赤城的话。她坐在床沿上,两腿晃啊晃地摆动着,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继续说道。
——入学以来一次都没。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难怪阳次郎和山田他们都不认识润奈。
我关上门,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大概就是赤城的保健老师。
「……那就由你想象吧。」
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想去揭开那些秘密的打算。
从发丝的缝隙间,她偷偷望向我,用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回应。
「我喜欢独处,不想和无谓的人有牵扯……但如果是诗暮的话,就没关系。」
虽然和传闻不太一样,但这样也同样让人难以应付。她用压倒性的色气和挑逗性的言语不断捉弄我,明显是在看我反应取乐。
「连上学的时间都刻意错开了。虽然放学的时候有时会碰到别人,但我尽量从后门离开,不引人注意。」
语气非常不耐烦。
「……!」
「关、关系?呃,这个……」
她颤声叫出了我的名字。
润奈低下了头,迅速藏起了自己的表情。在床上她扭了扭身子。垂下来的黑色与蓝紫色刘海间阳光照射进来。
「从你进门开始就一直不知道该往哪看,看似淡定,其实眼神飘来飘去的。典型的没接触过女人的表现。」
「润奈……?」
「咦?嗯,算是吧……」
就在我将目光转移到一旁时,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润奈……」
「放学后,人也基本不会来。」
「——诗暮?」
她一定有什么隐情。
「啊,身体方面完全健康。硬要说的话——」
「上课时受伤了。你呢?身体不舒服吗?」
「真是贯彻始终啊……」
开口的,是赤城。
我本以为会被一句「等着」挡回来,但只是多虑了。是个低沉而沙哑的女性声音。并没有听到传闻中的尖叫声。我推门而入。
「从今以后……我能不能不只是去视听教室,可不可以来保健室找你?比如中午休息的时候。天气也不会影响你在不在这。」
「什么关系?」
「我只是单纯喜欢独处而已……不想无谓地和别人接触,所以才选择在这样人少的保健室上学。教室那边……自从入学以来一次都没去过。」
我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赤城顿时抬头瞪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
确实,我从没见过她——除了在『那个地方』。
得赶快处理完伤就走吧。正这么想着,赤城一边处理得相当细致,一边给我包扎。
我不小心用随便的语气反驳了一句。
虽然戴着口罩,但她那红色眼妆勾勒出的狭长眼角,显得气场极强,是那种典型的强势美女。果然和她的绰号说的一样。
「她……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吧?有什么慢性病之类的吗?」
「在体育课上,膝盖擦破了。」
她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
「嗯,所以我才会放松警惕,忘了锁门。然后……」
因此,保健室的使用率极低,我这也是第一次来。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她贴好创可贴,扫了眼垂着头的润奈,说道。
「……来吧,我给你处理。」
刚进门就被来了个下马威。一个戴着白色无纺布口罩、留着黑色短发的女人,从保健室中央的办公桌后投来狐疑的目光。
隔了片刻,
所谓『保健室上学』就是说上学不来教室而是来保健室,在那里度过大半的学校生活——好像是这样。不和大家一起上课,在校医帮助下自学,得到毕业需要的学分满足出勤要求。
我扭过头去,抿紧了嘴唇。
「你为什么……在这里?」
「……快到中午了,老师,我有点饿——」
「反正你根本还没接过吻吧?」
白大褂穿得松松垮垮,从无袖针织衫露出的白皙双肩一览无余。下身是紧身短裙,还翘着腿坐着,让人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哪儿才好。走廊的热气与室内的冷气交织,在皮肤上留下说不清的温热感。
「没、没有……」
「嗯?你嗯个头啊?真恶心。」
「……请求?」
想了很久首先要问什么,结果还是问了听到保健室上学这个词之后一直不解的问题。
「怎么?逃课了吗?」
保健室最里边的床上,帘子紧紧拉着。帘子边缘露出一个像是黑色吉他包的东西,拉链上挂着一个蓝紫色的青蛙吊饰。
「……嗯?」
「我不是在肯定你的话啊!!」
☂
她轻声说道。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帘子「唰」地一下被拉开了。
「……一直待在保健室也会腻的,所以放学后我就去视听教室。那儿隔音好,能弹吉他,要是热的话还能开空调。唯一的缺点是不让吃喝,不过除此之外,简直就像录音棚一样。」
「呵呵,是吗。」
我一时语塞。只是雨天放学后会见面、聊聊天的关系。那究竟算是什么?熟人?朋友?
