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我坐在神殿的书房里。时间被诵读一本较大圣典中的祷词填满——更确切地说,是其中一段特定的治愈祷词。叶妮站在我身边,目光也落在同一段文字上。突然,门被打开,一名灰衣神官走了进来。
「是今天吗?」这是我脑中第一个念头,而事实证明我对了。他通知我,骑士团发出了召唤。我阖上书本,并向他道谢。
我们立刻跟著他前往贵族大门。由于我没有正式的仪式礼服,因此随时都能出发。但穿过走廊时,我逐渐感到燥热,我非常紧张。起初我并不在意自己被看见穿着未够正式,但随著越来越接近活动本身时,我变得越来越不自在。这已不再是从安全的家中阅读到的故事,任何失态都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但……此刻的感觉就像误会了派对的主题,结果只有自己穿著奇异服装那样。这场聚会里全是些只要不满意你就能杀了你的贵族也没有帮忙。
我们抵达了巨大的门前。斐迪南已全副武装站在那里。他是怎么这么快穿上这身装备的?啊,对了,那是魔导具,他可以直接令它出现。我开始分心。带我们来的灰衣神官向斐迪南跪下行礼后便走开了。
「叶妮,你也可以继续履行职责。」
我让她离开,毕竟实际的治愈仪式不需要侍从。而且很明显,当我试图阻止梅茵受到伤害时,我不希望她在场——这与神殿长眼中我的职责描述完全相反。
「让你的侍从留在你身边。」斐迪南下令道。
为甚么?认真说,为甚么?没有必要。他明明知道叶妮是神殿长的侍从。
我点了点头,叶妮站到我身边。这就是为甚么我不想改变任何事。我试图做点甚么,但人们总会自行其是。我默默抱怨著,这时阿尔诺拿来了芙琉朵蕾妮之杖。梅茵在几分钟后也到了。斐迪南示意她展示自己的仪式服装,她便转了一圈给他看。
我站在原地不动,尽可能地模仿背景。要不引人注目倒也不那么难,毕竟梅茵正不断对周围的新魔法感到惊讶,而斐迪南也不断斥责她要安静。老实说,我不能怪她。我事先知道了一切,但自己也同样对这些魔法感到敬畏。我意思是,这是魔法,魔法就是酷。
当巨大的门为我们打开后,我们进入贵族区,朝骑士们前进。斐迪南与卡斯泰德互相问候,随后斐迪南将梅茵介绍给他,称其为即将执行仪式的巫女。只有她。我很高兴自己被忽略了,虽然卡斯泰德确实有朝我这边投来好奇的一瞥。我维持著装惯了的不起眼表情,这正是我为这整个东西制定的计划:我一句话也不会说,理想地,所有人都会忘记我的存在。
骑士们拿出了他们的骑兽。我有些担心,但并非担心搭乘骑兽飞行,而是不知道哪位骑士会载我。希望不是斯基科萨。我走向一个像马的骑兽,那名骑士立刻过来帮我上去。这位态度乐于助人,应该不是斯基科萨。我们翱翔至天空,而我可以见到下方的平民区,这比搭飞机令人兴奋得多。
除了斐迪南外,另外四名骑士也因我的介入而负责载客。我不禁怀疑,仅仅这样是否已改变了事情。如果原本该驻守那里的四名骑士现在都在我们身边,斯基科萨就不可能趁机作乱。欺负一位达穆尔容易,但同时对抗三名骑士?绝无可能。我在想甚么?骑士团总共只有二十人,当然不会浪费四名骑士保护我们。达穆尔是魔力量低的下级贵族,斯基科萨虽是中级贵族,但魔力量也仅与下级贵族相当。他们被指派守卫任务,正是因为对战局并非关键人物。
我心里默默拟定计划甲:基本上就是礼貌请求,并提醒斯基科萨他违背了更高阶贵族的命令。最理想的情况是避免这事件。我无法预测那会带来甚么后果。斐迪南不会因梅茵遭袭而自责,因为不会有任何袭击,达穆尔也能继续保有骑士职位以及成婚。但梅茵仍会在仪式中展现庞大魔力,足以让她获得成为贵族养女的选项,而非成为贵族爱人。
呃,我讨厌这样,不插手的生活很轻松。现在脑中却充满利弊权衡。达穆尔对梅茵至关重要,但我也不能只因有利用价值就欺骗他。我已经对梅茵这样做了,但至少还能以「其他选择更糟」来作借口。不,我现在没在想这些。我闭上眼,将杂念全部赶出脑海。
我们降落在陀龙布肆虐的地方附近。它庞大骇人,但在我眼中,一只小小的蕯契更令我恐惧——毕竟它真的会扑向我。这终究是棵植物,我至少跑得比它快。身后的骑士扶我下去。
「感谢您的协助。」
我用普通的礼貌语气道谢,内心却真的很感激。我已在打破太多社交规则,幸好有他,才没让我显得更突兀。
与此同时,我在听几公尺外的斐迪南正大声下达命令。
