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输。」
「好耶,又是我大获全胜!嘿嘿,你就尽管跪拜本小姐吧,小歌。」
黄昏时分的桌游咖啡厅Kurumaza里,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回响起了小鸟游米芙露的欢呼声。
「呜呜,没想到会连输给小鸟游小姐三局……!怎么会……!」
在我正准备收拾的时候,歌丸小姐——不对,是月乃小姐——正死死盯着桌上已成定局的最终场面。但无论确认多少遍,那里也只会有她落败的事实。
看着因不甘而咬牙切齿的月乃小姐,我苦笑着开口搭话。
「那个,差不多该收拾了,月乃小姐。不仅是这款『现代艺术』,像这类拍卖游戏,比起盯着最终场面琢磨,其实整个游戏过程才是关键……」
但即便如此,月乃小姐还是阻止我收拾,不肯让开。
「我、我明白!我明白的……但请让我再复盘一下!为什么,为什么我今天玩的所有『拍卖游戏』里,连一局都没能赢过小鸟游同学呢!」
「啊,不,月乃小姐。这种游戏的主要败因,该说是……」
我一时语塞。可那位辣妹店员却毫不在意,反而在这种时候精准地刺中了月乃小姐的要害。
「要我说啊,小歌你,明明顶着个女流名人的头衔,但其实压根不擅长『算计』吧?」
这句极其失礼又一针见血的批评,让月乃小姐内心大为动摇。
「没,没没,没,没有这种事……!对、对吧、孤太郎先生?!」
「……啊——……」
被她求助的我,先是移开视线,含糊地呻吟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去,但最终还是认命地正式支持了米芙露的判断。
「……月乃小姐可能的确有点,那个……不擅长『算计』。」
「怎、怎么会。为什么……! 我、我好歹还是算身经百战的!」
听到她的话,我和米芙露耸耸肩,对视一眼,然后回答道。
「这倒没错。只不过,或许正是这份『身经百战』,反而成了问题所在。」
「是吗?那今天就收拾一下准备关店吧。啊,『现代艺术』可以收起来了吗?月乃小姐。」
「…………还没有。」
「真是善哉,在下受益匪浅。……不愧是『那方面』的专家呢。」
「今天我也非常开心。谢谢你们,小鸟游米芙露小姐,孤太郎先生。」
我和米芙露相视而笑。……太好了,看来她并没有很在意我失礼地摸了她的额头这件事。
……但是这,大概也并非、一切都如她所料吧。
「不是,都说了,这就不是战略不战略的问题」
「哎呀,居然承认了。」
「那个,米芙露同学,你应该已经联系了来接你的宇佐君吧?」
「……真厉害啊」
「是啊。所以,我大概很快就要被米芙露杀掉了吧。」
「这可不好说。对于擅长算计的孤太郎先生来说,哪怕其中包含四成挖苦的成分,大概也能定义为『不是挖苦』吧?」
「一个在所有情况下,选项都只有『梭哈』或『放弃』二选一的人,在『算计』这方面,基本可以立刻判定为究极弱鸡了吧?」
不知为何,月乃小姐正可爱地、露骨地投来不悦的目光。我反倒因此得救了,不由得笑了出来。月乃小姐见状向我抗议。
「月乃小姐这反驳也太犀利了吧!好难对付!」
我和月乃小姐像打情骂俏似的吵了起来。……啊,哎呀,怎么回事。能让我这样聊天的人,应该很少才对。至少,和仅仅一起玩了几个月桌游的客人,是没办法到这种程度的……。
「真的很抱歉、米芙露同学。那啥、该怎么说呢……」
连沟通能力超强的米芙露都语无伦次了,真是罕见。……啊。
「是的。比如在竞价时,诱导对方产生『咦,这个人难道也要出价吗?那为了拿下这件商品,是不是该稍微再提高点预算?』的想法,以此迷惑其他玩家,让他们浪费资金……就是这么一回事。」
正这么想着的瞬间,衬衫下摆突然被扯住了。我疑惑地回头,只见米芙露正鼓着脸,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
「当、当然了。联系了联系了。那当然啦。那可是我最爱的男朋友,宇佐君。」
「…………」
「用嘴说出来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我突然担心起来,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平时的话,我会格外小心避免性骚扰,但唯独在「小鸟游米芙露遇到状况」时,我似乎会失去理智,优先采取行动。
「啊——、这种话也打住。已经够了。我身体没事、继续打扫去了。」
「…………」
我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月乃小姐……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好险好险。我又差点在她面前……在这个说喜欢我的人面前,做出不好的事情了。
「难道说感冒了?」
「这、是的、你批评的是。」
所以,这想必就是世人所说的「嫉妒」了。
米芙露打断了月乃小姐的借口,一针见血的指出。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积极地回应道。
若是换作不久前的我,肯定完全察觉不到这类感情。虽然也有迟钝的原因,但更单纯的是因为缺乏「那种想法」。从没想过会有人对我怀有恋爱意义上的好感。
也就是说,唯独在面对歌方月乃小姐的好感这件事上。
「当然。对了、需要我帮忙吗?」
背后的月乃小姐似乎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不过,她好像在看手机,大概说的是别的无关的事吧。只是话题恰好同步了而已。
「唔?!」
「呃……」
「这话该我说才对啦。」
「也是。那就好。毕竟最近治安也不太好。」
「诶。……啊。」
「呃啊。」
只是,在月乃小姐看来,这态度果然还是会有点让人火大。
「就、就算真是如此、我这种心性又有什么问题?我可是认真制定了战略——」
这无意间涉及恋爱层面的批评,让月乃小姐内心再次动摇。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接受这就是她不擅长「拍卖游戏」的理由,红着脸继续反驳。
看来这位今天全败的女流名人耳朵很灵,听到了我的嘀咕。我一边收拾着桌游,一边苦笑着回应。
时看起来连战略的战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辣妹,居然在论辩上战胜了女流名人。怎么说呢,看着实在有点可怜。
「在摆出『让人浮想联翩的态度』这方面,二位可都是超一流的呢!」
「啊?」
「呜」
但现在不同了。她……月乃小姐,对我这种人,做出了「告白」这种再无更甚的好感表达。正因如此,我心中那条怀疑这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退路」,已经彻底消失了。
