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如前辈您呢。」
「哈,说得也是。」
她耸耸肩朝宿舍走去。艾奇久久伫立在空无一人的练武场,魔剑忽然发出不耐烦的嗡鸣。
[喂,傻站着干什么?]
「总觉得那张笑脸似曾相识…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想起来了。」
[谁?]
「伊安·佩莱特罗。」
[呃,我没印象啊?是操控我的那个时期?在我苏醒之前?]
「不错,正是那时候。」
艾奇抿紧嘴唇。当年她血洗阿珍卡一族时,那个男人也在场。
死在她手上的人太多了,艾奇根本记不清所有面孔。能让她铭记的,只有像家人、妮可姐姐那样珍贵的存在,或是像尤里安那般留下刻骨记忆的人。
而伊安·佩莱特罗属于后者——用最糟糕的方式。
「当时我看见的根本不是见习骑士。毕竟距离我把阿珍卡……变成那样还有三年,看来他三年内就能晋阶大师级呢。」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我给逃命的人指了相反的方向。」
[什么方向?]
「我所在的方向。」
[……等等,所以你故意把逃难者引向自己?]
「没错。然后在他们试图从我这个屠杀妇孺的老人身边逃开时——」
[哇哦,真是现实的家伙。我有点喜欢了?]
最令人费解的是,他与这位不过是伯爵千金、连目光都未曾交汇过的少女竟有过一面之缘。
即便容貌与当年截然不同,还戴着缀有面纱的礼帽,直面那双眼睛仍令人战栗。她绝不能让他认出眼前正是弑杀自己的仇敌。艾奇偏过头轻声回应:
无论他是否保有记忆,她都绝不能露出破绽。毕竟苍天骑士团与寻常伯爵千金本就不该有交集。
最后一次相见,是在1632年秋日的喷泉前。她亲手将利刃送进他的胸膛。此后耗费两年驯服魔剑,又用九年集齐基奥萨碎片。按艾奇尼西亚的时间计算,已是十二年轮回。
低沉的声线念出她的名字。不像呼唤更像是确认,仿佛在向自己宣告眼前之人的身份。
反问声线骤然开裂。方才悬起的心脏猛地坠落,在脚边咕噜噜滚着。
「诶?」
「……啊。」
艾奇倏然回首。
艾奇尼西亚杀了他。当然在终结那混蛋之前,她先结果了被推过来的无辜孩童。时隔多年,这记忆依旧鲜血淋漓。
成为剑圣后衰老速度锐减,他的容貌与往昔几乎毫无二致。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当伊安·佩莱特罗发现艾奇尼西亚比他预计更早赶来时,那张亲善的笑脸骤然扭曲。他把面前的孩子往她方向猛推,转身就逃。
「看完最后那个地方,就该回去了。」
目睹这座完好无损的喷泉,心头涌起近乎刺痛般的喜悦。她出神地凝视着水花飞溅的池面,任由时光在指缝间流淌。
「你早该知道我是谁。我们见过。」
嗜好人恶之念的魔剑发出咯咯笑声。艾奇沉默着加快了脚步。
艾奇咬牙咒骂着抹了把脸。若现在入睡必定噩梦缠身。她转身离开宿舍,靴跟敲着急促的节奏穿过走廊,朝军官学校大门外走去。
银发流转月华,碧瞳映彻晴空。虽时隔多年未见,这张烙印在记忆最深处的脸,她绝不会错认。
艾奇拨开广场人群走向喷泉。清澈的水流正欢快地跃动着,将大理石池壁冲刷得光可鉴人。
「虽不知你是谁,但确实留有印象。莫非你当时未曾注意到我?」
他还记得?就在这座喷泉前——我背叛他、杀死他的时刻,那血淋淋的记忆?那我该如何自处?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
濒死之时方见人性。伊安·佩莱特罗就是这样的渣滓。
去年之事对时空倒转的现在而言自是既定事实。彼时她也如今日这般盛装打扮,被认出来倒也不足为奇。
这就够了。想说的千言万语,想问的万般疑惑,此刻都成了奢侈。她甚至忘记了担忧身份暴露的可能,只是痴痴凝望着他那双生机盎然的眼眸。活人的眼睛,原来可以美得令人心颤。
「他还活着……」
漫步在这座宜居之城,往来行人脸上大多挂着笑容。
「你认得我?」
「该死。」
后续事件太过激烈,令艾奇尼西亚几乎遗忘,她初见尤里安确是在那场盛宴。虽只在远处观望,连支舞都未曾共跳——
艾奇从未见过这笑容,从前也未有契机得见。虽是极浅淡的笑意,却令周遭陡然明亮。她只觉脸颊发烫,正自慌乱之际,对方又抛来更令人失措的言语。
尤里安率先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紧绷的心弦渐渐舒展。艾奇放慢步伐,拐过街角,穿过市集,踏过运河上的石桥。
「抱歉,我不认识您。您倒是认得我?」
伊安·佩莱特罗曾对拽着他铠甲求救的孩子温柔微笑,指向错误逃生路线时的表情,与方才面对艾奇的笑容如出一辙。
在湮灭的过往里,艾奇尼西亚曾站在血泊漫溢的喷泉前,脚下堆积着尸山,与尤里安初次相逢。
「学生。」
艾奇静默穿行于人潮中。她凝视着那些谈笑、奔走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呼吸。没有鲜血溅落。阿珍卡并非废墟。她犯下的罪孽,如今已如晨露般蒸发殆尽。
尤里安听完她的回答,短暂沉默后泛起一丝浅笑。唇线轻弯,嘴角微扬,眼尾舒展如瓣。
「她笑了?」
「诞辰宴会上…您曾见过我?」
艾奇勉强够到他的下巴。不是她矮小,而是他实在高大。从这个角度望去,兜帽阴影中的面容纤毫毕现——那分明是诗人的精致面容,而非骑士该有的刚毅轮廓。
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正站在那里。
中央广场中央矗立着巨大的喷泉,池中天使雕像高擎神剑凯罗斯基奥萨,水帘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艾奇根本无暇察觉这些细节。她脑海中只剩一个燃烧的事实——
暮色中的阿珍卡街区人声鼎沸。下班归途的职员,散步的情侣,放学嬉闹的孩童。薄暮与路灯交错的街道上,人影如织。
[确认什么?]
