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电车门边,透过车窗望着窗外蔓延开的湛蓝色和漂浮的积雨云,用耳机听着音乐。Mrs(注:Mrs. Green Apple/绿苹果)的《青与夏》——就算是我这种别扭的家伙,偶尔也会选这种直球型的青春歌曲。
我理所当然的——前天放学后我邀请润奈时,被她一句「今天要和班上的同学出去玩」冷淡拒绝,却在正消沉时收到了令人开心的消息——没有因为接下来的安排心潮澎湃。
脑海中叮铃一下,响起个风铃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JUN:抱歉,我可能要迟到了!
诗暮:真稀奇啊。知道了。
我回完信息,电车也正好到站,车门随即打开。热气骤然将我整个身体包住,灼热的混凝土气味刺入鼻腔。
这是东京特有的夏日气息。
「……热死了。」
——东急东横线,中目黑站。我可能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下车。
据说这街区里有很多艺人居住,而站前就矗立着地上四五层高的超高层公寓,正睥睨着下方。她总不会住在那种地方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下楼梯,迈步前进。
当我走出检票口来到高架下的阴凉处,不知怎的觉得这很有点润奈的风格,不由得嗤嗤笑了出来——我们约定碰头的地方就在一家玻璃幕墙的时尚书店前。
我刚摘下耳机,正要用手机跟她说「到了」时,
「让、让你久等了。」
就有人向我搭话。于是我将视线从手机上抬起,
「噢。我也刚到——」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诗暮?」
站在我眼前的人穿着带透明感的蓬松袖纯白衬衫,搭配淡紫色的喇叭裙。脚上是清爽的凉鞋,涂着蓝紫色的指甲油。
这位大小姐派头的美少女,抬眼仰望着我问道:
「我迟到了……让你生气了吗?」
「进来吧?」
「……诗暮。你想好要买的东西了吗?」
「对吧。我喜欢在主流做法上稍微加点改变。」
「嗯。但是事务所会负担一部分,而且交通也方便。老师也住在附近。」
托它的福,昨晚我都没怎么睡好。我强忍着哈欠,和润奈一起穿过自动门。
「……不喜欢吗?」
我叹了口气,拿起生姜。是当季的新鲜生姜。润奈小声嘟囔着「因为,」
「……自爆了啊。真是一剂良药。」
「我们是在同居吗!」
「怎么可能,超级适合你的。」
「不是挺好的嘛。很有润奈的感觉哦。」
润奈迈步,并撑起了伞。
「是吧—」
在昏暗的高架下,我们于陌生的街区进行着一如往常的对话。这感觉莫名地舒适惬意,让人安心。甚至连那夹杂着汽车尾气,并有些温吞的风也是如此。
「别急啊。我们又不是说现在立刻就要住在一起。」
「姜烧猪肉。」
擦肩而过时,男方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润奈,女方则是扑哧地笑了,像是深感佩服。
「猪肉是五花肉吗?」
我别过脸去,假装在找商品。真希望她别那么毫不羞耻地说什么像夫妻、像同居之类的话。
我把切好的薄片猪五花肉放进润奈拿着的篮子里,走出了生鲜区。
JUN:希望你来我家做饭!!
「刚才这发展有点无理取闹了吧!」
「调味料大致都有的吧?」
她在停下来的地方,拿起了个蓝色的牙刷。
「你就看着选的食材,猜猜我要做什么吧。」
「……嗯,算是。」
我苦笑着,向回过头来看我们的那对男女点头致意。
「——这个。」
「抑郁值减20000。」
她以那对男女能听见的声音喊着,然后低头逃向收银台。我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与那轻轻飘动的及膝裙摆,
「不过话说回来,中目黑啊。你住的地方真不错呢……房租,很贵吧?」
「不。喜欢。」
「……!? 你——」
「是赤城老师吧。真热心呢。」
这就是润奈的请求。因为约好了要答应她一件事,所以我除了YES以外的回答都是不被允许的。
「——现在立刻?哼嗯~」
☂
润奈刻意发出表示不高兴的拟声词,快步走开了。我手里拿着玉米罐头,慌忙追了上去。
——明明是晴天,却打伞?