看着月乃小姐的脸,我重新认真想了想,然后转向米芙露,开口道。
「……盯——……」
「谢谢。」
「?」
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陷入了一种可以无条件「对号入座」的状况。
面对这奇妙的评价,两名店员疑惑地歪着头。而她则保持着微笑——轻轻回敬了一句。
听我这么一提,米芙露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容。我像往常一样,把这作为对她的小试探,以被拒绝为前提,向她提出了同行邀请。然而……。
「嗯嗯,也就是说,『让人浮想联翩的态度』才是拍卖游戏的精髓!」
「啊,这倒不必了。对了,米芙露同学能……」
「吊、吊着?」
瞬间,两名Kurumaza的店员仿佛要害遭到重击般呻吟起来。……不愧是女流名人。反击的威力真够狠的。太狠了。狠到什么程度呢?狠到连那个米芙露都没能立刻恢复过来。我自不必说,已是再起不能的状态了。
「烦、烦死了。别、别随便碰我啊、番长。」
我一边向月乃小姐解释「棋盘上的命案」,一边继续准备关店。等到解释和工作都告一段落时,米芙露收拾好清扫工具走了过来,说「我搞定了哦~」。我点头回应。
不管怎样,我这次总算没有「越界」,安心地松了口气,微笑道。
这时,或许是看到我们这副惨状,终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月乃小姐轻咳一声,微笑着主动改变了话题。
「什么?孤太郎先生,该不会是在挖苦我吧?」
「总觉得还是在小瞧我。反正我就是个只会梭哈的女人啦。」
「那方面的专家?」
「???那、那个、怎么了吗?」
我立刻再次道歉。
被她指出后,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距离感出了问题。嗯,这不行。无论是作为同事,还是面对有男友的女性,这都完全不行。
「就是就是~。就拿你那次超男子汉的告白来说,小歌你给人就是这种感觉。」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啊。我只是单纯觉得,月乃小姐你真厉害。那种只有会梭哈的人才能展现出的强大之处,也是存在的吧。」
带着某种微妙的氛围,我们各自回到了工作中。……这时。
「嗯、我去打扫了——」
「嘻嘻。开玩笑啦~」
「啊、对不起。」
「啊,抱歉,是在说让半杭帮忙做的那个半成品剧本杀。事情是这样的……」
我突然想起了刚才的失态——那过度的肢体接触。
「这可能因棋手而异,但月乃小姐你,骨子里是那种『活在胜负世界里』的人吧?也就是说,你偏好『非赢即输』、『非攻即守』这种,界限分明的思维方式,对吧?」
「啊,不了,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米芙露同学?已经打扫完了吗?」
即便如此。
就在我们这样互动时,月乃小姐重新背好包包,开口说道:「那么,我也就此告辞了。」
这时,米芙露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愣了一下。她接着用一种想要掩饰什么的态度说道。
「…………完全没有联系过的迹象。」
我为了打圆场,同时也想试着总结一下拍卖游戏的窍门而开口。
「在对你怀有好感的少女面前,居然做那种事。真是鬼畜呢,孤太郎先生。」
「???」
「诶?就是……那个。呃……怎、怎么了、呢?我也、不太清楚。」
「在像拍卖游戏这种,『读懂场上局势』才是最重要的游戏里,有时候打出暧昧不清的牌,去『吊着』其他玩家,也是很重要的哦,月乃小姐。」
「没、没有、刚才真的不是挖苦什么的,月乃小姐!」
「(……不,不是『不知为何』。她是在嫉妒……)」
「嗯、好。」
手碰到她的额头,起初并没觉得有多烫。但很快,就感觉到了急剧的升温。
「呃,那个。话说回来,孤太郎先生,你之前不是提过今天想稍微早点关店吗?」
顺势接过话头,从高高在上的角度向女流名人大人传授桌游之道的辣妹同事。这家伙……!连我都不禁这么想。不过,她补充的讲解本身是正确的,所以我没吐槽。毕竟小鸟游米芙露再怎么得意忘形,也很可爱。
「嗯嗯。特别是要小心,别被某些危险的同事碰到,番长。」
「再说我就要崩溃了!所以都说了抱歉了!」
我和米芙露像往常一样分工,利索地进行着关店作业。……然后,忽然注意到,不知为何,月乃小姐正用一种带着些许羡慕……但又似乎有点不快、气鼓鼓的复杂表情盯着我们。…………。
「对、对啊,没错。其实我打算回家路上顺便去采购点备品。不过当然顾客优先,如果月乃小姐还想玩的话……」
「知道了。那,我去采购了,对了,米芙露同学你要不要一起——」
看到我和米芙露默契的对话,她一定是感觉到了某种夫妻般的氛围吧。
「…………」
看着我和米芙露的互动,月乃小姐露出一丝似乎有些寂寞、却又想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向我们道了别。…………。
「嗯,拜拜啦,小歌。」
米芙露对她挥着手说「拜拜」。而我……。
而我,鼓起勇气,试着开了口。
「啊、等、能等一下吗月乃小姐。」
「?」
月乃小姐自不必说,但连米芙露也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
在她们的注视下,我一边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一边努力继续说道。
「那个、月乃小姐。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能……」
「嗯?」
面对完全想不到我会说什么的月乃小姐,我……内心虽然紧张得要命,但还是尽可能露出爽朗的微笑,说出了那个「邀请」。
「接下来的采购,能、能请你陪我一起去吗?」
「诶」
发出惊声的,不止是月乃小姐。
不知为何,米芙露她,看起来比月乃小姐更加动摇。我不由得叫了声「米芙露同学?」,她立刻用平时的语调揶揄道。
「啊、咦、呃。……要、要我帮你订酒店吗,番长?」
「这真是空前绝后的多管闲事啊!我都说了是去采购吧!」
「对、对不起对不起。你继续你继续。」
在米芙露的苦笑中,我对着仍然目瞪口呆的月乃小姐,重新努力开始解释。
「好啦好啦。剩下的我一边等宇佐君一边搞定就行啦,番长。」
就这样,我们吵吵闹闹地离开了店。
「好的,善哉。」
就在她说到这里时,我苦笑着接过话头。
我脸颊通红,极其紧张地说完后。
「那可真是……善哉啊。」
「嗯!」
面对她这样的反应,反倒是我感觉「中招」了,有点慌乱。
「好、好了,我知道。那个,米芙露同学,店里的门就——」