她轻哼一声嘲笑我。
「你和女人接吻的时候,也会在意卫生吗?」
我听完赤城的说明,谨慎酝酿要说的话。
赤城像是很开心地笑了。
「口水不卫生吧。」
「嗯……嗯。」
「遇到了诗暮。」
「我、我是——」
「这种小伤,用水一冲,抹点口水不就好了。」
润奈望向窗外。白色窗帘被风吹开,不同于那天的阴天,今天是蓝天白日,阳光洒下,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本以为要被骂了。
「我有个请求。」
「哼,真笨。」
「……………………」
「雨森是在保健室上学的。」
「……进来。」
「你认识雨森?」
空调吹来的凉气拂过我微微出汗的皮肤,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光凭「喜欢独处」这一个理由,学校是不可能允许她只在保健室上学的——润奈,还有什么隐瞒着的东西。
「也不是心理疾病啦。」
她微微动了一下身体,针织衫下的丰满摇晃了一下。低头一看,黑色渔网袜包裹的修长双腿正等着我视线落下。
「——润奈?」
「还有我呢?虽然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甜蜜的二人世界。」
「……原来如此」
摘下耳机走出来的,果然是润奈。她和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我不由得低声念了一句,赤城听到后停下了手。
这出乎意料的回话让我皱起了眉。赤城脸一沉。
润奈睁大了眼睛。惊讶中,她的脸渐渐浮现出鲜明的喜悦。然而,就在她的嘴角刚要绽放出笑容时,
一个讨厌与人接触、回避交流到要在保健室上课的润奈,如果愿意接纳我的存在——
「可以啊。我中午也是在这里吃饭的……要一起吃吗?我们两个……」
她用如刀般锋利的低沉嗓音骂了我一句。我僵了一下,赤城解开交叉的双腿,重重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就是距离逃学一步之遥。和逃学一样,但并不完全切断和学校的联系,只来保健室这个地方,满足作为一个『学生』的要求,大概是这样。」
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柔和、清澈,就像是从心灵深处自然流露出的。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感情。
本来像空气一样安静的赤城,这时取消了静音露出苦笑。
☂
在保健室吃午饭,我还是第一次。不是在教室,也不是在食堂,而是在保健室——这个充满消毒液味道的地方,而且这里空调还挺凉快,很舒服。
夏季制服才在上周初刚开始换上,虽说真正的夏天还要再等一阵,但像今天这样艳阳高照的日子,已经让人感到闷热了。
在学校里,除了教员室和图书室等有限的几个地方设有空调之外,其余地方都是酷热难耐。所以这间保健室,可以说是一片难得的绿洲。
「天一热,人就像潮水般挤进来,烦都烦死了。」
赤城翘着腿坐在椅子上,耸耸露出的肩膀。
「就算没生病也会来。为了让学生觉得『最好别来』,我直接采取最糟糕的应对方式。」
作为一名校医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把想吐槽的话和炸鸡块一起咽了下去。
坐在我旁边的润奈一边用筷子戳着便当里的青椒,一边说道。
「不需要刻意去做,本来就已经够糟了吧,老师你的嘴。你戴口罩就是为了堵住它吗?」
「雨森。」
赤城在口罩下露出了笑容。
「——信不信我送你去医院?」
「这种话从校医嘴里说出来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吐槽,但润奈一脸淡定。
「反对暴力,也反对暴言。」
「哼……青椒,不许剩下。」
赤城淡淡地换了个话题。看来这类拌嘴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哪怕只剩下一小片,我也不再做给你吃了。」
「……好坏。」
润奈一边咀嚼着裹有炒洋葱的生姜烧肉,一边竖起大拇指。
润奈皱着眉头,将一直摆弄的青椒放进了嘴里。
「……哦?看了什么?」
「……倒是有啦。但我是说要选地方,别在保健室这样,你这噪音制造女孩。」
「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老师您简直是校医的典范……」
「还有人说您在处理伤口时语气粗暴,结果来治身体的伤,反而心灵受创。」
「你给我自己吃掉。」
润奈突然开口,看着赤城的脸,仿佛想把平时藏在心里的谢意说出来——
「你明天开始,别想吃到便当了。」
「啊啊。雨森这个人非常挑食。」
但即便如此,她对润奈的关怀与体贴还是传达得一清二楚。我更觉得她是个好老师了。
我们像平常那样闲聊的时候,赤城忽然发出「……嘿嘿」的笑声,托着腮望向我们。
「有人说曾听到保健室里传出这世上不可能存在的惨叫声。」
「……雨森。」
我一边倾听着润奈的哼唱,一边继续跟赤城对话。润奈停下了吃饭的手,把手机抱在胸前,身体轻轻地左右摇摆着。
「自己吃了。你要破坏我精心搭配的完美营养平衡了。」