他说了「他们」。太好了!我内心暗自挥拳庆祝。这表示我与更高阶的贵族所下令庇护的人同列保护之下。直到现在,他们的谈话几乎都无视我的存在。对我来说这无所谓,我本来就希望被忽略。可惜的是,我知道战斗很快就会爆发。我也是平民出身的青衣巫女,所以斯基科萨很可能会把目标转向我,而非梅茵。毕竟我们有两个人,会不会让他感到困惑呢?或许他会因过于困惑而无法行动。
「请恕罪,或许这一切是我造成的。」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内心已近乎被击败。如果有人看见我,会……
这一击不那么重,我曾受过更重的。但金属手套确实令这更具冲击性,我被击倒在地。计划乙就此展开。在我正在倒下时,我松开握紧的拳头,将一块魔石朝梅茵脚边扔去。
我大喊,达穆尔却困惑地转头看我。有甚么问题吗?下一秒他脸上闪过恍然大悟的表情,立刻开始诵念,法蓝也同时朝梅茵靠近。
这下糟了。魔石的重点就在于一次性爆发,不像血液会持续滴落、不断供给魔力让陀龙布生长。使用魔石后它会快速成长一次,接著就会缓慢下来,完全避免致命风险。
他听起来一点也不困惑。从那祝福开始,他的目光就紧盯着她不放。
我试著说些鼓励的话。感觉自己像在游戏中不小心弄伤弟妹,现在只能嘴上安慰说「没甚么大不了」来阻止对方哭泣。
卡斯泰德如我预期选了达穆尔与斯基科萨。两人从高阶魔兽上爬下。我看著斐迪南将梅茵放到地面,他随即看向守卫。
难道是那场祝福引发了他的敌意吗?他缺乏魔力,而她刚才却展现了为所有人祝福的魔力。我原本还害怕自己会成为他的目标,但他完全无视其他人,只专注于她身上。
「密切守护见习巫女,绝不允许任何伤害,连一道刮痕都不行。」
「这祝福真是毫无意义。你是甚么,白痴吗?」他们离开后,斯基科萨立刻开始道。
他默默接过我的刀子开始砍伐。虽然最初藤蔓疯狂生长的模样令人恐惧,但现在速度慢得多后,我的恐惧也逐渐消退。毕竟我站在外围,才能这么想,梅茵想法大概会不同。
「梅茵,妳与法蓝和阿尔诺留在这里等。卡斯泰德,指派两名手下替我守卫她。」
当他手中出现刀子的瞬间,我立刻冲向他们。就在他击开达穆尔的手后,我握紧拳头抵达现场。
我远远看著斐迪南审问达穆尔与梅茵。他接著走向斯基科萨询问,之后又回到两人面前。过了一会儿,斐迪南的目光朝我这边扫来。
「哎呀。」我用故作严肃的声音说道。
达穆尔立刻冲过去帮忙,但我阻止了他。
好,这样至少能挡下几次斩击。虽然他自己迟早会想起来,但关键是不能让他试图砍断藤蔓时再注入更多魔力。我看着藤蔓生长速度由快转趋放缓,差点放松地跪倒在地。
「斯基科萨大人,恕我冒昧,若您伤害梅茵姊妹,我将不足以完成仪式。如此的失败必定会触怒斐迪南大人。」
他停下了动作。太好了,困惑的表情。他盯著我,仿佛我刚刚突然瞬移过来那样。但这迟疑只持续了一两秒。随即,他用手背掴了我一记。
达穆尔与梅茵惊讶地睁大双眼,但斐迪南仍看来挺冷静。
不过我对此并没有太大期待。
当下自己所有肌肉瞬间紧绷。
「污秽的平民!」
当听到「知所进退」后达穆尔退到一旁的瞬间,事情发展得极快。斯基科萨推开法蓝,接著抓住梅茵的头发,扯下几根发丝。这我并不记得,我记得的是那把刀,以及之后的陀龙布。故事里是这样的吗?他踢了她,她瘦小的身躯飞向地面。这段我也没印象;我本该更早介入的。
这就是我计划甲的终结。虽然本来也没多仔细思考过。
我摇摇头,没时间浪费了。在达穆尔念完祷词前,我身边还有最有效的武器——那把平凡的旧刀子。
现在最令我担忧的是接下来的发展。争执过程中有人看见我的手吗?那块魔石是我扔的。原本斯基科萨针对梅茵的攻击挺明确,但如果有人注意到我倒地时投掷魔石的动作,这场混乱的责任就会在我身上。
达穆尔完成念诵,手中浮现黑色武器,所以我立刻保持距离。他毫无问题地砍断藤蔓,几秒后一堆黑色箭矢刺穿他自己与每人周围的所有,陀龙布开始枯萎。斐迪南降落到他们身边,虽然仍有零星嫩芽,但看来已不具威胁。梅茵看起来无恙,只是长袍仍被陀龙布摧毁。
但「最佳时机」总是在这种时刻显得迟缓。嫩芽生长速度太快,短短几秒就攀升到梅茵的肩膀高度。我原以为她的血液魔力会更强,所以才特意准备了那更大的魔石,甚至担心这块魔石根本无法吸引陀龙布的注意。
他示意我过去,我畏惧地朝他们走去。
该死。我真心希望这次行动不会让自己遭到处刑。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时,蓝光开始落在骑士们身上。我静止不动地站在原地。好,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这样正好。
