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金发衬着高挑身材,爱丽丝更似优雅少年而非少女。一袭毫无缀饰的深蓝校服加身,活脱脱便是模范军官候补生的典范。
在正规决斗中受礼后,必须予以回敬。
艾奇尼西亚随手拔剑出鞘,剑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这般态度显不出半分对剑的敬重。旁观的军校生中,已有好几人公然皱起眉头。
她手中的剑同样不堪——那是把疏于保养的廉价长剑。可她的装束在军校生眼中又过分华丽,活像把贵妇人与兵器硬凑成不相称的拼图。
艾奇单手持剑,另一手提起裙摆。右手同时攥住剑柄与裙褶,后撤右步屈膝行礼。待直起腰背站定,才将裙裾轻轻放下。
若忽略手中利剑,这简直是位标准淑女的礼仪范本。军官学校建校以来,从未有学员行过这般问候礼。
无论是军校传统还是骑士礼节,皆以男性为尺规。淑女只需被守护而非成为骑士,故而女生员从入学那刻起,便再不能做深闺娇娥。
然而持剑的淑女与行淑女礼的军官学员,众人从未想象过这般光景。她行礼的姿态陌生得刺目,激起阵阵抵触。学员们不安地骚动着,尴尬的私语如波纹扩散。
艾奇对同窗们的反应漠不关心。此刻她正半走神地盘算——若早知会被选为尤里安的侍从,断不会故意激怒爱丽丝。纷乱的思绪影响了演技,连带着烟雾弹也失了准头。
这般心神不宁地执剑备战,煞气自然掩不住。按理该收着些,偏生烦闷难消,恨不能挥剑劈个痛快。她堪堪压住这股躁动。多亏对手只是乳臭未干的毛孩,连战意都挑不起来。
对峙中的爱丽丝却捕捉到异样,灰眸倏然眯起。
「有些……不对劲」
与白昼初遇时截然不同。那个巧笑嫣然满口诡辩的姑娘,那看似不知柴米贵的贵族千金——
但此刻的艾奇尼西亚身上渗出一种被压抑的暴戾。她外表仍似温室花朵般精致柔弱,却像食人魔物在拙劣模仿人类。
爱丽丝调整了握剑姿势,掌心沁出薄汗。
伊安·佩莱特罗确认两名决斗者就位后抽出佩剑。银白的剑刃横向隔开两人。他左右各瞥一眼,突然扬臂将长剑高举过顶——这是开战的信号。
按事先约定,爱丽丝率先出击。为示礼让,她第一剑故意偏转刃尖。寒光看似直取咽喉,实则擦颈而过。但这记佯攻快得惊人,若非高手绝难识破。
艾奇纹丝不动。剑风掠过她后颈时,几缕金发被气流掀起。对手毫无反应反倒让爱丽丝慌了神,急忙收剑撤步。
她静立如雕塑,直到爱丽丝重整架势再度攻来。当第二道剑芒逼近咽喉时,艾奇终于动了。
剑术说到底不过是基础招式的活用。格挡、突刺、劈砍——无论是帝国流还是东南流派,归根结底都只是这些基础动作的延伸。
「那位大人从不凭冲动或即兴行事,更不会做出令人费解的决定。但这次的选择…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说真的,我倒想反问你了。」
原来是指这个。艾奇对这些评价全然无感,草草行了个礼。
「……啊。」
艾奇尼西亚是魔剑的主人,一旦丧失理性便会被剑中蕴含的杀意侵蚀。因此她养成习惯——当不得不以混乱状态应战时,索性放弃进攻。
当然这种延伸存在天壤之别的差异,当众多剑术流派与个人特质、习惯相互交织时,便会衍生出千变万化的招式。
伊安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微妙的寒意。她温柔地问道。
爱丽丝最终踉跄后撤。明明已门户大开,艾奇尼西亚却未乘势追击,只是原地垂剑而立。
「别在意那些不识货的家伙。刚才的剑术相当精彩,期待你在排名赛的表现。」
但只守不攻并非刻意为之,纯属疏忽。
攀附在艾奇剑上的爱丽丝之刃顿时失衡上扬。借着振开敌剑的反作用力,银虹划出半轮弦月。
爱丽丝涨红着脸剧烈喘息。被戏弄的屈辱感灼烧着胸腔——尤其当对手分明留有余力却不终结对决。剑刃相抵间,她读出了对方敷衍的态度。
「现在…这算什么意思?」
第一步收窄,第二步踏宽。仅两步突进,森冷剑尖已抵至爱丽丝鼻尖。
屈辱感灼烧着喉管。但规则就是规则,胜负已分。爱丽丝将佩剑咔嗒归鞘,机械地完成九十度鞠躬,颤抖的尾音背叛了强装的镇定。
「明天见,艾奇尼西亚学员。记住九点整。」
她并非没有独门剑技。那些常人难以模仿的绝招,不过因不愿显露而未施展——毕竟仅用基础剑式便已足够。
爱丽丝咬紧牙关质问:
她甚至不主动进攻。对爱丽丝的攻势尽是些临机应变,几近条件反射的应对。
因此造诣精深的剑士往往拥有独树一帜的风格,光凭剑招便能辨认身份。这在骑士学徒间本是常识。
