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正值皇帝诞辰。
宴会乏味得紧。尤里安·德·哈登·基里耶习惯性启了正安之瞳,目光扫过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多数人既非纯黑也非洁白,只是随波摇摆的灰影。如雾霭中飘忽的灰色烟霭,遇光可澄明,逢暗便沦浊。
正安瞳中的世界近乎单色。唯有心志坚若磐石者,那朦胧轮廓才会凝实显色——可惜这般人物向来罕有。
「尤里安。」
银发碧眼的男子向他走来。在正安的视野里,他呈现出近乎漆黑的深灰色。随着距离拉近,那黑色愈发浓重。男子停在尤里安面前,嘴角扭曲着上扬。
「宴会很无聊吧?」
「并非如此,卡尔姆兄长。」
他是二皇子卡尔姆·德·哈登·基里耶。尤里安的同父异母兄弟。可两人的关系,比寻常兄弟还要疏远。
尤里安清楚看见他灵魂中盘踞的恶意。那黑雾般的怨恨,此刻显然正指向自己。
卡尔姆压低声线呢喃道:
「那就别摆出清高模样,赶紧滚。看着就恶心。」
「……恕我失礼。」
尤里安淡淡回应。她何尝不想离开?可若提前退席,那位皇帝父亲定会斥责她连寿宴都不肯作陪。
更何况,她前脚刚走,这位兄长后脚就会向皇帝告状。
应付这种局面令人疲惫。尤里安移开视线,不再理会挑衅的卡尔姆。
我不愿直视眼前翻腾的恶意,随意游移的视线忽然被某物牵动。在无色的阴影里,一簇微弱如火星的光点若隐若现。
正安之瞳可随心意调控。越是凝神,景象就越发清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道魂火。当专注凝视时,那光晕便渐渐明朗。
那是道淡灰色的影子。
女子的剪影。近乎纯白的淡紫光晕在她周身游移,细如指甲的火星忽明忽暗。看似即将熄灭,却孕育着化作燎原烈焰的可能。
[有趣的灵魂。燃烧起来会成为太阳吧——当然,前提是她能熬过点燃的过程。]
夹杂恼意的声浪刺入耳膜,尤里安这才如梦初醒。他竟一时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地,面前站着何人。
皇帝终究难以忍受。他像寻找裂纹的玉匠般执着于挑剔尤里安的瑕疵,最微小的失误也会被放大成滔天罪过。强迫症般的完美主义就此在少年心中扎根。
〈三殿下真是出类拔萃呢。〉
今日亦是如此。夜宴结束后,尤里安硬生生掐断了关于那个女子的念头。不查其名,不探其踪,如同用烙铁烫灭摇曳的烛火。
他收起正安之瞳望去。孕育火种的是位绾着浅粉色长发的少女,身披天蓝色连衣裙,正在贵族千金们的谈笑间亭亭玉立。
「……卡尔姆兄长也战死了?」
尤里安转眼便将那女子抛诸脑后,日子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卡尔姆顺着他视线望去,一抹绯红发丝跃入眼帘。
卡尔姆拖长尾音诡谲一笑。越强调不在意,就越显得欲盖弥彰。尤里安硬生生转开话题,直至宴会结束都没再瞥向那个粉发姑娘。
尤里安翻阅着恶魔档案得出了结论。虽说是已知情报,但以讨伐为目的重新审视时仍感到脊背发凉。破坏力堪称疯狂,即便是她被魔剑侵蚀也不可能造成这等规模的灾难。
尤里安正批阅着文件,闻言只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迪特里希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纸卷轴追问:
恶魔负伤隐匿后,偶现踪影。各地急报频传——那怪物每次现世,都比先前更凶残。
「并非有意。不过因其发色殊异,多瞧了两眼。」
尤里安反倒对这份漠然心怀感激。
正因为苍天骑士团长是尤里安,皇帝才拒绝苍天介入。表面上搬出藐视帝国、过度干涉等理由,实则不过如此。
仅仅是惊鸿一瞥,偏偏又被兄弟窥见。命运的齿轮,就此咬出血腥的轨迹。
圣剑饶有兴致地低语。尤里安观察着这颗星子般的微光。坚毅的灵魂虽罕见,但这般特质却是初次得见。那般晦暗的光竟有蜕变为烈阳的潜质,实在奇妙。她心底涌起探究的欲望。
于是尤里安拼命研习皇族课业,谨言慎行毫无错处。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厌恶——
「……女子?见你注意女人倒是头一遭。」
苍天骑士团屡次请命讨伐,帝国却按下兵符。朝廷亲遣追兵围剿,不是追丢目标,便是全军覆没。
魔剑恶魔初现世间的日子,是1629年三月。
带着微妙的心绪,尤里安确认了这个纠缠自己半生的男人的死讯。他并不如何哀伤,只好奇皇帝此刻作何感想。
「恶魔公平地收割了所有人呢。」
尤里安快速扫过报告书。
置身于贵族小姐们之间的那位少女,与司空见惯的千金闺秀们并无二致。虽生得玉貌花容,云鬓也别具一格,但也不过如此而已。
而魔剑恶魔显然更胜一筹。拥有这等才能却至今寂寂无名,简直不可思议。
「讨伐队倒是可惜了,不过你那不知算不算兄长的杂种——死得大快人心。」
是乳母解开了谜团。从未谋面的生母因他难产而死,皇帝连看他一眼都嫌腌臜。
〈和三皇子殿下相比,老实说……〉
迪特里希将羊皮纸朝他甩去。尤里安凌空截住展开时,听见他补了一句:
〈把这恶心东西从我眼前挪开。〉