对着眨巴着眼睛的她,我接着说「对吧?」。月乃小姐鼓起脸颊,闹起了别扭。
月乃小姐这样闹着别扭。真是可爱。也正因如此,更想把「善哉」偷过来呢。这个词,说不定哪天会因为月乃小姐的媒体曝光率提高,去冲击流行语大奖呢。好,我要从现在开始用起来,抢占先机,善哉。
「呵呵,还真是轻描淡写的自贬呢。」
「!」
「稍微冷静一点了吗?」
「你知道荻洼有多少家可开嘉来吗?」
我伴随着类似告白般的紧张感,再次开口说道。
「谁知道呢。有些事情孤太郎先生是不会明白的。」
「但是……比如说,我提议分担你一半费用之类的,在月乃小姐看来,也是不行的吧?」
「啊、是善哉呢。」
我和月乃小姐的反应重叠了。或者说,原来月乃小姐也会有这样说话的时候啊。简直就和宇佐君平时对米芙露说话的方式一样。
「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去采购呢?」
「是善哉啦!毕竟这又没什么不好的。」
米芙露竖起了大拇指。……她那表情里,似乎隐约带着一丝寂寞,但这应该只是我的主观想法。一和米芙露有关,我总是会这么觉得。毕竟,她是有男朋友的人。
「呜,喂。请别这么轻易就偷走我的『善哉』啦,孤太郎先生。」
我们就这样说着话,走下通往与LUMINE相连的车站台阶。这时,我和月乃小姐的手机同时响了。我们在丸之内线检票口前的通道旁停下查看,发现是前几天米芙露建的、我、米芙露和月乃小姐三人的LINE群「三角平衡」,米芙露发来了消息。
对这样得意洋洋地宣布的月乃小姐,我发出提醒。
我不由得苦笑。为了回应她的心意,我继续往下说。
「……最近,感觉自己有点不太对劲。」
「那我们去逛遍所有可开嘉来的分店吧!」
「……就算猜到了少女的下一步行动,不说出来才是美德哦,孤太郎先生。」
「?」
真的,不太对劲。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浮了?在心里用「喜欢」这种词来形容女性什么的。明明除了对米芙露以外,从没有过的。得打起精神来。……不,说打起精神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米芙露她……则带着一抹苦涩的笑容,目送着我们离去。
「烦死」
「是的。倒不如说,你能这样说,我才觉得善哉。」
「但确实是善哉,我也没办法。啊,不过——」
——我主动的接触,对她而言,应该也算得上是一次不小的「冲击」吧。
话音刚落,月乃小姐立刻用坚定的目光回视着我。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月乃小姐轻咳一声,小声嘀咕着什么。
「不行啊,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那、那个,嗯,是的。但、但是但是,那是我的个人原因,而且是有两周期限,我只是想在这段时间里和你尽可能多的见见面而已,请不要介意……!」
「那么,首先该做什么呢孤太郎先生。先去市政府领结婚申请表吗?」
「不行呢。那样做会让我不舒服,反而会让我不敢来见你了。」
*
「是、是的。让你见笑了。」
刚走出Kurumaza所在的大楼,月乃小姐就气势汹汹的逼近,我只能试图安抚她。但是,她那副斗志昂扬的猛攻架势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听到我这句话,月乃小姐慌忙回应。
「怎样都行啦,走吧孤太郎先生。快点快点,快点啦。」
…………。月乃小姐优雅地笑着说。……嗯,虽然手忙脚乱的她很有趣,不过,果然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月乃小姐——。…………。
「……明白了。那我也陪月乃小姐买东西好了,有什么要买的吗?」
「okok。拜拜,二位慢走哦。」
「这话该我说才对。会在意这种事,也很符合孤太郎先生的风格呢。」
心情大好的月乃小姐,拉着困惑的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当然可以,孤太郎先生!非常、非常、无比的善哉!」
为了让她平静下来,我微笑着询问。月乃小姐点了点头。
「那么,至少让我这边,也好好地朝你走近一些吧。特别是,在这两周里。所以那个……月乃小姐。」
我像是要斩断迷惘似的,继续向米芙露交代工作。
「这、这可能就不太善哉了哦。」
「不、不用这么夸张吧。又不是邀请你去约会什么的……」
「没、没什么。」
「……总觉得孤太郎先生今天好坏心眼。」
「哇,等、等一下别拉我啊月乃小姐!还有锁门的工作没……」
「既然决定了那就快、快点关店啦!走吧,孤太郎先生!」
「这开局将军的速度感请停一停,月乃小姐。冷、冷静一下先。」
……面对她这副可爱的样子,我不禁差点脸红,勉强忍住,回应道。
月乃小姐那边,则保持了大约两秒钟的平静表情——随后,脸上便绽放出无比喜悦的灿烂笑容,对我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用一副似乎有点生气的样子,说出了与那态度完全相反的话语。
「会因为陪着去百元店感到『善哉』的,月乃小姐是头一个吧。」
「买点甜食。」
「月乃小姐你对我这样的人告白了,而且还基本每天都会来Kurumaza,不是吗?那个,明明作为客人来店里还需要消费的……」
「就是,那个,采购备品这种事,本来确实不该邀请顾客一起,这我明白。但是,那个,即便如此……该怎么说呢。」
「是、是要找个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地方进去吗……没想到,孤太郎先生你意外的大胆呢。」
「如果能顺便再多陪我逛几家其他店的话,我就会觉得更善哉了哦?」
「啊,采购的东西我明天会带来,店可以完全关掉的。」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小鸟游米芙露小姐真是个不容小觑的狐狸精罢了。」
「那个,就像刚才说的,想请月乃小姐陪我去趟百元店。」
「啊,那还真是失礼了,女流名人大人。」
「?」
我吞了口唾沫……明知道很丢脸,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可不是没什么吧!确、确实有点烦人,但有到这种程度吗?」
「不会,完全没有。比起平时我和米芙露同学的样子,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啊哈哈,真的不用管我,好好去享受吧,番长。」
「是啊。因为在这里,我不是『Kurumaza的店员』,而是『常盘孤太郎』。」
「这解读错的也太过分了!月乃小姐,说真的请冷静一下。」