「法蓝,你比我强壮,请用这砍断藤蔓!」
「我们正在厘清梅茵是如何让这陀龙布出现的。」
「米菈,这起事件发生时你也身在现场附近。」斐迪南以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口。
我向斐迪南眨了眨眼。你认真的吗?难道我把责任从斯基科萨转嫁到了她身上?这太荒谬了!该死!!!我也不能让梅茵背锅。
「不行!魔力会喂养陀龙布!先用黑暗之神祷词!」
他们接受了祝福后,卡斯泰德下令他们出发。一堆骑兽飞向陀龙布。
当达穆尔解释着围绕陀龙布的战斗时,我注视著他们,斯基科萨的敌意则越来越强烈。看着这逐渐揭幕,我感受到一股很熟悉的感觉: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张力与恐惧。过去每一次被羞辱时,我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预期著随之而来的拳打脚踢之氛围。坏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梅茵姊妹别担心,黑暗之神祷词一结束,您就能脱离险境了。」
分散注意力的时刻到了。染了色的魔石触地后几秒,隆隆声开始出现,紧接著陀龙布的嫩芽破土而出。我成功跳过了梅茵即将被斩杀的步骤。现在只需等待斐迪南抵达,并祈求最好的结果。
「我曾从一位朋友那里得到一块染色魔石,一直随身携带着。当我被打时,魔石应该掉落地上,其魔力很可能吸引了陀龙布。」
严格来说,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嗯……或许除了「很可能」这个词。梅茵在内情揭露后看来松了口气,显然她为这次不是自己酿成问题而高兴。
「被甚么打?」斐迪南追问。
这次换我睁大眼睛看向他们。难道他们根本没讨论过发生了甚么吗?
你想死还是甚么?快把责任推给那家伙啊,认真的!
「当斯基科萨大人准备刺梅茵姊妹的眼睛时,我在他面前恳求,若没有她便无法完成仪式。他因为我身为一个平民开口而打了我。若我逾越身分开口请见谅,只是当我听见『密撒』并看见那把刀时,我恐慌了。」
看吧,这才是转嫁责任到别人的方法。虽然我低头盯著地面,内心惧怕斐迪南会从我的脸颇看穿一切。但这次我确实不能辜负梅茵。这本就是我扔出所有重击酿成的,梅茵应该能独自化解这一切。
抬头时,我见到斐迪南露出笑容。但那并非善意的笑容,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不过这次倒无所谓,因它并非针对我。
「多谢你,米菈,你的视角极具价值。」
我尽速走开现场。见到斐迪南再次审问达穆尔,接著是梅茵,最后走向斯基科萨。我确信这次他们讨论的是真实经过。不久后卡斯泰德抵达,我看到他与斐迪南讨论后,两名护卫骑士跪在他们面前。卡斯泰德洪亮的怒吼声传来,显然他们正在讨论我所期盼的内容。
与此同时,我与随行前来的三名侍从待在一起。我们都站在安全距离外远远观望。
「米菈姊妹,我会想归还你的刀。非常感谢您的出借。」
法蓝跪在我身旁,我从他手中接回来刀子。
「不用客气。」
大概应该由叶妮从她那里接过,但她只是全程盯着我看。她将是接下来我必须跨越的另一道难关。
我们在那里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其他骑士抵达。由于没有施放「路德」,他们并未立刻赶来。所有人集结后不久,我们便被传送到陀龙布所留下的荒地。
由于无法偷听他们的对话,我无从得知事情经过如何。我向斐迪南解释自己在此处的用意时,强调是为了衬托梅茵而刻意带上「不够好的人」。这番说法明显是根据斯基科萨的情况,希望他仍会被迫在梅茵之前进行祈祷。我早已背熟祷词,也做好准备,但还是不希望在众多骑士面前出丑,宁可尽量保持低调。
终于,事情如计划发展。斐迪南要求斯基科萨执行他的部分,好让他惨败。我成功置身事外。我松了口气地看著梅茵在他之后接过杖,微风吹拂她的头发时我甚至露出了微笑。我们周围的荒地顿时绿意盎然,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惊讶不已。治愈仪式大获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