「听说有人说身体不舒服想躺床上休息,结果您让他躺地上。」
「润奈你也好好戴耳机听啊。」
「你难道没过那种想用全身去感受音乐的冲动吗?」
「而且,这是第一次听她对我的料理做出正面评价。以前净说这个不喜欢,那个不吃的。」
因为口罩的缘故,看不清赤城的表情。
像乌鸦毛一样闪亮的黑发,透着香甜的洗发水的味道。
赤城在口罩后头叹了口气,抱起双臂,仔细打量着我们两个,问道。
「嗯。noisemaker,好帅啊。」
润奈有时候就会这样,突然开始哼哼。她说旋律是『当时的心情』,但每次听起来都异常动听,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拜托您别在保健室放重金属摇滚了。」
对方说的话听起来颇为伤感,可声音和表情却毫无波澜,所以让人难以判断这是在搞笑,还是认真的。
「但手艺超赞。」
「从来不摘口罩呢。」
「我的是《迷雾》。」
「就算不喜欢吃胡萝卜,也不要给别人吃。」
「话说老师您不吃饭吗?」
「每天都做。顺便说一句,没有用任何现成的食品,全部是手工做的。」
「我该吐槽一下吗?」
「学校里大家是不是都觉得您其实是个丑女?」
「——嗯……没有想象中苦,反而挺好吃的?」
「很好吃哦?张嘴——啊……」
赤城追问。
「…………」
我偏头看了润奈一眼,也许她以为自己被责备了,便哼地把脸转开了。我重新看向赤城,问道。
「我跟润奈在兴趣上挺合得来。无论是电影、书还是音乐。我们能聊得来,就是因为喜欢同样一些小众音乐。」
「昨天、前天看了电影,在大屏幕上。」
「我一天两餐,中午不吃。便当是我一起做好之后,把我吃不了的那些放进去的,不是什么麻烦事。」
「……你们两个,平时就这么黏糊糊的吗?」
「听润奈弹吉他啊,或者随便聊聊天吧。」
「放着她不管,她就只吃甜面包和零食这些对身体有害的东西。所以我作为保健老师,特地为她准备了营养均衡的健康餐。」
「每天都做吗?」
「……传闻?什么传闻?」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都下雨。这表示关东地区比往年稍晚地正式进入梅雨季节了。所以自然和润奈相处的时间增多,结果——
「我们互相推荐的。我推荐了《七宗罪》。」
润奈打开的便当量不大但品类丰富,色彩缤纷,做工精致。青椒拌小银鱼、夹了青紫苏的煎蛋卷、胡萝卜牛蒡金平、花椰菜、生姜烧肉……米饭是杂粮米,上面撒了紫苏粉。甚至还有加了红色果酱的酸奶作甜点。
「不是哦,老师。我不是要把胡萝卜推给别人吃,而是想要让诗暮张嘴喂他。不要弄错了。」
「老实说,我原本以为您是个更可怕的人。就像传闻那样。」
「那是为了给雨森争取藏起来的时间。」
赤城笑了,但眼神里一点也没笑意。
☂
我由衷佩服。
「雨森。」
赤城语气比刚才更加低沉,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制止了她。
「你还能每天坚持做饭,真是不容易……」
「那是death voice。我当时在用最大音量放Crossfaith或Rebellion的歌。」
只是嘴毒,其实还挺关心学生的,也许真的是个好老师。
「小众音乐?」
「那是胡说八道。语气可能差了点,但处理可是又温柔又细致的吧?」
赤城眯起眼笑了。我重新认识了她。
「我不是在说乐队。虽然我喜欢他们的那首《name》。」
润奈撅了撅嘴,放下了筷子。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得救了。要不是赤城横插一脚,我大概会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导致气氛变得尴尬。
「……老师您啊。」
「谢了。」
「……唔嗯。」
「那家伙明显是在装病。我可以旷工,但学生不行。」
「你们俩推荐的片子,还真是一部比一部让人心情糟糕啊……」
我望着自己便当里那预制炸鸡发出感叹。虽然预制菜也很好吃,但赤城这种程度的坚持实在惊人。
——但是完全没说。反而,下一秒,她说出更不得了的话。
从那天开始,我午休就会去保健室,就算不下雨,也能每天都见到润奈了。
我将视线从睁大眼睛的润奈身上移开,看向对面的赤城。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冷淡,其实话很多——是那种爱抛梗的类型。但听说她跟赤城在一起时话并不多。吃饭时几乎不说话。
「润奈的便当是您做的?」
我无视了润奈那暧昧的语气,回答道。
赤城直接插入。
「也可能是我在听Hormone或Vegas吧?」
「你们关系真不错啊。第一次看到雨森这么爱说话。」
「放学后,在视听教室都在干什么?」
润奈凑过来问,她离我的距离比以前还要近,甚至我们的肩膀都要碰到。就算我离开点,她也会跟上来所以没什么意义。
赤城面前没便当,也没打算吃饭的样子。她点头说道。
「……真的吗?」
「有人说敲门的时候,您像在训狗一样说『等着』,结果被晾了五分钟。」
——正当我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润奈在我身旁哼起来。