〈我这个在Kurumaza孤单地等待亲爱的男友的人,你们完全、完全、完全不用在意,好好享受你们的回家约会吧,番长,小歌〉
「就是说啊。我想也是。这很符合月乃小姐的风格。」
「咦?啊——,我想想。那,就顺便去LUMINE的地下……」
「抱歉。我就只是忍不住想模仿这个口头禅,『善哉』。」
「……?孤太郎先生?怎么了吗?」
我们不自觉地相视而笑。……虽然背后传来米芙露格外用力敲击手机屏幕的声音,让人有点在意。但我还是看着月乃小姐……只注视着她一人。
说着,我有些犹豫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平时我对和异性的这类肢体接触格外小心。但正因为如此,这次我才允许自己稍微迈出这一步。因为月乃小姐也是个对和异性接触非常谨慎的人。也就是说这意味着呢……
「?我不会明白的,是指你们俩之间的关系吗?是什么意思……」
这时,月乃小姐抬起眼望着我,提出了建议。
总、总之,再想下去感觉会变得很奇怪。我重新朝车站走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开口想让她等一下。但身后的米芙露,却温柔地开口说道。
「嗯。」
「……说到底,你压根就没有拜托宇佐树来接你吧?」
「月乃小姐?」
「好的,谢谢你,小鸟游小姐!我们出发了!去荻洼购物约会啦!」
「诶?可、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这样说着,微微一笑。月乃小姐忽然别过脸去。
「不、不是、所以说啊,月乃小姐,这不是什么约会啦。而且说到底,在荻洼能购物约会的地方,顶多也就LUMINE……」
「嘛,请当作是少女的秘密好了。」
「出现了,仅次于『善哉』的第二把传家宝刀。」
但这一招,我实在没法轻易偷走,真是让人不甘心。
「呵呵。……啊,那个,好啦,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孤太郎先生。」
说着,月乃小姐向我伸出手来。我以为她要直接握住我的手……结果她只是轻轻捏住了我的袖口。……看来,这就是今天她的极限了。仔细一看,不知何时,她连耳朵都红透了。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温暖。
「月乃小姐你,虽然突然向我表明身份、还告白了,一直在『主动进攻』……但骨子里果然还是很少女呢。」
「唔。……是、是吧。在这一点上,换作小鸟游小姐的话,这种时候肯定会毫不客气地直接牵手吧,真让人不甘心。」
「那倒确实。像之前那次就——」
「之前那次就?」
「啊。」
「难道孤太郎先生,你和她一起出门的时候,手牵手了……」
「不、不是……」
袖子被她拽着,还被瞪了一眼。……好可怕。
正当我有些畏缩时,她捏着我袖口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看来是对米芙露和我牵过手这事产生了对抗意识,在犹豫要不要和我牵手。…………但是……。…………。
「月乃小姐,不用这么勉强自己也可以的。」
「嗯?」
在我的提醒下,月乃小姐猛地抬起头。我用没被抓住袖口的那只手挠着头,继续说。
「你看,就像刚才说过的『拍卖游戏』的诀窍一样。对什么事情对抗意识太强,超出了自己的极限,反而会得不偿失哦?」
「但、但是,想和你更亲近的我,怎么能落在小鸟游小姐后面……!」
「不,你完全没落后啊。」
「说实乃卑鄙也……」
老实说,今天的主要目的到这里已经完全达成了。说实话,完全没有需要月乃小姐帮忙的地方。但是……。
「一开始定好的规则不就这样的嘛。先由月乃小姐掰开鲷鱼烧,然后由我来选。很公平的分法,不是吗?」
「什么意思?」
月乃小姐平淡而冷静地说出这样的话。……这种时候,她如此理所当然地表达对我的好感,真是狡猾。不同于平时那种少女般的可爱,这种直球的告白,反倒让人能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心意「绝无虚假」。
……嗯,原来如此。虽然有点晚,但我终于明白刚才为什么会被说「孤太郎先生真是的」了。嗯,那就叫做「煞风景」吧。又学到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冷门但精准的比喻啊。对付涂壁的方法,我记得好像是『用棒状的东西扫它的下方』对吧。其实知道了的话,做起来就十分简单。但是,如果不知道的话,无论多聪明,都很难找到正确答案吧?」
「……哦哦。」
「嗯。虽然对孤太郎先生很抱歉,但我不舍得的心情,可是你的好几倍呢。」
说着,我把几支那种笔放进了购物篮。原本我们店里只有半杭事先准备的一支样品笔,总觉得不太放心。这下多少安心多了。嗯嗯。……嘛,这其实也无所谓了。
就这样,我吃着小的那份,月乃小姐则大口吃着她的那份大鲷鱼烧。月乃小姐起初虽然看起来不太高兴,但她毕竟是个超级甜食控。很快就绽放出笑容,开始品尝起鲷鱼烧来。……可爱。
「唔。和孤太郎先生一起买东西太高兴,疏忽了。话说……看你这么熟练,难道有什么需要这种战略的桌游吗?」
——我察觉到,那样说才叫「煞风景」,于是强行忍住了。嗯,那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完全不是能让月乃小姐开心的话。
虽说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分发给参与者的记事本啦、书写工具啦,还有就是折纸的补充之类的。
「对啊。半杭那家伙,明明只是在终盘揭露犯人需要用到的道具而已,根本没必要指定折纸鹤吧……。」
这时,我们俩的手机又同时震动了。和月乃小姐对视一眼,确认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
*
我走向收银台,购物本身很快就结束了。本来这种时候就该解散了才对……但我鼓起勇气开了口。
袖口,一直被轻轻地捏着。
就这样,在我们之间弥漫开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甜腻氛围后。月乃小姐脸颊泛红……对我露出了笑容。
「呵呵,太好了呢。」
「……彼此彼此,善哉。」
几分钟后。在Town Seven一楼那家鲷鱼烧和冰淇淋都很好吃的店「New Komiya」旁的休息区。
月乃小姐害羞地扭捏着。我因为实在太过不好意思,差点就想接着说「不,充其量只是作为朋友……」之类的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认同「确实,这很像那家伙的体贴方式」。……虽然很不甘心。虽然非常不甘心,但半杭就是那样的家伙。