紧接着,一对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女从润奈身后走过。
「……诗暮也是。这身超超超超适合你。」
「吃完饭会想刷牙吧?」
「……秒中啊,能请你留点悬念吗?」
润奈有些忸怩地笑着。然后她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
「……嗯。总之,我们走吧。好热。」
「……噗咿。」
「命令语气!?」
「你在找什么?」
「说到卷心菜就是切丝,说到切丝卷心菜就是姜烧猪肉……嘛。诗暮你虽然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做的料理倒是很主流呢?」
「是诗暮你的。」
「嗯。因为时不时会请人来做饭……」
「嗯。暑假限定。是如霓虹色一般,不合时节的绣球花色。」
暑假刚开始不久的今天,是润奈所期望的「居家约会」。
话虽如此,这可是造访她家啊。还是一个独居女孩的家。
我挠着脸颊,回答美少女——润奈。
「你……要娶我?像这样两个人一起买东西,感觉是很像夫妻呢。就像我们在同居一样。」
在我们这么聊天时,目标物品大致都收集齐了。但润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店里转来转去,东张西望。
我开始寻找那上面写的东西。
首先是卷心菜。
「哎,这样啊。」
「是遮阳伞。」
「里脊或者碎肉块也行啦。不过这次就用这个。」
我对拿着购物篮询问的润奈 「嗯嗯」地回答,并打开手机的备忘录,
「开、开开开开开玩笑的啦!」
润奈撑开的遮阳伞,和她雨天打的那把伞是同样的蓝紫色,但颜色稍淡,边缘装饰着蕾丝镂空花边。这伞与她的着装很相配,润奈一撑起它,简直就如同真正的洋娃娃。这条街上的大家应该都见惯了明星,可就连他们也不由地回头张望。她的装扮就是如此华丽夺目。
「[ruby=涅槃]Nirvana[/ruby]啊、[ruby=电台司令]Radiohead[/ruby]啊、[ruby=九寸钉]Nine Inch Nails[/ruby]之类的。科特•柯本、汤姆•约克、特伦特•雷诺,我都喜欢。」
「回答敷衍。抑郁值加10000。」
「要进来吗?」
「约会中不要提其他女人的名字。」
我们如讲相声般你一言我一语,朝着目的地走去。
「是STAN SMITH(注:运动鞋品牌)。你难得会抛出西洋音乐的梗啊……你都听些什么?」
如此说道。我穿着淡蓝色的T恤,搭配靛蓝色的牛仔休闲裤。脚上是穿惯了的白色运动鞋,斜挎着黑色的胸包。
比起上次偏中性的打扮,这次相当女性化。朋克风格的感觉也几乎没了。但是,非常合适。
「你很喜欢这个呢,[ruby=空中铁匠]AEROSMITH[/ruby](注:美国著名的摇滚乐队)。」
「原来如此。感觉像是西洋音乐版的抑郁摇滚呢。」
冰凉空气中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超市的气味,这与书店气味同等让我喜爱。
但对于已经想象了「更超规格的事情」并严阵以待的我来说,老实讲,心情是「就这样就行了吗……?」。
「……不了不了。」
「避孕套。」
「没、没有。」
我一问,润奈就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告诉我:
润奈的脸蛋一下子变得通红,连耳朵都红透了。
「还有,同居需要的东西有——」
我把食材依次放进篮子。豆芽、日本姜、紫苏、萝卜苗、洋葱——
「没生气。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呢。只是润奈你这身打扮,那个……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有点惊讶而已。」
「嗯……」
「你还涂了指甲啊。」
真不愧是前•超人气乐队的主唱。如果是赤城老师的话,就算住在刚才那栋超高层公寓也不奇怪,但她现在只是个保健老师,估计还是不会住那里吧。
「怎、怎么了……」
「嗯……你要这么说,或许是吧?虽然我没这么想过。」
「所以说,你情绪波动的幅度太大了啦。」
「啊,等等!别把篮子拿走啊!」
「进来。」
「……………………很奇怪吗?」
「你这位数不对劲吧。而且,好久没听到这个了。」
「遮阳伞还共撑一把伞,这有点……」
☂
「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很漂亮哦。」
我们在超市买完东西,便沿着目黑川并肩行走。头上蔓延的青翠樱叶摇曳,随风带来浓郁的绿意气息。
「等樱花开了,你再来一趟吧,诗暮?」
「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重新握了握感觉轻了一半的购物袋提手,回答道,