并非责难,也非试探,只是陈述事实般干燥的提问。
忽然察觉有道视线刺来。以她的敏锐本该即刻发现,却被粼粼波光分了心神,此刻才猛然惊觉。
这句话终于让艾奇找回理智。她第一时间垂下眼帘捂住嘴角——居然敢这般直视他,自己当真疯了。
[去哪?]
「去确认。」
他没摘下兜帽。骑士团长的银发太过显眼,若在这熙攘广场暴露真容,瞬间就会被人认出。
艾奇如堕冰窖。呼吸凝滞,思绪崩散,视野化作苍茫雪原。唯有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在雪幕中愈发清晰。
在令人发狂的屠杀中,那个画面却清晰地烙在脑海。平民不断朝她所在的方向涌来,当时就觉得蹊跷——看清现场的瞬间,我立即明白这是他的把戏。
税率并不苛刻,既无强征暴敛,也无苛政压迫。由于大陆最强骑士团在此镇守,魔物侵袭的威胁近乎绝迹,城内犯罪率也极低。
兜帽男子静立如雕塑。低垂的阴影吞没了他的面容,来往行人穿梭如潮。当那人踏着碎步逼近时,路灯倏然照亮兜帽深处——
尤里安停在离她三步之遥处。这距离既伸手难及,又不至于让旁人轻易穿过二人之间。
他后知后觉地补上称谓。艾奇慌乱地眨动睫毛,不知该如何回应。尤里安的唇瓣几度开合似在斟酌词句,最终缓慢抛出问题。
「去年夏季,皇帝诞辰宴会上。」
他垂首凝视着她,沉默如铁。
他眼中翻涌着不平静的蓝色怒涛。几次眨眼间,惊涛骇浪竟如幻象般悄然平息。
阿珍卡不属于任何国家,因此无须向领主或国王纳税,而是向苍天骑士团缴纳贡赋。而这座城市的统治者——现任骑士团长,堪称一位贤明的君主。
濒临崩溃的刹那,对方平静续道:
艾奇咬唇踌躇,干涩的唇间难以挤出只言片语。她艰难地吐露疑问。
确认阿珍卡是否真的没死。艾奇把答案压在舌底,任其在齿间翻滚。
那场盛宴中无人不识尤里安。这位比皇太子更受瞩目的三皇子,光是立在人群间便能攫取所有视线。
固然因他身负苍天骑士团长之职,但纵无此衔,单凭那副容颜也足以令众生倾倒。
艾奇佯装恍悟,刻意瞪大双眼露出夸张的惊讶神色。
「原、原来是团长大人!未能及时认出,实在失礼。」
「团长么…」
尤里安眉心微蹙。他略作思索,随即轻轻摇头。
「唤我本名即可。我是尤里安。」
他隐去了姓氏。曾在心底千万次默念这名字的艾奇心头猛跳,慌忙推拒。
「属下只是军校学生,岂敢僭越。」
「军校生…原来如此。」
尤里安用晦暗不明的眼神凝视着艾奇的拒绝。
艾奇避开他的视线。这身装束确实不像军官学员所为——她暗想对方定是在诧异自己的穿着。
但尤里安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裙装上。他盯着她苍白的脸轻声发问:
「为何报考军官学校?」
「想成为骑士。」
「为何想当骑士?」
「……喜欢剑术。」
这面试般的刻板问答,放在学员与骑士团长之间倒也算寻常。
艾奇刚要放松,尤里安忽然欺身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