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生活开始后,他整个人都不对劲——至少圣剑是这么认为的。
素来寡言的尤里安,偏偏对艾奇尼西亚有着说不完的话。那些话语他听得太专注,几乎字字都烙进了记忆里。
从不对旁人倾诉的往事,到了她面前却像开了闸。当然也有绝口不提的事——比如黄家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纵然轮值守夜让碰面机会稀少,光是共处一个屋檐下就够他心跳加速。即便人不在眼前,只要知道她近在咫尺就静不下心来。
尤里安开始雕刻木块来平息躁动。当年他还在当侍从时,领主巴隆曾教导说:心烦意乱时雕木头,既能练剑的精密掌控,又能放空心神。
他虽曾按巴隆所言偶尔拾起木块雕琢,却始终未能将此发展为兴趣。尤里安本就是除剑术外别无嗜好之人,更不会因欲望而心绪不宁。
可这几日来,他雕刻的木块数量竟已超过平生所做数倍。
[……]
圣剑目睹此景欲言又止。人族情感纠葛——尤其是涉及爱恋之时——贸然介入只会适得其反。朗基奥萨忆及前车之鉴,终究沉默无言。
如此过了约莫七日。
因她近在咫尺而心神紧绷,他连日辗转难眠。这夜困意较平日更浅,辗转反侧间索性踏出营帐。
想必是晚餐时分艾奇尼西亚谈及胞弟时粲然一笑的缘故。那银铃般的轻笑与弯月般的眉眼总在脑海浮现,叫人难以成眠。
「阁下为何不就寝?」
「今夜莫名清醒,许是白日小憩过甚。」
尤里安轻轻挨着艾奇尼西亚坐下。对方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他的存在,显然已对他习以为常。这个发现让他欢喜得几乎要露出破绽,他连忙将视线投向山谷方向,深深吸了口气。
而她说出的话语,却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期。
「现在要过招吗?」
尤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先是浑身僵住,继而思绪如暴风般席卷脑海——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要坦白一切?终于愿意信任我了?怎么可能这么快?肯定另有所图——
或许只是普通的切磋邀请……不,若说是她向自己提出普通切磋,概率近乎为零。
你明明清白无辜,为何伤痕累累?为何将恶意刺向自己?你已饱尝苦楚,赎尽了莫须有的罪。所以求求你——
求你了。不如干脆憎恨我吧。
这份璀璨令人心折,却也让你深陷险境。我多想成为你的支柱,化作你能倚靠休憩的港湾。
「艾奇尼西亚。」
「结节会吞噬原地所有物质再分离。既然空气也被吞噬,怎可能没空气。」
艾奇尼西亚从容起身摆开架势,尤里安却像生了根似的站不起来。
但早已改变的自己,真能忍受没有她的世界吗?变回那个与她相遇前的自己,还可能吗?
一想到好不容易亲近的、初见笑颜的她或许会转身离去——知晓她笑容的模样后,这份恐惧愈发蚀骨。
尤里安不敢想象她的反应。
想到自己要装作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尤里安恶心得干呕。她掬起冷水拍脸,颤抖着握住朗基奥萨。
明明主动约战的是他,说要等她准备的也是他,真到了这一刻,未准备好的反倒成了自己。
他侧目看向佩戴紫水晶傲然而立的少女,真实感才逐渐漫上心头。
[主人,该不会……]
漆黑与猩红交织的恶意冲天而起,那是要撕裂宿主而非他人的暴烈恶意,灵魂在尖叫。目睹这番痛楚,尤里安方才惊觉自己先前的念头何等自私。
「艾奇尼西亚?发生什——」
当着你的面钻进结节,你当然无话可说。毕竟她对你百般隐瞒,自然信不过你。
尤里安刚向前迈步,艾奇尼西亚便机械地摇着头后退。那瑟缩的姿态仿佛惊弓之鸟,令他僵在原地。肺叶仿佛灌进冰水般刺痛。
「你又要…像那样冲进去吧」
此刻已无关他告白后她的态度——光是知晓真相的冲击,便令他不敢揣测她的承受。
尤里安踉跄着站到她面前。艾奇尼西亚嗓音嘶哑地清了清嗓子,他却浑然未觉。
[……存心找死不成?]
为此我不断努力着,甚至错觉我们正在慢慢变好。
他箭步冲向避难所,俯身查看破损的窗棂。
我才是将你变成恶魔的元凶。该被怨恨的是我,冲着我来发泄这满腔恶意吧。
这是现实吗?莫非失眠是假,此刻才是梦境?
