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圣剑如何叹息,尤里安的行动依旧行云流水。
她探查内部构造,发现泥巨人腹中困着活人,便用附近油料与火焰筑成围栏,将受困者尽数救出。唯一棘手的,是始终找不到圣女踪迹的焦躁感逐渐啃噬心神。
「虽说地形诡异,倒也没想象中凶险——比起当年魔剑之主闯入的结界。只要尽快找出埃尔基奥萨的所有者……」
见四周并无危险,朗基奥萨也松懈下来。尤里安赞同圣剑的意见,扛着那名男子朝休息处移动。很快,庇护所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他猛然刹住脚步。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正伫立在前方。
「为什么?」
她为何会踏入这个结节?他原以为她绝无可能进入自己设置的结界。究竟为何要冒着暴露隐秘的风险前来?
尤里安疾步冲到她面前,近乎粗暴地卸下肩扛的青年,挡在她身前。
艾奇尼西亚的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他全身,他却浑然不觉——那女人缠着渗血绷带的左手已攥住他全部视线。
他猛地扣住她手腕。焦黑的伤痕触目惊心,裹伤的麻布正渗出淡黄组织液。
这般伤势任谁看了都要倒抽凉气,她却神色自若。仅带着些许窘迫抽回手掌,指尖在他掌心划过一道灼热的弧度。
「小伤而已,大人。」
喷泉边初握这只手时,他曾如何祈祷?愿时光倒流,让这双柔软小手永不再添新伤。那不过是一个半月前的事。
可她的手上已然添了新伤。烧伤溃烂的手掌被她若无其事地藏着,若无其事地踏入结节。竟还是为了救旁人。
不到两个月的光景,这已是第二次了。
「……你究竟,为何总是!」
为何不知爱惜身体?为何偏要往险境里闯?纵使你实力超群,又岂是铜皮铁骨?
嘴上说着想要幸福,难道就不能适度袖手旁观吗?就算你暂且背过身去,也算不得罪过。那些会为你忧心的人,你可曾想过半分?
翻涌的情绪催得嗓音陡然拔高。见艾奇尼西亚惊得肩头一颤,他深吸口气,却仍压不住胸腔里的躁动。
「你为何要进这结节?」
多希望成为足以令她依靠的伟岸存在。此刻咀嚼着「不被她视为求助对象」的事实,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虽曾暗自期盼她能以名相称,却未料会悸动至此。此刻惊觉,自己早已沉沦得不可救药。
「艾奇尼西亚。」
在情绪翻涌之际,她方才的解释却字字入耳。那道虚空中如裂纹般的痕迹,想必就是突破口。
若非尚存几分自制,他或许会抓住她哀求再唤一声。
「等等——!」
「……什么?」
尤里安也凝固了呼吸。
刚举起朗基奥萨刺向裂痕,后颈陡然窜过一道冰锥般的恶寒。
听闻苦寻多时的圣女终于现世,他胸口却翻涌不起半分欢欣。听到破解结界的新思路,眼底也溅不起一丝波澜。
若论效率,本该由艾奇尼西亚牵制黑巨人,他来解决泥浆军团。但少女始终隐藏实力,此计难行。
「确实如此,而这两起事件都牵扯到神剑,倒真讽刺。」
这是自朗基奥萨记忆碎片中,她对着圣剑呢喃之后的第一次。
但这般失态地被她看穿心思,甚至对她恶语相向——
涌上心头的自我厌恶几乎将人淹没。
「大人,已经找到埃尔基奥萨的所有者了。暂时将其安置在安全地点。关于脱离结界的方案,我倒有个推测……」
[主人,关于这个结界]
「艾奇尼西亚?你还好吗?」
她比崩解的巨人残躯更早落地。沾着火星的皮靴碾碎焦土,泪眸在硝烟中慌乱搜寻他的身影。
「抱歉…本想避开,阴差阳错就……」
可比起那道锋芒,刺入耳中的呼唤更令他震颤。
「我问,为何明知有充足时间撤离,偏要闯进来。」
想到她可能多次在不觉间堕入结节,他心神剧震。黑色巨人的利爪已逼至眼前。
这反应极不寻常。当尤里安再次呼唤时,她面色倏地惨白,转身就要离去。
「那个…大人?」
艾奇尼西亚的惊呼唤住了他。尤里安如遭雷殛般僵立原地。
「诶?」
这时他才想起,她方才竟在他面前动用了魔力。彼时全神贯注于她轻唤自己名字的瞬间,竟将这要事抛诸脑后。
尤里安闭了闭眼。艾奇尼西亚偷瞄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尤里安按部就班地肢解着再生型魔物。圣剑见他游刃有余,趁机插话:
残余的泥浆巨人涌来时,艾奇尼西亚仍纹丝不动。尤里安挥动圣剑斩灭残敌。
他转身踹开避难所的木门。木屑飞溅中,听到她在身后轻声探询:
「大人在生我的气吗?」
