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露出友善的笑容。与略显凌厉的长相不同,她性格随和又善于交际。难怪能当选代表。艾奇轻叹一口气。
「现在能告诉我,您说俱乐部抢人会变激烈的具体原因吗?」
「嗯。」
伊安假意咳嗽。周围学员们正暗中关注着他们——毕竟在人来人往的公共食堂里,举止古怪的新生和学员代表并肩而坐实在惹眼。
众目睽睽之下,她将艾奇从头到脚又打量一遍,突然抛出一句炸弹般的话语。
「一年级新生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获选为侍从骑士。」
餐厅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瘆人的寂静持续片刻后,四面八方的声浪轰然炸开。
「侍从骑士?新生当侍从骑士?」
「……这算什么胡话?」
「伊安!喂!你是在开玩笑吧?」
「学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学生直接冲到伊安面前追问。伊安露出早有预料般的尴尬笑容。
「主楼公告栏很快会张贴正式通知。」
「还要发通知?天啊,真是侍从骑士任命?」
「肯定是临时指派啦,怎么可能——」
「学姐您确定吗?上次选拔侍从骑士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比先前更锋利的视线齐刷刷刺向艾奇。她错愕地张大嘴,像条搁浅的鱼。
每年五十名军校生里出不了一个侍从骑士本是常事。
骑士收侍从非但非强制,日常杂务本就由学员们轮值。这种情形下的指名,无异于公开宣布收授私徒。
因此艾奇从未想过要成为侍从骑士。与正式骑士缔结深厚羁绊的侍从身份,恰恰是她最想逃避的。作为军校生混个苍天组织的眼熟,随便立点功劳熬到毕业,直接晋升正式骑士才是她的目标。
「自己去公告板确认。」
「粉碎他信任的不是魔剑,是我自己……是我糟蹋了他给的机会。因为我根本……没有战胜心魔的资格。」
那位曾因一时心软而遭遇灭顶之灾的阁下。若得第二次机会,定会毫不犹豫斩下她的头颅。艾奇对此深信不疑——若记忆尚存,尤里安绝无可能不恨她。所以明明渴望相见,却连想都不敢想。
1629年4月18日
兹任命上述学员为骑士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之侍从。
艾奇几乎是以冲刺速度回到寝室。所幸爱丽丝不在房内。她反手锁门,顺着门板滑坐在地,颤抖的手指揭开了羊皮卷轴的火漆封印。
这句决斗宣言如同祷词般庄重。苍天骑士团的始祖乃是尊奉神剑凯罗斯基奥萨为神谕使徒的圣徒,因而苍天文化中至今仍保留着浓厚的宗教色彩。
她盯着卷轴。赤红火漆上苍天鹰徽灼眼刺目,高级羊皮纸卷起的弧度像绞索般勒住呼吸。脑中嗡鸣如雪崩。
但尚未成熟的情愫,终被血淋淋的罪行碾碎。她再没资格说爱这个字。
夕阳西沉,晚霞漫过窗棂。艾奇这才猛然起身。
这份纠葛的情感难以名状。那些悸动本可能酿成爱意。当她收集着醒来后要对他说的话时,胸口确实窜过甜蜜的颤栗。她的心明明正染上绯色。
「那么,不必浪费时间……直接开始如何?先手权交给决斗发起者爱丽丝学员」
「明白」
若当时作为公证人的学员代表能守口如瓶倒也罢,偏偏这消息在挤满学员的公共食堂里炸开了锅——这般盛况早就是注定的事。
哪个疯子莫名其妙指名我?从选拔考到入学式,我连个搭过话的骑士都没有!总不会是基奥萨之主里有人认出我了吧?不,要真是他们早该下杀手或逮捕了。到底是谁?
「委任状。一月见习期后转正,期间由我指导侍从礼仪。明早九点前到本部东侧第四训练场报到。有疑问?」
当尤里安与他在阿珍卡废墟中对视时——那双仿佛淬了琉璃裂痕的眼睛,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尖锐的负罪感与阵阵剜心的痛楚,彻底碾碎了她对尤里安其他所有朦胧情愫。那些还没来得及绽放的悸动,早已在血泊中碎成齑粉。
「来得正好,艾奇尼西亚学员」
「尤里安…竟是尤里安?」
被魔剑侵蚀的她杀人如麻,死者中不乏珍视之人。艾奇尼西亚虽怀愧疚,心底却始终有个声音在辩解:这一切并非本意,全是魔剑作祟。
莫非他真记得我?认出我了?可这怎么可能?重生后明明从未见过面。若他认出来,早该带着基奥萨所有者们来杀我,怎会破例选我当侍从骑士?