「不过可以啊。」
「嗯……说好了。那就定下了。」
「你也太心急了!」
「顺便作为[ruby=玩笑]证据[/ruby],我也录了音哦。」
「……是[ruby=玩笑]玩梗[/ruby]的吧?」
润奈没理我,反而以阵阵蝉鸣为背景和声,开始哼起歌来。
听着那或许将来会成为YOHILA歌曲的旋律,我刚要开始想象明年春天我们会有怎样的变化——便打住了。
因为那实在太遥远了。感觉就像是,仿佛要被摇曳绿意的另一端、那无限高远蔓延的蓝色吸进去一般。
无法飞翔的我们,只能脚踏实地,尽力走好当下的路。总之,
「从车站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我家呢。」
——我现在,正前所未有的紧张。在近在咫尺的未来中,我即将迎来人生首次重大事件,也就是拜访女孩子的家。
「噢、噢……这样吗?」
手心渗出了汗。
润奈「嗯」了一声点点头,重新握住了袋子另一边的提手。
「虽然可能骑自行车更好,但那样就听不了音乐了嘛。」
「别用『好好好』回我。」
「操作空间有点小,请多包涵哦。」
「噢。」
「让我进『家里』啊。好好好。」
我瞥了一眼放着蓝紫色雨伞的伞架,脱鞋走上玄关。
我说了声「我打开看看咯?」,然后开始翻看厨房周围的收纳,这时润奈一手拿着蓝色牙刷,另一手搭在厨房后面的门把上叫我:
我们没买多少东西,所以很快就收拾完了。
「顺便说一下,下面穿的是——」
「谁要洗啊!」
「诗暮?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热吗?那,遮阳伞——」
「去女孩子家也叫初体验?」
「什么啊,跟不游动就无法呼吸的金枪鱼似的……」
「你自己一个人撑不就好了。」
「好好好,是很热呢。到家了就开空调吧。」
我避开菜芯,只将卷心菜外侧柔软的叶子部分细细切丝。用冷水浸泡使其爽脆,再加入切碎的茗荷、紫苏和萝卜苗混合。沥干水分放入冰箱,配菜就完成了。
「别喝太多啊?对健康不好。」
「嗯。我最喜欢的Gloomy家居服。呱呱~」
「噢。」
——砰!咔嚓!
「调味料啊工具啊,你随意用就好——」
「噢、噢。打扰了……」
润奈的脸看起来很清爽。不像是出了汗的样子。
「等等等等。」
从隔着一扇门的对面,润奈对我搭话,还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
厨房是电磁炉灶。这比我想象中紧凑,但独居用的房子大概也就这样吧。我把买来的食材放进黑色的崭新冰箱里。
我系上用旧了的围裙(带有姐姐手工缝制的贴布绣),站在厨房里。
「是短裤对吧。不看也知道。别露出来。」
「诗暮。」
——其中一边突然被拔掉了。
从兜帽缝隙间隐约可窥见她刚洗完澡的湿润头发、微微泛红的肌肤,以及从衣摆下伸出的紧实双腿,哪一个都过于诱人。
「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进来了。」
「诗暮。」
如此问道。
☂
「不是『嗯』。为什么突然要冲澡?」
我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除臭剂的花香气撩拨着我的鼻腔,而正面左手边有一扇门,L型的短走廊向前延伸。
当我正切着薄洋葱片时,锅里的水烧开了,便把切块的卷心菜芯放进去。高汤则是简单地用了白酱油膏。我可不会特意自己去熬,这就是粗犷的男人料理风格吧。
被独自留下的我,伸出的手挠了挠后脑勺,抱怨道:
「我才不是一动不动的金枪鱼(注:不解释了)哦?我大概属于比较主动的那方。」
洗完澡的润奈,装扮从外出服变成了休闲服——换成了蓝紫色的连帽卫衣。头上的兜帽带有凸出的眼球装饰。
两个人一起提着袋子走路,这相当令人害羞。我本想一个人拿,但润奈对此固执地不肯让步。
我大叫着,按下了换气扇的开关。然后为了集中精神做饭,从包里掏出了围裙。
「别说这种老师一样的发言啊……」
「你是热昏头了吗!?黄段子比平时更过分啊!」
「……做不到。会死的。」
润奈逃掉了。门还被关上并上了锁。
那是一栋五层楼高、小巧整洁的公寓。外观是清水混凝土,很有新建的设计师公寓标准范。
她擅自共享了音乐后低声点评道。别那么自然地说「喜欢」啊。
——好了。接下来该确认调味料和器具了。
「要一起洗吗?你想的话,我就开门哦——」
「……嗯?」
「哼嗯……即将面临初体验,所以昨天没睡好啊?」
「进来吧。」
「……了解。总之,先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吧?」
「我也不喜欢下雨天穿雨衣。」
「都怪诗暮你不让我一起撑遮阳伞。」
「People的《完美的庭院》……不错呢。我喜欢。」
「……冰箱里的能量饮料是不是有点多?」
「考试复习的时候买多了。」
「不许说『好好好』。」
「好好好。」
……………………冲、冲澡?