视听教室配备了播放影像教材的设备,也就是DVD播放器和投影仪之类的。虽然禁止饮食,不能吃爆米花,但却是享受电影的理想环境。
「稍微老一点的,致郁摇滚之类的吧。」
「嘴巴倒是很毒。」
「……诗暮,你吃不吃胡萝卜丝?」
「因为隔音效果好,就做些这个那个的……」
「我们俩都喜欢一个叫YOHILA的乐队。」
「——什么?」
赤城皱起眉头,可能是因为润奈的哼唱让他没听清。
「YOHILA。虽然还只是独立乐队,但我很喜欢他们的歌词和旋律……有人称他们是『新世代致郁摇滚』。你不知道吗?」
「…………」
我还以为他会立刻回一句「没听过」,但赤城却沉默了。她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盯着我看。
「栗本,你——」
——就在这时,保健室的门传来一阵咚咚声。
「……!」
润奈肩膀猛地一震,停止了哼唱。
我们一齐望向门口。门上应该挂着『外出』的牌子,然而——
「打扰啦——!」
门被毫不在意地拉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名将头发染成亮棕色的高个男生,和一名扎着马尾辫、身材苗条的女生。正是阳次郎和山田这对青梅竹马的组合。
门一开,仿佛时间冻结,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空间里充满了紧张的沉默。打破这沉默的是,
「那个……诗暮?」
开门的阳次郎看着我,指着我身旁,问道。
「该不会,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雨森润奈』?」
☂
「——哪个?」
润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避开她的视线,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嘟囔道「啊——……」
润奈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就像听到喜欢的歌时一样,是种感性的『啊,这个好』的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感觉到的。这就是理由哦?」
「好吧,我不说了……我闭嘴还不行吗。」
顺带一提,所谓的「rad」是指以野田洋次郎为中心组成的著名摇滚乐队Radwimps,而《Jennifer山田》则是他们诸多歌曲中相对冷门的一首。
「我、我们……好像……」
「虽说是他们擅自跟踪乱入的,这点他们的确有错。不过,就算那样,你也太冷淡了——喂,不准戴耳机!」
我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投降。
而味噌汁's则是与Radwimps关系深厚、据说创作了《Jennifer山田》的一支神秘的覆面乐队。
「她是来保健室上学的。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
面对阳次郎和山田的搭话,润奈冷淡地回应了一句,然后重新坐好。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栗本同学正在追的女生——」
润奈沉默着来回打量阳次郎和山田的脸。
「再唠叨我就不听了。就连你的声音,也会屏蔽掉。」
润奈投向我侧脸的视线,感觉变得愈发沉重。虽然我想否认,但他说的其实也差不多是实话,所以根本无从反驳。于是我决定转移话题。
「……唔。诗暮,你好吵。」
「诗暮你啊……」
所谓主咖,是音乐节中最压轴、最有名气的演出者。润奈大概是想说,她对我有好感最主要的理由还没说出来。不过,现在可能还不是她想让我知道的时候。虽然嘴边差点吐槽主咖不是通常最早公布的吗,但我忍住了。
「是诗暮你先说的哦。」
「太好了!只有我被叫名字了耶!」
「还有声音、外貌、气质……and more。」
阳次郎露出更温柔的笑容,似乎想让她安心。
「Jennifer是谁啦!?是晴风啦!」
「说是认识了个超级可爱的女生!」
雨声、空调的轰鸣声,以及从耳机中隐约传出的爆音,是这幅沉默画面中的唯一色彩。
不出所料,润奈以三白眼狠狠地盯着我看。
「……就靠直觉啊。」
「润奈……」
「那就换我问一个问题。」
她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播放音乐,一言不发地继续吃饭。
「我说过了吧。我不想……随便跟别人扯上关系。冷淡一点正好。」
「我哪说过这话!?」
「是rad和……Jennifer山田?」
「喂~听得到吗?」
「……………………」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Radwimps的歌曲《ヒキコモリロリン》。
「……你们是跟踪我来的?」
她举起带有高性能主动降噪功能的耳机,作出威吓的姿态。
润奈轻声说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很容易想象。
「真的……打扰到她了吧?」
「那我也许可以,把另一个『秘密』告诉你。」