决斗场地倒是宽敞,观战席位却半张也无。学员们只得你挤我挨地簇拥在篱笆外围和稻草人旁,那阵势简直让人怀疑全校学员都到齐了。
魔剑的絮语在脑中嗡嗡作响。她失神望向虚空,记忆中那些关于尤里安的碎片如暴雪般席卷意识。
耸肩的伊安转向艾奇。少女如冻结般僵立。他抽出一卷羊皮纸落在她面前,声音平静似水:
练武场四周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朗基奥萨的主人尤里安是吧?你还记得她吗?她好像认出你了?知道真相还任命你当侍从骑士,这不合理啊主人?」
宣言余音未落,爱丽丝已锵然拔出腰间佩剑。镜面般光滑的银白剑身流转寒光,任谁都能看出这是柄历经精心养护、久经磨砺的名器。
「是,感谢您」
伊安·佩莱特罗露出和善笑容打着招呼。艾奇没有答话,只是略微低头致意。她站到了爱丽丝正对面。
当她旋风般冲出食堂后,整个餐厅如同炸开锅般沸腾。苍天骑士团长、侍从、新生、决斗等字眼在空气中疯狂碰撞。在这逼仄的军官学校里,流言正以野火之势蔓延。
当那位半天之内就占领军官学校的传闻主角走近时,学员们瑟缩着让开道路。
凝固的空气中,某位生员颤抖着打破寂静。
偏偏是侍从骑士。这意味着必须日夜守在他身边。
艾奇面无表情地踏入练武场。爱丽丝·温特贝尔早已等候在此。她似乎也听说了骑士侍从任命的事,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
难道只因入学试拿了首席?还是二轮考核时那个见习骑士下手太重?又或者……那家伙向他透露了什么?'
「到底是谁?」
爱丽丝与艾奇尼西亚同时应声。站在她们中间的伊安轻轻击掌,清脆响声让练武场周围密密麻麻的学员目光瞬间聚焦。
艾奇把脸深深埋进膝头。为什么他偏偏选自己当侍从?
「……」
入学首日便上演榜首与榜眼的对决本就够引人注目,何况其中一位还刚被册封为骑士团长的随从。就连平日对武斗漠不关心的学员也都被这阵仗吸引过来。
沿途遇见的学员无一不被她的装束惊得倒抽凉气,旋即又凑近身旁同窗窸窣低语。「随从骑士」这个词眼反复在窃窃私语中浮现。
军官学校一年级,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比先前沉重十倍的死寂轰然压垮了整个食堂。
眩晕感袭来。她僵立在原地苦思良久。期间魔剑几次聒噪,见她毫无反应,终于悻悻住口。
「是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阁下。」
「新历1629年4月18日黄昏,由见证人伊安·佩莱特罗主持,学员艾奇尼西亚·罗亚兹与学员爱丽丝·温特贝尔将展开剑之对话。愿胜者得享慈悲与宽容,败者怀抱顺服与谦逊,愿剑锋承载荣耀与正义。阿尔·塞巴蒂安」
白衣男子横剑相向的剪影。惊见她落泪时的错愕神情。说着要给机会的温润嗓音。铁门缝隙后那双注视着她的蓝眼睛。在阿珍卡尸堆散发的腐臭中,凝视她的那道目光。
「看来没有。」
-任命状-
谁知入学第一天就被指名?她咬得后槽牙咯吱响,冲口问道:
「阿尔·塞巴提姆」这句古语意为『愿神之荣光长存』,亦是神官们惯用的祝圣之辞。
她将长剑竖立于胸前,剑刃笔直朝天,雕花护手几欲触及朱唇。继而剑锋轻转,划出半弧垂落右肩——正是帝国骑士礼术中极具章法的持剑式。
连衣裙没法佩剑。她直接握住鞘中剑柄,转身直奔宿舍后方的第七训练场。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蹦出时,所有人都倒抽冷气。基奥萨之主、圣剑朗基奥萨的持有者、苍天骑士团团长。二十三岁成为大师骑士,翌年便击败前任团长,四年来连临时侍从都未曾选过的传奇人物。
「听说你今天约了夕阳时分的决斗?就在女生宿舍后面的第七练武场?爱丽丝学员告诉我的。既然担任见证人,到时见。祝你用餐愉快。」
这番话语惊醒了恍惚的艾奇。她猛地攥紧卷轴,弹簧般从座位弹起。
军官学校虽不授课,训练设施倒是应有尽有。练武场按规模、类型和用途划分就有十几处。第七训练场专供学员晨起或睡前活动筋骨,围着灌木篱笆的小场子里零星架着几个稻草人标靶。
即便反复读了几遍,内容依然没有改变。那枚鲜红印章上分明的苍天纹章刺痛眼眸。艾奇将任命状胡乱扔了出去。
唯独对尤里安,她连这样的托词都说不出口。因为他坚信的并非魔剑操控的躯壳,而是壳中残存的艾奇尼西亚。而她却亲手撕碎了这份信任。
她抓起角落那柄长剑。在所有华美行囊中,唯独这粗糙兵器格格不入——在阿珍卡市区随便买的廉价货,质地拙劣。
万千思绪电光石火间掠过。随着她的质问,所有目光再次钉在伊安身上。银发前辈泰然自若地承受着众人视线,镇定作答:
黛青墨水书写的任命状陡然刺入眼帘。
见少女失语,伊安起身欲离。迈步时又恍然回头:
「伊安,你开玩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