「没问题。有两个灶呢。」
我专心致志地切姜去了。
「所以说,不许『好好好』了。」
「不行啊,药没起效!」(注:指超市的「教训」还不够)
「…………总之,拜托了。」
「想让我停的话,你就别讲黄段子。」
「因为出汗了。」
顶楼最靠边的房间就是润奈的家。我们乘上电梯,走过铺着仿瓷砖高级地垫的内部走廊,来到一扇酒店般的门前。
「诗暮,我们果然还是买避孕套吧?比如去便利店买。」
结果就变成了像是隔着袋子牵手一样。
「……不,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润奈看着放在袋子最上面的蓝色牙刷,说道:
我感到无可奈何,但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拿来当[ruby=玩笑]话题[/ruby],反而让人没了那种心思,紧张感也缓和了下来。当我们走过架在河上的蓝色桥梁,穿过绿色的隧道,进入住宅区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状态了。
脚下铺着Gloomy的玄关地垫。很有润奈家的感觉。
「左边是客厅,右边尽头是厨房和用水区域。」
☂
「好好好。」
「……这是家居服吗?」
「是啊。」
我停下切姜的手,
「真可爱啊,可恶!」
在水槽上架好的操作台上,利落地进行着烹饪。
「我去冲个澡。」
「嗯……」
「进到女孩子的 『里面』,不是初次吗?」
因为我谢绝了一起撑,所以润奈的遮阳伞是收起来的。即便如此,
「润奈你停止装傻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在耳朵里塞入耳机,随机播放着歌单里的音乐。
「诗暮,我身体好热……」
旁边忽然就涌来了浓郁的肥皂香气。润奈把耳机戴在一只耳朵上,
「就算是自己家,也太为所欲为了吧……」
我一边饶有兴趣地笑着,一边想着润奈比平时更加饶舌,大概是因为她也同样紧张吧……
润奈有些幽怨地瞥了我一眼,
「啊,喂!等——」
润奈一直在面无表情地装傻,而我则是游刃有余地应付着。
「……唔。」
我将姜的一半切末,另一半磨成泥。润奈对着集中精神处理手头工作的我撅起了嘴。她放下了按在衣摆上的手,
「顺便说一下——」
像是要挡住我的视线似的,从旁边探过头来。
「是素颜哦?」
润奈的阻碍让我没法干活。
「……感想呢?」
我把视线从她紧紧盯着这边的双眸移开,回答道:
「可、可爱……哦。」
「好好看着我说。」
被发火了,我只好把视线转回去。
肌肤依旧漂亮光滑,带着淡淡的粉色。
我的理性几乎要被那飘然升起的洗发水和护发素香气融化,只能是挤出一句:
「……素颜也很可爱。」
「详细点。」
「…………。说实话,看不出太大区别。硬要说的话,显得稍微幼齿一点?我觉得刚才那身打扮适合带妆,现在这样适合素颜。所以结论是,都可爱……满意了吗?贪心女孩。」
「~~~~~~~~~~!」
润奈的脸变得通红,抿紧的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啊,要爆发了——我刚这么想,润奈就低下头,把脸缩了回去。
她用手啪嗒啪嗒地扇风想让滚烫的脸颊冷却下来,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表示:
「没换哦。只是把卫衣脱了。」
「我开动了。」
「亲爱的……」
我和润奈都面无表情。总觉得先移开视线就输了,于是变成了类似互相瞪眼的状态。
同时,我们的关系也是如此。
客厅大约八叠大小。润奈坐在餐桌椅上,检查着刚拍的照片和视频,一边说道。
我动起不知不觉停下的筷子,收回视线。
「…………」
「……真是的。不过嘛,知道反省就好。我这边正在做饭,请你自重一点。特别是在用火和用刀的时候。」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不错。试着加入了炒猪五花时熬出的油脂,这让味道更醇了。
——我才不会吐槽哦?