少年既不耽于享乐也不沉溺嬉戏,终日苦修的清教徒般专注剑道。年长两岁的兄长永远难以逾越这道由天赋铸成的高墙。
身为庶长子的克鲁恩大皇子,始终游离在这段扭曲的关系之外。这位刚出生就凭借母族强盛势力成为皇储的男人,对一切都冷眼旁观。早年便专注学问的他,从未对尤里安产生过嫉妒——准确说,是彻底的无视。
「别总拦截报告书偷看,迪特。」
「哦,当真……?」
「人都死绝了,那该死的帝国终于要来求援了吧?瓦尔德的圣物这次搞的屠杀,怕不是史上最凶残的一回?这群疯子早该叫我们出手。」
「讨伐队怎么组建?」
「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究竟在盯着谁看?」
迪特里希咂了咂舌。尤里安沉重地合上报告书。从恶魔初现的1629年春日到如今1631年隆冬,持续发生的屠戮未能阻止——根源似乎正在于她。
朗基奥萨严肃地说道。这勉强算圣剑的安慰。尤里安以一抹苦笑代替回答。
* * *
「阿尤,你就不想知道指挥讨伐队的那位兄长下场如何?」
仇恨的毒汁在卡尔姆血管里奔涌。这个夺走他母亲又践踏他尊严的存在,令他每次注视尤里安时,眼中都翻腾着自卑与怨毒的熔岩。
竟会这般荒诞地迎来终结。
面对三皇子稚气的提问,乳母不忍直言。她轻抚孩童发顶柔声安慰:
「死板成这样。」
「看来需要召集所有圣物所有者了。」
尤里安再度凝视正安,观察那抹朦胧微光。无关乎未来可能,此刻的光焰确实孱弱如游丝。
〈若殿下成为最聪慧善良的皇子,陛下定会另眼相待的。〉
他可是被称作空前绝后的天才,史上最年轻的苍天骑士团长兼大师级高手绝非浪得虚名。
[但那些死者不该归咎于你。举起魔剑行凶的是恶魔,纵容屠杀的是皇帝。若因皇帝的选择而苛责你,这正义未免荒唐。]
迪特里希·萨鲁阿耸着肩膀说道。这位雷明基奥萨的掌权者、自军官学校时期便是尤里安挚友的男人,出入团长室如入自家厅堂。
〈所以…父王会永远讨厌我吗?〉
尤里安自幼便知父皇憎恶自己。每当孩童稚嫩的目光与皇帝相接,对方眼中翻涌的憎怒便无所遁形。甚至有次当场厉喝——
〈举国资源任你取用,为何始终赢不了那小畜生!〉
〈听说二皇子殿下也颇具剑术天赋呢。〉
可他浑然不知。
他回到阿珍卡身边,把她忘得一干二净。遗忘并非难事——那女子本就没有令人魂牵梦萦的容颜。不过是个揣着火星般可能性的平凡姑娘,这点倒让他颇觉新奇。
曾有只她精心饲养的云雀,明明锁好的鸟笼竟莫名敞开,导致御花园遭殃。那天沾着羽毛的箭矢贯穿鸟腹时,尤里安学会了藏起所有珍爱。她开始过着苦修者般克制的生活。
此言甫出,卡尔姆魂灵中恶意昭然若揭。尤里安急转视线,强作漠然神色。
「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帝国正式的求援想必将至。是时候筹划讨伐魔剑恶魔了。
迪特里希翻动文件时突然问他:
这颗火种竟藏于寻常贵族千金体内。她多半会遵照父母之命联姻,若无变故便将平淡终老。这般人生轨迹,注定令火种永远仅是火种。不过须臾间,他倏忽兴起的兴趣便如星火熄灭。
「全灭啊,就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关于那位恶魔,除了知道她是位年轻女性外一无所知。但仅凭传闻就能断定,她与历代的巴尔德圣物所有者存在次元级的差距——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会是谁呢?」
偏偏二皇子显露才能的领域正是剑术——在尤里安诸多天赋中最为耀眼的才能。更何况这位小剑痴对利刃的热爱近乎偏执。
那魔物刚降世便屠尽三座圣城,与途经此地的贤者弟子妮可·希兹顿狭路相逢。少女虽战死,却也令恶魔身负重伤。
卡尔姆却用病态的目光舔舐着尤里安的每个细节。她犯的错、她爱的物、她留意的事,都会化作毒蛇钻进皇帝耳中。错误招致鞭刑,爱物遭人夺走,连多看两眼的物件都会莫名碎裂。
-无人生还。讨伐队失联后,迟到的侦察队确认包括二皇子在内的全体成员阵亡。
随着尤里安屡获导师赞誉、锋芒愈盛,二皇子的光辉便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堡,在必然的比较中日渐消隐。
尤里安再次核对手中信息:年轻女性,黑发黑瞳,皮肤蔓延着诡异的黑色斑痕——仅此而已。关于恶魔暴行的记录堆积如山,其真实身份却迷雾重重。
如此僵持两年有余,直至1631年隆冬,史上最大规模的讨伐队终成建制。魔塔与近卫骑士团倾巢而出,由二皇子卡尔姆亲掌兵符。
时而雷霆也会劈向二皇子。
「你我和另外两位圣物所有者全员出动。其他团员跟去也只是徒增风险。」
「行,特蕾莎那边就由我去说?」
迪特里希咧嘴一笑,扬了扬手走出团长室。尤里安瞥了眼堆积如山的恶魔档案。
她突然好奇那个沦为恶魔前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这毫无意义的探问——既然被魔剑吞噬,便与死者无异。
无论是谁,终究是个不幸的女人罢了。收起这转瞬即逝的怜悯,他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到讨伐策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