「这种发展下居然会被拒绝的吗!」
总之,陪着月乃小姐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轮到我采购——请月乃小姐陪我去百元店。我们俩一起乘上扶梯。在到达目标楼层之前,月乃小姐问道。
「有七成是在真心夸你哦。」
只是有一件东西,稍微有点担心在百元店能不能买到,那算是唯一的难点……。
「是会亢奋吧。」
「呵呵,那么,我们出发吧,孤太郎先生。」
「原来如此。负责切蛋糕的人就算想让自己占便宜,但若是把『很赚』的那份分得很明显,反而会被其他玩家先选走。这游戏玩的就是进退两难对吧?」
我们二人就这样害羞地低下头。……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在车站检票口附近秀恩爱的情侣之一。
「就这么简单地和你分开的话,我也会觉得,有点舍不得……」
「! 是、是吗。那还真是……善哉。」
「不、不是的,我只是单纯说不想喝咖啡而已啦!你看,今天在Kurumaza已经喝了不少红茶了。」
「……别用和米芙露一样的眼神看我啦。虽然邀请异性喝茶什么的,对我而言确实是件大事。但是,那个,我啊,也……」
〈是我,米芙露。刚刚,感觉到了强烈的恋爱喜剧波动。……大概是从荻洼站附近传来的。〉
对此,我提出疑问「咦,今天你在Kurumaza不是只点了饮料吗?」,不知为何,月乃小姐模仿模仿我的半杭的语气说了一句「孤太郎先生真是的」,这么一句信息量极大的台词。……我无法理解。
「……因为照这个的说法,我本以为孤太郎先生会拿大的那一块的。」
「所、所以说,那个。努力抓着袖口的月乃小姐,我、我觉得……很可爱。」
「啊,原来有三成是真心的挖苦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但是,并没有看到米芙露的身影。这个事实让人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更可怕了。这人怎么回事啊。是幸运值太高附带灵感了吗?
「我不会原谅孤太郎先生的。」
「孤太郎先生,你好像是那种拆桌游包装都会很开心的类型吧?那这样的话,这种准备工作,其实你也不是很讨厌吧?」
「实乃卑鄙之桌游玩家。」
「哦,有了有了。因为是冷门商品还担心来着,好在附近就有,太好了。这样紧急的时候也能随时补充了。」
我苦笑着咬了一口「小的那块」。
我推了推眼镜的鼻托,说道。
「是啊,月乃小姐。」
「唔。可、可是,让我们这么费事,这恶意也太……。」
「哎呀,被闻名天下的女流名人这么说,我也只会觉得是在挖苦啊。」
「我记得,是要买剧本杀用的东西对吧?」
还真是有点受打击。看我垂头丧气的样子,月乃小姐有些慌张地补充道。
「那个……单纯是经验差距,和聪不聪明什么的没关系吧。」
「看起来是呢。好像还折了纸鹤什么的。」
「是的。我拜托半杭帮我做了一个Kurumaza专用的简单剧本杀。不过,那个剧本需要用到不少小道具。」
一提到桌游,我总是会不自觉就眉开眼笑地聊起来。
见我露出苦笑,月乃小姐一边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继续吃着鲷鱼烧,一边接着说下去。
我们俩先在LUMINE地下的甜品区逛了一圈,但最终月乃小姐什么都没买。据说是「今天已经吃得很饱了」。
「对的对的。所以说,我这人确实有点桌游知识,但因此就说我『聪明』,总觉得有点别扭……」
「不可能吗?」
「啊,啊,确实。那个,那,今天就到此解散吗?」
……糟了。我急着想圆场,结果却不小心说出了多余的本心……但事到如今也无法挽回了。在月乃小姐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我移开一点视线,说出了令人羞耻的感想。
「诶?」
「那个,月乃小姐?如、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让我请你喝杯咖啡什么的?」
*
「就是那样。这次月乃小姐主动承担了『掰鲷鱼烧』这个任务的那一刻,我就确定能选到小的那块了。」
「…………」
「果然,半杭小姐是不能小看的呢。作为孤太郎先生的理解者。」
「实际上,孤太郎先生可是在桌游上漂亮地赢过了那位女流名人的。」
「没错。不过按我和月乃小姐的性格来想,其实应该能预见到我们会去争夺『小的那块』吧?」
接着,她说了句「所以呢」。
「啊。」
「确实。这和在将棋中定式与战略知识的储备往往决定胜负是同样的道理呢。」
「……这、这还真是……承蒙你说如此善哉的话语……。」
月乃小姐只是温柔地、开心地对我微笑着。她肯定早就注意到自己没什么可帮忙的了吧。但是,她完全没有多嘴去指出这一点。
「嗯,不愧是月乃小姐,真敏锐啊。」
「? 怎么了,一副刮目相看的样子。」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提出了十分可爱的建议。
「好可怕!」
坐在我旁边的月乃小姐,啊呜一下咬在分成两半的鲷鱼烧中「大的那块」上,看上去气鼓鼓的。
「不过话说回来,孤太郎先生真的很聪明呢。」
「啊,不过,咖啡就不用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样……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孤太郎先生会想主动请我喝茶。成长了吗?」
「原来如此。不过即使如此,我仍然觉得孤太郎先生是聪明的。特别是能把桌游上学到的东西运用到生活中,这毫无疑问是『聪明』的。」
「我们去买一个鲷鱼烧,两个人分着吃吧。」
「不,那是不可能的。」
「哈哈哈。不过桌游的话,配件豪华点临场感也会上升,剧本杀大概也一样吧。」
……我们终于放松了肩膀的力气,重新踏上了愉快的购物之旅。
「嗯,这个嘛。你想,不是有那种『乍一看很难,但知道了就很简单』的事情吗?比如说……我想想啊。」
「比如说涂壁(注:涂壁为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形状像墙,会阻挡行人通行)的应对方法?」
「饶了我吧。」
「那倒也是。像我这样的人,只要是像『折纸鹤』这种明显很花功夫的东西一出现,光是看着就会兴奋起来呢。」
「这类规则的话,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PIECE o'CAKE』这种切蛋糕的游戏吧。多个板块拼成一个完整的蛋糕,由当回合玩家切分蛋糕,然后其他玩家先选。这样不断重复回合,想办法让自己获益最多。」
就这样,我们从LUMINE来到相连的商业设施「Town Seven」,换乘了几次扶梯后,终于到达了百元店。我立刻开始购买需要的东西。