我在镜子前刷着牙。毕竟是刚买的全新牙刷,还很硬。
「诗暮。做个新婚感觉的表情?」
我实在没忍住吐槽。而润奈眯起眼睛,显得很开心。
「情侣餐具。是我从结婚贺礼的热门礼品里挑的。」
我们的未来都会是这样的日常。
☂
「别用那种称呼。」
「姜烧肉也很好吃。和配菜的搭配最棒了。」
「……我开动了。」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亲爱的?」
「……亲爱的。今天的菜单是?」
她啪嚓一声拍完料理后,把相机对准我,
于是,她那缺乏变化的表情,柔和地舒展开来了。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把配料豆芽、卷心菜、豆腐含入口中,
「话说,你怎么又换衣服了?」
「啊,好险……」
「………………」
「骗人。诗暮说『并没有』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害羞。」
「……幸福的味道。」
唰唰唰唰。
「……我忘了确认餐具是不是有两人份了,帮大忙了。买得好。」
「……。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太好了。」
「那不脱也行,把温度调低不就好了。空调设定温度——好痛!」
在我们重复着吃饭、对话和哼歌时,时钟的指针依然向前走着。
「诗暮?怎么了,在发呆哦。」
明明自己还没喝味噌汤,却有一股暖意在胸中扩散开来。
「……诗暮。你害羞啦?」
「……是啊。」
润奈抬起了低垂的脸。
我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着麦茶,回答道。
刷牙刷到一半,我们通过镜子突然对上了视线。
「我说啊,亲爱的——」
「看起来好好吃。」
润奈小声念叨一句后,开始哼起了歌。
她感慨地说道。
文艺天国的《Marriage》——
「并没有害羞。」
「就像诗暮和我一样呢。」
「那是什么表情啊……」
润奈向我道歉。而我注意着避免被烫伤,用抹布擦干溢出的汤汁,把锅放回原位,随后叹了口气道:
润奈紧紧地盯着我。
顺便一提这也是情侣杯。透明的时候不太看得出来,但一倒入茶,各自的杯子表面就会分别浮现出「妻之♡」和「夫之♡」的字样。
锅里的汤溢出来了。
「好喝。」
「……!?」
润奈把碗凑到嘴边,吸溜着味噌汤。
「玉米黄油味噌汤就如名字所示,是在味噌汤里加入玉米和黄油。口感醇厚,很好喝哦。最适合冬天,但夏天也能喝。」
我无视了结婚贺礼云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受到感染,露出了笑容。
我们双手合十,拿起筷子。我就这样观察着润奈的样子。
「选用五花肉是因为它浓郁的口感和这个配菜很搭。我还准备了蛋黄酱和豆瓣酱作为口味变化。如果不擅长吃辣,可以试着拌一下。」
「因为和诗暮在餐桌面对面的话,体温感觉会上升,然后就变热嘛……」
她对着无语的我咔擦咔擦咔擦地连拍起来。为什么是连拍模式啊。
「嗯。看来是没在反省啊。」
她眯起眼睛,噗嗤一下绽开笑容,吐出了嘴里积攒的白色泡沫。
「……嗯。谢谢。」
「非常、好吃……」
我刚搪塞过去,就在桌子下面被踢了小腿。
「——围裙造型,可以让我拍拍吗?做饭的视频也要!」
「诗暮……」
我自己内心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爆发、满溢出来了一样。
她举起手机,镜头和眼睛闪闪发亮,
我把做好的料理端到客厅,连带着咖啡馆风格的木制托盘一起放在餐垫上。餐具从碗到筷架,全都齐全地备好了两人份。
「在卷心菜里加入当季的配菜,可以吃得更清爽,也不容易腻。」
「猪五花姜烧肉,卷心菜丝沙拉,玉米黄油味噌汤。」
我一边往润奈的杯子里倒麦茶,一边说:
在我身旁,穿着家居服的润奈用蓝紫色的牙刷同样刷着牙。连不起眼的日用品都统一成紫阳花色,能从中感受到她强烈的执着。
「合、合格……」
唰唰唰唰。
时间在甜美的旋律中流淌。
我祈祷着——
「啊,逃掉了。」
☂
先忍不住的是润奈。
我在等待电磁炉冷却的期间,转去切猪五花肉。这时,单耳听着的随机音乐变了,心跳骤然加快,
「对、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润奈举起了手机。
「……不,没什么。」
「我就想着可能会有这种事,所以事先买好了。」
随着内容物减少、只余「♡」浮现的情侣杯中,融化的冰块发出叮铃一声清凉的脆响。
那是润奈所感受到的「幸福」旋律。
她稍微冲洗了一下牙刷放回架子上,用同样是蓝紫色的杯子接水,咕啾咕啾地漱口。
我慌忙把锅从电磁炉上移开,关掉了电源。
她喝第三口时,我也跟着喝了。
闻言,只剩下一件简约设计T恤的润奈把手机放在桌上回答道。这已经是第三套装扮了。她是打算换七套吗?