就像当初救巴拉哈那样,为救圣女踏入未知的裂隙。
喧哗声不容忽视。尤里安硬生生咽下话语望向谷底——这本就是他们预想中的局面,转瞬便理清了状况。
她可能会离开。尤里安不敢想象她彻底消失的模样。与其离去,倒不如一剑刺穿自己的心脏来得痛快。
制服人群追查原委易如反掌。何处来犯,因何生事,桩桩件件尽数查明。
「……必须舍弃圣剑吧。」
朗基奥萨冷然开口。尤里安以微颔首代替应答。
四目相对时,尤里安清楚看见艾奇尼西亚眼中的慌乱。
「我进来了,她就能躲过结节。既然不愿在我面前暴露真身,那就由我来救这位圣女。」
会憎恶吗?会怨恨吗?会背离吗?
缘由愚蠢自私得令人皱眉。圣女竟为此等荒唐事殒命。
「艾奇尼西亚,那孩子应是埃尔基奥萨之主。民众由我阻挡,可否将孩子托付于你?」
若她终究不忍取他性命,只要求他永不再介入自己的人生——他只能遵从。既然自己正是毁掉她人生的祸首,这么做天经地义。
「魔女!快把魔女交出来!」
[答应我绝无下次。]
他呆滞地反问:
尤里安阖上正安之瞳,以泪眼凝视着她。模糊视线中,少女死死捂住自己苍白的嘴唇。他未及思索便哀声唤出那个名字。
他机械地回应,反射性抽出朗基奥萨。动作行云流水,可颤抖的手竟让圣剑坠地。剑身发出咂舌般的脆响,再无声息。
果然如此。你这般坚韧的人啊,明明有资格半途而废,却偏要战至绝境创下奇迹。
艾奇尼西亚拔出紫水晶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她毫不犹豫应声。尤里安没有回头看向来到身侧的她,纵身跃下山崖。此刻不敢回望。
「您拔剑我们就开始。」
计划依循漫长却合规的流程:向属地领主说明原委先行羁押,附大神殿圣女生平文书呈报帝国,待议定惩处后宣告执行。
过招。他原以为此生都不会等到这天,现在竟真能与她兵刃相向?
「来都来了,追问缘由有意义么。」
剑尖颤鸣。她猛然甩开手中长剑。
[空间裂隙?不对…距离上次出现明明才…这到底是…]
「嗯,若阁下方便的话。」
纵是杰尼斯成员,也未免太轻贱性命。即便仗着经验笃定能活,伤痛却不会因此豁免。上次从裂隙归来后,她分明卧病许久。
所以若她说再不愿见到自己,他能选的唯有……
[埃尔基奥萨持有者本易遭厄。被此等不义之徒撕咬更是常事。依律惩处方为上策]
圣剑的絮叨突然拔高成怒吼。尤里安环顾四周,答得气定神闲。
可当她再次站在他面前,仍会因他忆起往昔痛楚。明明真相尚未言明。
若她发现十五年煎熬岁月的源头,竟仅因他当年那点微小关注。
尤里安正质问为首的叛乱者属于哪位领主管辖时,脊背骤然窜上寒意。她中断问话,魔法导师敏锐的感知已捕捉到空间异样的震颤。
「艾奇尼西亚?」
若她当真坦白隐瞒之事,他也必须道出未曾启齿的真相——关于她悲剧的源头。这个念头闪过,狂乱的思绪骤然苍白消散。
尤里安扯出苦笑,一脚踏入结节。当肥皂泡般诡异的触感席卷全身时,他已站在了虚实难辨的异空间。
月光在银白剑刃上流转的刹那,他透过寒芒看见她骤然震颤的瞳孔。
「遵命,领主。」
带着记忆显然办不到。每次意识到这是重获的人生,就定然会想起她。
[现在是抠字眼的时候?]
他张开口正要倾吐灼热的言语,峡谷底部突然腾起火光与喧嚣。
他本能地睁大了正安之瞳。
这样就能彻底遗忘关于艾奇尼西亚的一切,忘记这段人生是她赐予的第二机会。
不多时艾奇尼西亚也靠拢过来。先前紊乱的呼吸已然平复,竟看不出半点崩溃痕迹。
「……当真?」
「好。」
知晓真相后她会如何?若发现人生崩毁的源头正是——
情意愈深,恐惧愈甚。
无需询问,也无需聆听圣剑惊惶的低语。瞥见呆立裂隙旁的艾奇尼西亚与消失的圣女,尤里安瞬间明白——裂隙涌现,圣女被吞噬。她纵身跃过窗框。
[虽说你是我历代主人里最出色的魔剑使,但结节不同。法则都变了!要是个无氧空间怎么办?连杰尼斯的持剑者都不敢硬闯,你竟——]
「……」
他沉默不语,提起朗基奥萨轻轻碰触那铁柱般的树木。
「小心别碰这树,传来的热度堪比熔铁。怎么,不想立个约定?」
「我尽量。」
「……也罢,有这份心总比没有强。」
真是烂透了。
朗基奥萨放弃得干脆利落。若说他是为拯救圣女才闯进结界倒还令人信服,可谁都看得出比起使命,他更担忧魔剑之主闯入结界。圣剑深深叹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