「啊,能听你这么说,真是『善哉』呢。」
这样回了一句后,我们相视而笑,随后我们二人把鲷鱼烧塞进嘴里吃了一大口。稍微咀嚼了一会儿后,月乃小姐「啊,对了」接着说道。
「那孤太郎先生心目中真正意义上『聪明』的人是谁呢?」
「呃?啊——,这个嘛。月乃小姐当然不用说了。其他人嘛……」
我一边吃鲷鱼烧一边思考,然后说出了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答案。
「米芙露同学、吧。」
「诶?小鸟游米芙露小姐?不是半杭小姐或者其他人?」
「不是。当然半杭也好,武士也好,羽切老师也好,菜摘小姐也好,大家都各有各的厉害。只是单论这次说的,像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聪明劲的话,我觉得是米芙露同学。」
「……唔。嘛……听你这么一说,也不是不能理解呢。」
意外地,月乃小姐表示了认同。接着我们边吃鲷鱼烧边聊起了她。
「虽然只是种模糊的感觉。但比如说,如果出了一款对我和月乃小姐来说都完全陌生、迄今为止的常识完全不管用的超级新颖的桌游。在大家学习相关知识之前,如果我们所有人一起对战的话——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米芙露同学会赢呢。」
「确实,完全同意。原来如此……果然她是不能小看的人呢。」
不知道是在警惕什么,月乃小姐给出了这样的评价。我苦笑着,正想说「哪有,她又不是敌人」。
「(对了,在月乃小姐看来,她是情敌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终究是闭上了嘴。……嗯。有点尴尬。转移话题吧。
「对、对了,说起来她最近在练习扮演剧本杀的凶手。指导她的半杭说过『演技姑且不论,意外地领悟得很快啊』来着。」
「啊,她的演技果然还是那样呢。」
「?果然?月乃小姐,你见过米芙露同学演戏吗?」
「…………。……对、对了,今天的『拍卖游戏』真难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那就算是,善哉了。」
「那、那对令堂来说,真是可怜呢。」
「啊,好」
那是不久前,我撒谎说喜欢歌方月乃,其实心里单相思着米芙露时,在她面前不自觉露出的表情。
不过是日常的流程。然而,即便如此,镜子里映出的却是——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哦?而且这件事,我好像都没给米芙露说过来着……」
「啊,那方面可能和将棋的感觉相差甚远吧。围棋之类的可能还稍微接近点。」
「……比起『胜负』,更优先考虑怎么『让全员幸福』的性格,就此形成。」
「!」
月乃小姐一下把距离拉近了一截。我叹了口气,继续道。
「就是这么回事。啊——,另外还有『温柔开导我的邻家姐姐』啦、『从她的未婚夫那里学到的、超级适合我的娱乐也就是桌游』等等因素啦。你看,这么一听,最终不也算是个有点好笑的故事吗?」
「不不,结果他们也没离婚,现在可是关系超好的家庭,就当个笑话听就好!不是什么沉重的事,真的!」
「是吧。不过,再玩个几局的话,月乃小姐应该就能掌握诀窍了。」
「是啊。因为我当时偏向父亲,反而开始格外在意母亲的感受。虽然不能说『跟妈妈走』这样的谎话,但我会说『最喜欢妈妈了』之类的话。这可完全不是谎话啊。」
「……不,对当时的孤太郎先生来说,应该是很沉重的话题吧。」
看我有些尴尬,月乃小姐体贴地把话题推进下去。
「嗯,原来如此,这很有趣呢!」
「孤太郎先生……」
「又切换成半杭模式了!」
「但是,那为什么会和造就你现在的性格呢?」
「我,去洗个手。可能拿的方式不对,手黏糊糊的。」
「又是七成啊。」
「……在决定游戏胜负的同时,也要对过程细心留意,是吗?」
「那个……对了,拍卖游戏!我最喜欢的拍卖游戏里,有一款叫『HIGH SOCIETY』的游戏!」
一直愣愣听着我讲的月乃小姐突然眼神一变。……嗯,我果然,喜欢这个人啊。…………。……作、作为桌游玩家来说。
月乃小姐轻轻地……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把手放在我头上,温柔地抚摸着。
……绝不带有廉价的同情或任何类似的情感。这个行为,仅仅是为了褒奖那个年幼的我,仅此而已。
……糟了。又让月乃小姐露出难过的表情了。我慌忙调整话题的方向。
「是的。像是『照顾落后者』、『修正游戏平衡』、『介入胜负已定的游戏』之类的。经历了这些之后,我这个家庭的纽带让父母关系和好如初,得到了最佳结果的正面体验。这样一来,形成的性格嘛……嗯,就是现在这样了。」
「七成左右是吧。」
「确实。在将棋上培养出的战略,果然很难直接套用到需要『尽可能划算地获得点数』的游戏上呢。」
「等等,不是,为什么反而是月乃小姐你脸通红啊!?」
不过一想到米芙露可是会带着十成批判的意思来说我,好像也算不错了。我苦笑着吃着所剩不多的鲷鱼烧,月乃小姐向我问道。
「啊——……这个嘛,姑且是有个自觉到的契机,算是,有吧。」
「!啊啊、真是的……」
「哈哈,这挖苦不错。有种败犬的嘴硬的感觉。」
……见因间接接吻而犹豫不决的我,月乃小姐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哈哈,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啊——……嘛,那倒也确实是……」
「好好,这就去。等我回来,就解散吧。也不早了。」
「孤太郎先生?」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包里翻出瓶瓶装茶,递给了月乃小姐。对着愣住的她,我接着说。
「呵呵,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啊,能帮我拿一下鲷鱼烧吗?」
「无言以对啊。……那种计较数字上得失的、精妙的博弈算计,我实在是不太擅长。」
「哈哈,没事的。事实如此。不过,月乃小姐不擅长也是事实。」
我就这样,顺着闲聊的气氛,只当作是闲谈的延伸来说。
「刚才上厕所时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就算月乃小姐还不渴,你看,我渴了嘛。不过我还没喝过,你先请吧。虽说在店里喝了红茶,但吃了鲷鱼烧后,总归会想喝一口的吧?」
「诶,啊,不……」