「…………」
她没有立刻吐掉,而是一边咕啾咕啾地漱着口,一边透过镜子紧紧盯着我。
她的脸颊左右交替地鼓起又缩回去。那样子很有趣,我忍不住吐出了泡沫。
瞬间,润奈把脸凑到洗脸池边,用「噗」一声吐出的水冲掉了我的泡沫。然后用手擦擦湿润的嘴角,
「嗯。」
把还剩几口水的杯子递给了正在洗牙刷的我。
「Thank you.」
我把自己的牙刷放回架子,接过杯子,用里面的水漱口。
当我嘴唇碰到杯子时,学习会去汉堡店用餐的事瞬间在脑海闪过,动作停顿了一瞬——但因为不太清楚润奈刚才嘴唇碰了杯子的哪里,便决定不去在意,而是将心中渗出的羞赧随着水一起吐出冲走。
「诗暮——」
润奈向我搭话。我正用从屁股口袋掏出的手帕擦嘴,预测着她接下来的台词:
「我们真的好像在同居呢」
「又(间接)接吻了呢……」
「那条手帕借我一下?」
「——晚饭的菜单是什么?」
「不是才刚刚吃完午饭吗!?」
但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一边收好手帕,一边摇头。
「很遗憾,我还没考虑到晚饭的菜单。」
采购的食材已经一次用完了。我想着如果她不自己做饭的话,有剩菜也会很麻烦,所以就这样安排了。
默契得简直像是做了许多年似的。
润奈把湿抹布挂到挂钩上,说道。
「数字音频工作站。用电脑作曲的软件。」
润奈用手指了指书桌,并坐了下来。我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走近前去,
稍作犹豫后,
因为那放着一张气派的办公椅,她的身体方向有些倾斜。
她摘下耳机站起身,开始做简单的伸展运动。
润奈这么问我。虽然我不明白为何用敬语,
「…………你能坐到椅子上吗?」
我全程既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只是一直看着她工作,也在此时开口道「辛苦了」。
等我将视线转回室内,只见站在书桌前的润奈正俯身背对着我,翘起了臀部。
「空气……嗯,从不可或缺的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只是,若是你就站在旁边,我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直到刚才还觉得近在咫尺的她,此刻却感觉无比遥远。
「累了就能马上躺下,很方便。」
尽管如此,我还是被悬着的「诱饵」的魅力所引诱,没有多想就兴高采烈地咬钩了……
润奈沉默下来后,彼此之间便只余无言,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润奈不满地撅起嘴「诶——」。
「否定的次数是偶数。也就是说『想』?真委婉呢。诗暮,可爱。」
这不是无线而是有线的,品牌也不同。或许是用途不同,一个用于乐曲制作的监听,一个用于平时欣赏。
依言将视线移向书桌。
「你坐床上吧。」
只能说是疏忽大意。
那是俗称海豚裤的运动裤,用宽松的材料制成,大腿外侧开了衩以便活动。
「……嗯。对音乐的爱,也很沉重。」
润奈毫不在意我是否坐在床上,全神贯注地面对着电脑。
「没想到是这么朴素的作业啊……?」
——我想,自己这完全就是上钩了啊。
我走到厨房,开始清洗两人份的碗筷。
「嗯。虽然就只是试录。」
「在看哪里呢。色狼。」
「……你就是在这里创作歌曲、进行录音的吗?」
☂
并非视作空气,而是宛若一件艺术品。
键盘呈L形布置,桌下放着功率放大器和效果器板。数根线缆在地板上蜿蜒,其中一根连接着固定支架上的麦克风。
「……!? 诶——」
我点头道,「当然」。
「……开着不也挺好吗?」
润奈轻描淡写地如此表示,
怎么说呢。我为自己进入润奈起居的卧室就产生邪念感到丢人。还说什么上钩了——
「吉他是用那边的麦克风录的……不过也有『有线录音』这种直接获取音频信号的方法,那样音质更清晰稳定。但YOHILA因为不举办演出,所以我希望声音尽量少些数字味,更追求真实的乐队音色。所以即使是试录也基本用麦克风录。我觉得模拟器无法完全再现功放的轰鸣感、空气感和环境音。或者说,声音里会缺乏人情味。」
「傍晚,四点或五点左右吧。」
我们的这份共同作业。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害羞。」
这大腿别说露一半了,甚至都快露出三分之二了,对我眼睛来说是可谓剧毒。
「就当我是空气,专心工作吧。」
润奈打开电脑电源,操作着鼠标,不容置疑地说道。我老实地应了声「……了解」,关上了工作室(兼卧室)的门。
「……可爱可爱,诗暮先生。请问今天能待到几点呢?」