「与其说是濒临疯狂…不如说早已疯了吧。」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警告:此刻松手,必将永失所爱。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随着漆黑巨人的现身,结界内所有泥浆巨人如潮水般涌来。
「……明白了。所谓起点就在那里面吧。值得验证的假说。」
尤里安抓住她的手臂,她却挣扎着后退。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或许是魔剑持有者暗中平息了事态?她对结节如此熟悉,恐怕正源于此。]
寒颤从发梢窜到脚尖。区区一个称呼竟激起如此战栗。想起她在圣剑前啜泣的模样,眩晕感席卷而来。
「是的,应该没错。」
这是他首次亲眼见识她施展剑技。简洁、凌厉、优美——任何大师都不得不为之惊叹的卓越魔力操控。
虽未失警惕,闪避终究慢了半拍。小臂被撕开狭长伤口,血珠飞溅的刹那——
直到他斩杀巨人归来,艾奇尼西亚仍纹丝不动地呆立原地。
「尤……」
「可有眉目?」
她发现他的瞬间,再度张口欲唤又止。眼睫缓慢眨动间,血色从脸颊渐渐褪去。她如同石化般僵立在原地。
少女踏着白剑冲天而起,紫焰爆绽。那道贯穿黑巨人天灵的光痕,在他视网膜上烙下灼痕。
剑风呼啸中,他平静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尤里安观察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凡试图颠覆被抹消的过往,引发重大变故,似乎就会产生结界反噬]
庞然身躯除了再生能力外别无特长,对付起来并不棘手。麻烦的是要将其大卸八块才能找出核心。
艾奇尼西亚猛然一颤,踉跄着倒退两步。
他始终没敢回头看她,道歉的话语散在风里,背影已没入避难所的阴影中。
「尤里安!」
谎话。她终究不敢对他吐露实情。这般追问本就毫无意义。
「是那道痕迹?」
尤里安只得将泥巨人交给她,自己迎向那尊漆黑巨像。
「若按此理,改变最大的当属与『魔剑之魔女』相关的种种事件。但罗亚兹领地附近出现结节的消息,我从未听闻。」
[当心前面!]
「不是在生你的气。……抱歉。」
[让时间倒流的是凯罗斯基奥萨,制造结节的是拉基亚吉奥萨。二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关联。]
这句话像冰水浇醒了他。生气?不。他恨的是逼她涉险的世道,更恨无力护她周全的自己。
她转身欲逃。要消失。要离开他。心脏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几欲停跳。
他不假思索地按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掌中纤细的身躯剧烈颤抖。慌乱的动作像折断的枯枝,整个人如同绷紧的琴弦般战栗不止。他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艾奇尼西亚即便被魔物喷溅的酸性液腐蚀肌肤时,都不曾露出这般神色。她此刻的恐惧让目睹之人都感到胸口发紧。
「因为魔力使用暴露了?」
单是这个缘由不足以引发如此战栗。恐怕她是畏惧自己会顺着这条线索,推断出她与魔剑的关联。
那些翻涌的自我憎恶,蚀骨的恐惧,溃逃的本能——她选择将这一切彻底抹杀。
所谓魔剑恶魔的往昔,于她而言正是这般存在。
虽早知是她旧伤,此刻鲜血淋漓展开时,竟比预想更为狰狞。他喉头突然哽住。
「我早就知道。」
话音未落,艾奇尼西亚猛然僵住。她瞳孔里晃动的魂灵如同溺水者忽明忽灭。尤里安抬手轻抚她颤抖的背脊补充道:
「既已知晓,便不必再惧。」
这不是败露。从最初我就洞悉一切,但绝不撕开你的伤疤。若你想埋葬那段过往,我愿同你一起掩埋。
「知…知道……怎么可能……从何时……」
艾奇尼西亚结结巴巴地说着,脸色却越发苍白,突然用双手捂住脸。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晃,尤里安连忙伸手撑住她。
他有些慌神。本是想安抚的话,难道说错了什么?她怕的不是被揭穿吗?
想从她指缝间窥探表情,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掌心下她的肩膀正微微抽动。
「在哭吗?」
仿佛有钝器重重捅进心窝。她素来不轻易落泪。当年在罗亚兹宅邸手刃全族时都不曾哭泣。此刻她却哭了。
本盼她展颜。望她欢愉。难道只因察觉他知晓那段被抹去的过往,她便要落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