我这样引导着话头,但月乃小姐并没有点头赞同。她手里拿着鲷鱼烧,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唔。对、对不起,那时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是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性格吗?啊,这只是出于好奇问问。」
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连菜摘小姐都未能坦率夸奖过我少年时的生存方式。然而,她只是纯粹地、从心底给予了慰藉。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是的。在这个『HIGH SOCIETY』里玩家所需的思考方式……和在父母差点离婚时,我的思考方式一模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孤太郎先生果然,一直都是孤太郎先生呢。」
「…………」
「契机,吗。能说给我听听吗?」
「给,孤太郎先生不喝点吗?」
我轻描淡写地带过,正要把剩下的鲷鱼烧送进嘴里的下一瞬间。
突然被她用无语的眼神盯着,我不由得把腰杆挺得笔直。这感觉……是了。简直和米芙露真正生气时的氛围一模一样。
我一边为这多余的关心买了茶而后悔了一点点,一边拧上瓶盖收进包里,重新开始吃鲷鱼烧。
「孤太郎先生真是的。」
「可是,口渴的不是你吗?不是我,是孤太郎先生你哦。」
同样的称呼,这次的语气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无奈。月乃小姐,说不定意外地很适合玩「说啊啊~的游戏」……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继续。
「是啊。要是被过分同情什么的,说实话反而更难应付。」
「呜……。……你还是快点去洗手吧。」
「唔。」
「嗯,这个嘛。要说是什么事情塑造了现在的我的话……」
「…………」
把鲷鱼烧递给我后,她直接拧开瓶盖,毫不客气地喝了起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之后。……她并没有用湿巾擦拭瓶口,就这么直接还了给我。
「是啊。但我并不是讨厌母亲哦。不如说,我也很喜欢她。只是在必须二选一的情况下,会更倾向于父亲……」
「是的。这个游戏虽然是花钱买更多分数的人获胜。但另一方面,在进行分数判定之前。首先会执行『在游戏中花钱最多的人会被淘汰』的规则哦。」
「淘汰规则?」
「月乃小姐好像不太擅长呢。倒是我和米芙露很擅长摆出『让人浮想联翩的态度』。」
虽然感觉话题被生硬地转移了,但我实在想象不出月乃小姐为什么不想谈米芙露的演技,不过也没有追问的必要。
「大概是在父母差点离婚的那段时期,父亲和母亲,都偷偷问过我『你会跟着爸爸(妈妈)的吧?』,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吧。」
「……唔,这规则简直让人着迷。仅仅因为这一点,博弈的深度就天差地别了啊。不能只顾着『胜者为王』了呢。这也是将棋所没有的思维方式。」
这时,一直看着我的月乃小姐,像是佩服什么似的,微笑起来。
径直走向附近的洗手间,用水冲了冲手后,我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在『HIGH SOCIETY』里,一开始大家拿到相同金额的钱,在游戏中竞争点数,最终分数最多的人赢,是有三个以上玩家就能玩的游戏。但它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淘汰规则。」
「……既然你都说这是好笑的故事了,那我也该把它当笑话听吧。」
「辛苦你了,孤太郎先生。」
我叹了口气,接上了这个话题。
「史上最难回答的问题!不、不,那个,虽然不是不善哉,但!」
「啊,关于这个的话。嗯,我按顺序说吧。其实当时的我,在父亲和母亲之间,说实话更喜欢父亲。如果问要跟谁的话,嗯,会是父亲。」
「突然更想听了。」
「……振作点啊我。这样下去不就……」
我慌忙别过脸,急匆匆地把剩下的鲷鱼烧全部塞进嘴里,像是要从她手下逃开似的,猛地站起身。
「啊,好,知道了。我再吃一会儿。……因为我这块比较大嘛。」
「诶、那个……」
「原来如此。怎么说呢,真是充满了桌游式的考量……」
「谢谢。所以……虽然最终或许不得不做出残酷抉择。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不顾及在选择过程中家人的感受……这一点,即便是小时候的我也明白。」
「嗯,我明白。本来这就不是该让孩子做选择的事情。」
「啊,如果介意把自己喝过的东西给我的话,这里有消毒湿巾,可以擦一下再——」
月乃小姐吃鲷鱼烧的手停了下来。我慌忙补充道。
「在为他人着想这方面,脑子转得比任何人都快。」
月乃小姐忘记了吃鲷鱼烧,喃喃自语道。
「孤太郎先生……」
……这还真是被将了一军啊。完全是我输了。我一边把鲷鱼烧还给她,一边接过茶。在笑眯眯注视着我的月乃小姐面前,我鼓起勇气,将嘴凑向瓶口,轻轻喝了一小口。然后,我尽可能掩饰着害羞,悄悄瞥了一眼她的样子——。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她的神色。出乎我意料的是,月乃小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扑哧一笑,伸手接过了茶杯。
「是啊。路上小心。」
被月乃小姐目送着,我快步离开了那里。
「此话怎讲?」
「咦……呃。……那个……怎么说呢……善、善哉?」
「嗯,我明白。而且,我非常喜欢你现在的这个性格。某种意义上,甚至该感谢那段经历。」
「这、这是……在夸我吗?」
也就是说。
「这不就……要变成『弄假成真』了吗……」
我那没出息的样子,按照米芙露的话讲,正是一副「恋爱处男的表情」。
*
走出洗手间后,我们俩直接离开了Town Seven,来到车站前时,月乃小姐说「那,我就在这儿告辞了」,提出了告别。我有些困惑地回应。
「啊,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我送你回家吧?天也开始黑了……」
然而,月乃小姐表情认真地拒绝了我的提议。
「不,我现在参加的这个活动说到底只是『帮助Kurumaza』。既然如此,要是让作为倾慕对象的孤太郎先生送我回家的话,待遇就有点太好了吧。」
「啊、你还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这么严格呢。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我明白了。」