润奈望着电脑屏幕回答道。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我再次深切感受到——她就是YOHILA的JUN。
白色的床单,配上淡蓝紫色的枕套和被套。
「『并没有』出现了。害羞了?」
润奈瞥了我一眼。
「……唔。」
墙边靠着几把吉他。有熟悉的冲浪绿电吉他、白色电吉他,还有黑色的木吉他。
「……也不是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过。」
润奈一边说着一边向里走去。而她在脱掉卫衣只剩T恤后,下身露出的裤子显然比普通的短裤要短。
「——诗暮,你是要参观的吧?进来吧……」
我又一次老实地听从,走向书桌的另一侧。
润奈一边启动某个软件,一边回道。
「答应的事只有一件。」
中央矗立着台式电脑,其两侧放着厚重的黑色音箱。机器上排列着许多小旋钮,大概都是音频接口吧。
「因为我平时都关着的,关上吧。环境改变会让我分心的。」
餐具碰撞的叮当声、水流声。我沉浸在与润奈共处的日常声响中,感觉不可思议,又心里痒痒的,有些欢喜。
我回答道。此时正好所有餐具都洗完了。
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音乐人的工作场所。
「门要关好哦。」
我说出了坦率的感想,而润奈对此并没有觉得很不开心,
「你真的很执着呢。」
「那就不用停了。」
「DAW?」
「嗯,知道了。那么,」
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兴奋感,灼烧着我的心。
同样为蓝紫色的遮光窗帘紧闭着,天花板的青白灯光照亮了这狭小的房间。
「如果你留下来过夜,我就不说了。」
「这次是奇数……也就是说变成『没害羞』了,但绝对是害羞了吧诗暮。可爱。」
润奈追过来,并排站在旁边。她准备好干净的抹布,
「别再说可爱了。」
「……总觉得,该怎么说呢。」
即使拜访了润奈的家,我也下定决心绝不踏入卧室。
那个,嗯,不利于维持精神洁净。
「YOHILA 的 JUN 工作的地方……你想来参观一下吗?」
——果然还是不想回去啊。
「你想得太简单了哦,诗暮?既然都来女孩子家了,顺势过夜也很自然吧。那样的话当然也需要晚饭……所以。再去采购一次?」
开始工作大约一小时后,润奈「嗯——」地伸了个懒腰。
润奈拿起挂在挂钩上的耳机,问道。
「知道了。」
「不是看我。看看这边?」
「嗯。因为只是在DAW上一点点地剪切、粘贴、调整而已。」
「并没想得那么深。别数得那么清楚。」
☂
「是、是这样没错……但诗暮你不想过夜吗?」
我不由得这么想。
「…………」
我就这样边聊边洗碗,然后递给润奈。她立刻接过去,利落地擦干。
我凝视着她那专注而真挚的身影。
「我可以稍微集中一下吗?」
「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室……兼卧室。」
我斩钉截铁地告知,离开了并排放着蓝色和蓝紫色两支牙刷的洗漱台。
宅宅特有的高速神言。虽然我不能完全听懂,但是,
客厅深处有一扇滑动式的隔门。打开之后,约四叠大小的房间里,除了工作用的书桌,还放着一张床。
「原来如此。」
在外人看来,只是在电脑前点点鼠标。
虽然有时也会伸手去碰MIDI键盘,但都只是像确认什么似的敲一下,立刻又回到鼠标操作。全程就是案头工作。
「一直坐着,反而会觉得累吧。」
「嗯。累坏了……所以呢,」
润奈转过身来看向我。
「按摩。」
她的眼眸反射着房间的灯光,闪闪发亮,
「——做吗?」
「哈?」
我在她说「所以呢」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润奈面无表情地向坐在床边的我蹭过来,双手蠢蠢欲动。
「我来帮你按也可以哦?通过触摸诗暮来补充能量……」
「等等等等!」
背后是墙无处可逃,我只好伸出双手挡住润奈。
「展开太快了!如果累了,冰箱里有能量饮料——」
「诗暮你说过『对身体不好』。」
「哪怕只是躺下休息一下——」
「不行。你忘了吗?」
润奈抓住我的双手挪开,猛地把脸凑近。而飘来的浓郁肥皂香气,让我想起洗澡的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约定。」
「你、你这家伙!擅自就——」
「…………拜托了。」
瞬间,腰部的重量突然消失,大腿也离开了肌肤。床吱呀作响,甜腻滞重的空气流动起来。
「明明就很瘦。」
「……嗯、唔……嗯呜。」
「嗯。啊,啊啊……」
「……诗暮。舒服吗?」
「明白什么啊!不、不行的啊!?不行!」
我呼吸一滞。涂着蓝紫色的指甲掠过视野,雪白的腿挡住了Gloomy的视线。跨在我身上的润奈来了个180度大转身。