伊安话音刚落,爱丽丝便骤然转身冲出练武场。围观学员们见比试结束,也窸窸窣窣议论着散去。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尤里安……团长选作侍从骑士吗?」
训练场上腾起低低的骚动。艾奇尼西亚终于斩出一记教科书般的标准斜劈——剑术入门教材第三章第三式,基础得令人发窘。这场决斗在她首次真正出击时就已落幕。
「为什么团长会点名让你当随从骑士?莫非你和她有什么渊源?」
爱丽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艾奇还剑入鞘行了个淑女礼,方才对决斗对手用的竟是舞会谢幕式。那优雅的屈膝弧度此刻格外刺眼。
「这根本不是决斗……她连半点专注都不屑给予。」
「……我输了。」
「我在三年级之前,总共担任过三次团长临时侍从骑士。啊,现在也是她的临时侍从,每次执勤都觉得特别轻松。猜猜为什么?」
「倒不如干脆利落地结束。」
「你……为何不进攻?」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个游刃有余的女人甚至穿着高跟缎带鞋。即便与资深骑士较量时,都未曾体会过这般狼狈。
双剑交击的轨迹竟如事先排练好的剑舞,所有攻势都被格挡或卸去。飞舞的连衣裙下摆、蕾丝袖口与飘荡的丝带强化了这种错觉——这绝非决斗,倒像舞会上优雅的华尔兹。
爱丽丝仓皇举剑格挡。双刃相抵的瞬间,经年训练令她本能推剑前压。顺着交错的剑身滑去的锋刃,直刺艾奇面门。
刀锋裹着厉风扫向爱丽丝的太阳穴,在距离肌肤仅半指处骤然凝住。剑风掀动她浅金色的短发,发丝如惊鸟般掠起又垂落。
「多谢学长。」
「……不清楚呢。」
所有凌厉攻势都被那柄懒洋洋的剑截住。连那飘飘荡荡的衣角都触不到。当对方漫不经心震开刀刃,借势反刺时,虽无杀意,那锋芒却已让她脊背窜起寒颤。
「知道。」
正因如此,围观决斗的学员们难掩惊愕。
「因为她永远符合预期。规律的生活作息,既理性又不违背骑士精神的行事准则,对法典心怀敬意——不愧是圣剑认定的主人。知道圣剑朗基奥萨是用什么锻造的圣物吗?」
学员们交头接耳陆续离开。艾奇弯腰拾起先前抛开的剑鞘,伊安略显尴尬地冲她笑了笑。
「我承认……败北。今后绝不会再干扰您。」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剑毫无个性可言。既无战意,也无斗志,更遑论风格色彩。
险些直呼了尤里安的名字。心里念叨太多次的习惯差点脱口而出。
确实有两下子,但也不至于入学第一天就当上侍从骑士吧?分明是那金毛丫头太差劲。凭什么她能当选?最后一击还算漂亮——这种程度我也行。要按这标准,我早该当骑士了。
可即便这般也不像教科书般标准,反倒像初学者杂乱无章的姿态。与优雅精炼的爱丽丝剑技相比更显粗陋。
即便如此,剑锋始终无法触及。爱丽丝的剑路前方总有艾奇的剑等着,或是——空门大开却令人无从下手。
伊安偏过头。那双比尤里安瞳色更浓、近乎藏青的蓝眼睛静静打量着艾奇,目光如同在观察什么。
伊安柔声说着转过身去。艾奇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渐行渐远的他。
「嗯?」
「辛苦了两位。幸好没人受伤。提醒一下,这是首次排名赛前的比试,结果不计入正式排名。」
艾奇的应对干脆利落。腕骨一翻,卸力不改势,只将剑路偏转。
思绪不断飘向别处。可若此刻道歉反而更显侮辱。决斗中竟敢分神。艾奇抿紧嘴唇挥动长剑。
「你很厉害。」
「明白。」
她根本没有认真应对。就像敷衍地抱起闹着要玩耍的孩童那般随意——即便如此,爱丽丝仍奈何不得她。
始终面若冰霜的艾奇终于浮现表情,眉梢泄露出懊恼。
「那个,前辈!」
「……哪方面?」
对此体会最分明的,正是当事人爱丽丝。她脸色渐渐惨白如纸。
她甚至不用特殊技巧。纯粹的基本功。格挡来袭之剑。见缝插针。伺机挥砍。
就像魔剑瓦尔德的圣物以人类恶意与杀意为材料,圣剑朗基奥萨是以使命感与正义锻造的圣物。见艾奇点头,伊安继续道。
大多数学员都纳闷,为何爱丽丝破不了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招架。但其中有几个实力出众的,却已瞧出了端倪。
「……失礼的是我,温特贝尔小姐。」
艾奇的道歉诚恳得几乎沉重。可爱丽丝直起腰时眼底结着冰碴,直到伊安忽然击掌打破凝滞的空气。
乍看之下,是爱丽丝如暴风骤雨般猛攻占优,实则掌控局势的却是艾奇尼西亚。这简直像是艾奇尼西亚在逗弄爱丽丝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