我不打算过于坚持,便决定退让。实际上这个时间的荻洼,女孩子一个人走也没什么危险,而且把善意的强加于人也不太好。
……而且说实话,从我的角度来说,也稍微松了口气。我开始对自己心中萌生的对月乃小姐的情感感到困惑。与其这样顺势加深和她的交往,不如先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那么,今天非常感谢,孤太郎先生。」
「我才要谢谢你。那个,那……下次Kurumaza见。」
「嗯,近期一定。」
在车站前分别,目送月乃小姐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然后……。
「好了,我干什么呢……」
一边低语,一边看向手上提着的袋子。
原本是预想了送月乃小姐回家的流程,所以才向她提议了回家的。
既然在车站前就分开了,顺便把手里这些东西先放回店里也不错。我这么想着,迈步朝Kurumaza走去。
再怎么米芙露也该做完关店工作,不在店里了吧。我一边朝店的方向走着,一边从包里摸出代理店长的钥匙。
就这样,当我走到Kurumaza所在大楼附近时——我注意到店里的灯还亮着。从四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难道说,今天宇佐君接不了她了吗?)」
米芙露这么说着,发出呵呵冷笑。对着这样的「平常的米芙露」,我也总算找回了平时的状态,回了句「也是啊」。就在这时。
「…………嗯」
如果是那样的话,该怎么说呢,真是太可怜了。甚至直到能回家的时间为止,让她就这么睡下去。
就在我正要出声叫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番长…………笨蛋……」
我这样猜测着走上了大楼楼梯。从我离店后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以上。很难想象米芙露还会在店里等着宇佐君。……不对。是我觉得难以想象而已。
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这是……只是睡迷糊了,把我和宇佐君,搞混了吗?还是说……。……总、总之,我现在,该,怎么——
「……诶?」
在发现门没锁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了,进店一看,米芙露果然还在那里。
「…………嗯」
「烦死了,别得意忘形了。」
「没错。也就是说啊……」
「你情感变化真是波涛汹涌呢。呃,总之,不客气。」
想到这点,我看到睡着的她手下面压着部手机。……米芙露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说起来……之前那像在捉弄我和月乃小姐的LINE,中途就没再发来了。
突然,米芙露猛地抬起了身体。睡眼惺忪地揉着眼角,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我这边,然后,露出了一个异常稚气的笑脸。
「喂,杀宰了你哦,番长。」
「谢啦。烦死了。好羞耻。叫醒我啊。不过,谢啦。干嘛又回来啊。但是,谢啦。」
就在我这样抚着胸口松了口气时,米芙露又说起了梦话。
「对像番长这种级别的拍品连一点点兴趣都没有的就是我小鸟游米芙露。」
「最讨厌了,番长。」
「嗯……」
一瞬间我以为是吵醒她了而紧张起来,但一看,她还闭着眼睛。好像是在说梦话。……看她那副悲伤的表情,我本来还以为是在做宇佐君没来接她的梦之类的,结果。
……如果刚才没听错的话。她现在,会露出这样悲伤表情的理由是……。
「那个,难道米芙露同学也,想和我一起去买备品吗?」
然后,正当我准备离开那里的时候……突然,米芙露开口了。
米芙露小姐接着话头说道,与她口中的台词完全相反,那双炽热的眼眸和鼓起的脸颊,分明是带着某种滚烫的情绪将这句话抛了过来。
——然而下一秒,米芙露猛地从我腰上离开了。她重新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与刚才迷离的表情截然不同的、极其严厉的话。
我一边这样吐槽,一边又对回归平常状态的米芙露感到些许安心。然后,她注意到了披在肩上的毯子,终于是明白了大概情况,忽地一下把脸转向一边,开口说道。
「……啊——,是米芙露同学又忘了关灯吧。」
我首先注意着不吵醒她,轻轻地走向员工间那边。把买来的东西放下的同时,拿了一条备用的膝毯,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醒地给她披在肩上。
「诶?」
刚给心上人温柔地盖上膝毯就被骂,有这种事?我要哭了哦?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要买东西的话……也叫上……我一起啊……」
「真是的,来接人家太慢了啦。到底要让人家等多久啊。真是的……」
……她趴在桌子上,发出呵呵的鼾声,睡着了。
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在店内回响。我觉得这样下去实在太尴尬了,而且为了冲淡擅自偷听到梦话的罪恶感,我用半开玩笑地语气调侃起她。
如果是那样的话。难不成,她会这样悲伤地睡着,不是因为宇佐君……。
虽然我明白,这对自己来说是一种极其有利的解读。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停止思考。就在这时。
「喂,米芙——」
这句话,给了我如同当头一棒般的冲击。
「米芙露同学的立场?啊——,是说完全不去考虑妨碍别人,只对自己真心想要的东西全力出价的那种策略吗?」
——带着与话语完全相反的柔和笑容,米芙露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
看来还没睡醒。这样子,是把我当成她男朋友宇佐君了吧——
「番长……」
这是因为,她——正以一副看起来非常寂寞的表情熟睡着。
她紧紧攥着我披在她肩上的毯子一角,开口说道。
「……就和今天玩的那个『拍卖游戏』里,我的立场一样。」
「这家伙怎么回事。」
「!」
「…………嗯」
不过……这倒也很有米芙露的风格。而且至少,看起来她并不是在因为宇佐君的事而深深烦恼,那就好。虽然希望她和情敌关系和睦也感觉有点怪。但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幸福,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