「没事的。我会很温柔的……」
「换个姿势。为了按摩下半身……我要调转方向。」
「太好了。我也很舒服哦。」
「我来帮你放松。」
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太有谋划了吧,雨森润奈。
「下半身,应该更厉害吧。」
☂
渐渐习惯了刺激后,舒适感引得我昏昏欲睡:
润奈揉着我的上臂,小声道。
「……你也?这台词什么意思。难道你又录音了,想拿去滥用——好痛!」
「明白了,老师。」
「别动,别动。」
「你们俩……」
后者「被按摩」。因为我觉得被触碰比主动触碰造成的心理冲击更小。听到我的回答,润奈「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肩膀的穴位被她用力地按压着,狠狠揉搓。
赤城老师身着无袖的红色夏季针织衫,搭配黑色破洞牛仔。身着便服的她没有戴口罩,涂着口红的唇角上扬,笑着表示:
润奈掀起了我穿的T恤下摆。在我还没来得及为裸露的腰部大惊时,润奈就跨坐了上来。
「是你来按摩?还是,被按摩?」
对上了视线。
房间的隔门开着,一位女性正站在那里。
——对了。
我从她的语气中感到一丝不安,顿时从睡意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她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命令道,并把被子挪到了墙边。
「——润奈?」
她握住我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
「噗唦」
她双手都开始抚摸背部,力道在缓缓加重。
Gloomy那乌黑圆润的眼睛映照出大叫的我,注视着这一切。
这个姿势各方面都很不妙。
「果然,你有在好好练肌肉呢?」
我和Gloomy(紫阳花配色)的毛绒玩偶。
「——啊」
她这么说着,将目标锁定在肩周。用拇指腹用力按压肩胛骨内侧,进行指压。或许是为了方便用力,她用大腿夹紧了我的腰。
润奈把我引诱进这个空间果然是个陷阱,我完全中招了。润奈像捕获了猎物的捕食者般笑了。
我不情愿地说了声「知道了」,在床上趴了下来。
「……!?」
「嗯,毕竟你是田径部嘛。」
「喂!? 等等——」
我想起考试前的对话。
「别一边用力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啊!」
「喂、喂!润奈——」
「放松点。」
——怎么可能放松啊!我忍住没喊出来,但能感觉润奈在偷笑。
「趴着躺下。」
床垫柔软蓬松,带着一股既非肥皂也非香水的甜香。
「没事。」
虽然隔着T恤,但刺激已然过于强烈。我深恨夏装布料的轻薄。
「——继续呗?」
「你可以用我枕头哦。」
从上臂到前臂,从手掌到手指,她依次按摩着,
「……因为我加的运动社团啊。」
「……不必了。」
润奈不仅用手指,还用掌心揉捏、甚至加上体重,继续按摩着。或许是不熟练,动作有些笨拙,反而让人怜爱又舒服。
床吱呀作响,床垫陷了下去。紧接着,
我再次改变了想法。
物理上、精神上都没有退路。毕竟约定就是约定。
「哪边都可以。我摸诗暮也行,诗暮摸我也行。」
「诗暮。」
「选一个吧。」
润奈面对我的挣扎,安抚般地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顺势抚摸着,
她冰凉裸露的大腿接触到我的皮肤,带来紧实的压迫感。肌肤的直接相触,传来了最真实的触感。
我用自己的手臂代替枕头,脸颊贴着手臂面向墙壁。
「……在沙发上不行吗?客厅的那个。」
「……!」
我下意识抬起头往后看,几乎是同时和润奈惊叫出声。
她放下用手指勾着的浅色墨镜,
——噗嗤,背部被压住了。
「每顶一句嘴,按摩力度就会加重哦。」
「如果分数比渣次郎高,就要按摩。」
「选哪个?」
我完全忘了在履行了『答应任何一件事』这个最大约定之后,还剩下这最后一个。
「不行。就在床上,趴着躺下。」
青蛙玩偶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从小腿到脚尖的肌肤满满地展现在眼前。
是给润奈按摩,还是被润奈按摩。我被迫面临这种终极二选一后,选择的是——
刚才还在腰附近的臀部,现在却压在了背上。我以趴伏的姿势侧着脸,而她裸露的腿就在我眼前。
润奈喃喃道。
对于赤城老师的话,润奈的回答和我的吐槽接连响起。
「……是我来按吗?」
「一定程度上是有在锻炼……」
个头还挺大。润奈会抱着这个睡觉吗——刚想到这里,我就赶紧驱散了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