他们望向那个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却专注吃饭的润奈。
「嗯。其实主咖还没公布。」
「……也有那方面啦。」
她小声嘀咕,歪了歪脑袋。
润奈比起正面情绪,更容易把负面情绪表现出来。她噘着嘴,小声嘟囔着。
而我也该向你们道歉才对。
「你这时候该直接说是朋友啊。」
看着已经完全闭塞在自己世界里的润奈,一直旁观事态发展的赤城这时终于叹了口气,开口道。
「超级可爱的女生。超级可爱……超级……哼~~?」
「话说回来,诗暮,这女生真的超可爱耶!」
「就算知道我是在保健室上学,也依然像平常一样对待我,对吧。那……」
外面依旧下着雨。因为天气闷热,房间里开着空调。但空气中那股寒意,并不只是冷气造成的。
阳次郎一边露出亲切的笑容,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又不是味噌汁's。」
「我、我真的没有在追她啊?」
出面解围(?)的是阳次郎。他凑过头来,直视润奈的脸。润奈吓得「哇!?」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两人泄了气,转头看向我,双手合十。
「…………」
☂
我直视着润奈的眼睛,认真地问。
「好朋友?是损友还差不多吧。」
「雨、雨森同学~?」
「…………」
她眼中充满了想说些什么的情绪。我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把我当成了花心男,于是赶紧补了一句。
「还有啊?」
「我叫山田晴风!跟栗本同学……算是朋友的朋友,之类的?」
看得出来,润奈的对人抗拒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阳次郎和山田纷纷吐槽回应。润奈则指着我说道。
「为什么你对我就这么友善?是因为我们兴趣相投吗?」
「……雨森是个极度怕生的人。」
那时我和山田提到润奈的时候,已经很委婉地否认过了。更重要的是,别在本人面前说那种话啊。
「嗯。因为你说了那样的话,我就觉得太可疑了,所以决定亲自过来确认一下——诗暮你到底是和谁在见面!」
「初次见面,雨森同学!我是久住阳次郎,诗暮的好朋友!」
「and more。」
「我、我可是一开始就反对的哦?」
听到赤城的话,阳次郎和山田彼此对视了一眼。
「对不起啦!」
在开始来保健室之前,我一直和阳次郎在教室里一起吃午饭。可我突然说了句「从明天开始要去别的地方吃午饭」,他当然会起疑心。
阳次郎与山田的惨叫声重叠在一起。润奈没有回应,只是躲到我背后去了。
就算说「最近要和田径部里交到的别的班的朋友一起……」也肯定会被怀疑吧。
「别说得像音乐节的艺人名单一样啊。」
我阻止了正要戴上耳机的润奈,她轻微地皱了下眉。
「阳次郎和山田……」
「诗暮,合格。其他两个,不合格。」
手机壳是蓝紫色的硅胶壳。挂在吉他包拉链上的小青蛙、她头发内侧的染色,都是相同的颜色——紫阳花的颜色。
那天放学后,在视听教室里,我和润奈两人独处。我开口提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我不和不及格的人打交道。」
「「为啥啊!?」」
结果润奈眉头一皱,看来这话反倒惹她不快了。
在绵绵细雨声中,几乎快要被淹没的低语,却意外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原来如此。」
「……诶?」我惊讶地看向她,润奈已经开始摆弄她的手机。
阳次郎满不在乎地承认了,而山田则一边小心翼翼地关上保健室的门,一边偷偷看向赤城,小声地说了句「打、打扰了……」,然后也走近了我们。
「那种态度也太过分了吧?」
「但最主要的,还是……直觉?」
而紫阳花,又有另一个别名——
『四葩』(Yohira)。
「……这是我的line,加我。」
「嗯,好……」
这不是有line嘛——我想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加好友的二维码。
她的用户名叫『JUN』,头像是被雨淋湿的紫阳花的插画。那是乐队YOHILA的标志。
「之前说我没有line是骗你的……因为这个号主要是『工作』用的,会暴露名字所以不能告诉你。」
清风把甜美的香气吹进我鼻子里。把视线从手机屏幕移上来,能看到润奈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遥。那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一样的眼瞳让我呼吸都暂停了。
「不过诗暮你不会去查所谓的创作背景,可能不知道吧。JUN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她从最近的距离盯着我的脸,告诉了我她隐藏起来的,惊人的真实身份。
「我是YOHILA的主唱兼吉他手兼键盘手,兼作曲和编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