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刚要开口质疑这古怪氛围,就被迪特里希拽住臂甲拉了个趔趄。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剑穗随着倾身动作扫过她胸甲:
「示范看够了吧?该您陪我练舞了,大人。」
「混蛋,刚才不是说不会跳吗?」
「所以才要找您特训啊,长官大人。」
「谁准你擅自用平语的,见习骑士迪特里希·萨鲁阿。」
「属下何时逾矩?谦卑可是我为数不多的美德,阁下。」
迪特里希转着圈把人拽向露台深处,玻璃门合拢的咔嗒声惊飞了檐下夜莺。
艾奇趁机想抽回被握住的手,尤里安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皮手套。金属纽扣划过掌心,留下火辣辣的疼。
艾奇后退几步稳住呼吸,微微苍白的脸上神色渐稳,轻声道:
「领主,您何时抵达阿珍卡的?」
「……今晨刚回。侍从职务明日再开始。」
「明白了,那么……」
「艾奇尼西亚。」
她刚要转身就被这声呼唤定住。艾奇用左手裹住被他握过的右手,抬眼望去。苍白面容上唯独那双注视她的眼睛,蓝得刺目。
「我说过你不必回应我的心意。」
「……」
「但……能否答我一事?」
「……请说,领主。」
尤里安垂首,平静的面容蒙上阴影,眼睫低垂。颤抖的声音划破寂静:
「我可以继续等吗?」
「您讨厌迪亚桑特公爵小姐?」
「所以别顾虑其他,只需遵从你的心。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候答案。」
「那究竟是……」
当然他绝不会被动等待。后半句话被他咽回喉间,只在眼底烧成暗火。
但艾奇瞬间就听懂了。这和她收到伯爵夫妇电报时的念头如出一辙。只不过她当时觉得只要不是他就行,而他现在却说——
艾奇混乱地追问。
「居然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
干脆直接订婚不是更省事?为了等一个至今不给回音的女子,何至于此?定是另有隐情。
「领主大人为什么喜欢我?」
「等什么……」
「艾奇尼西亚,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你不必放在心上。」
「因非卿不可。」
[人类求婚不都挺隆重吗?这小子真够寒酸的。差评对吧?干脆宰了……喂等等我撤回!主人你什么都没听见对吧?保证不动手啊!]
「不,不止如此。」
「在庆典落幕的晚宴上,我们将公布婚期。但这不过是场戏码——方才我从帝都归来,正是为此事斡旋。」
尤里安脱口而出,却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设被她暂且埋进心底。那该是看过楔子的调查报告后再考虑的问题。
「艾奇尼西亚,不知你是否知晓,我与迪亚桑特公女的婚约背后藏着诸多纠葛。」
「……本不想给你压力。」
「您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我们相识不久啊。寿宴那天您说早注意到我的剑术天赋,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或许,该拒绝的」
「问这些…是允我等待的意思么?我…可否等你?」
现在拒绝还来得及。既无应允之意,便不该让尤里安为难。干脆利落地回绝,去履行父母之命的婚事或许更好。如此苦涩的决断涌上心头。
若她当时能给句痛快答复,倒也好理解。可她始终缄默。他竟在这般毫无把握的情形下,独自扛起所有压力。
正当艾奇要开口回绝时,尤里安紊乱的呼吸声渐近。她停在咫尺之距,纤长睫毛轻颤着低语:
「因此我们决定缔结虚假婚约。」
虽然尤里安确实说过喜欢自己。可「喜欢」和「想结婚」终究是两回事。
艾奇一时语塞。他话中情意深得超乎预料。她恍惚追问:
尤里安身形一僵。这是个难以启齿的问题。要回答就得坦白他所知晓与目睹的一切。
圣剑嘟囔着,但尤里安正紧张观察艾奇尼西亚的反应无暇顾及。她声音发颤地问道。
艾奇发出梦呓般的低语。她无法理解。正因无法理解,才更难以相信他如此赤裸裸展现的感情。
尤里安微微扬起嘴角。阳台洒落的阳光里,那个白衣男子笑得如同易碎的琉璃般剔透。
「这到底是……」
『到底该怎么办?』混乱中这句话自己蹦了出来。
尤里安看到她惊慌失措四处躲闪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那几乎等同于含蓄的求婚。
艾奇的疑问如连珠炮般迸发:
「什么?」
原本察言观色保持沉默的魔剑突然捅破窗户纸。艾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若我答应让您等,您待如何?」
「……为何要假订婚?为了阿珍卡?和苍天骑士团有干系?或是涉及您的地位问题,再不然与迪亚桑特公爵家有所龃龉……」
她清楚怎样的回应能让那张脸绽放笑容。可即便那是真心话,仍迟迟不敢说出口——害怕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
[他这是想和你结婚?非你不娶的意思不就是这个吗?]
她看见他红透的耳尖。虽然表情故作镇定,但涨红的脸彻底出卖了他。
她从未想过会当面听到「非你不可」的宣言。莫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肯定从未想过这种事,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他慌忙解释道。
「因为不愿。」
凝着露珠般的睫毛微微颤动。她面颊仍残留着未褪的红潮。
他干脆利落地截住艾奇东拉西扯的追问。艾奇惶惑地仰脸看他。
「那、那个…大人,您是说…竟然考虑过要和我结婚吗?」
尤里安的脸瞬间烧得快要蒸发。他无法否认这个质问,只能抿紧嘴唇。
「可领主大人不是应该和迪亚桑特公女订婚吗?怎么能说要等我?」
「那、那个,我是说……」
虽难以精准揣测,但假订婚无疑招致诸多纷扰。他所需承受的重担,想必不在少数。
「若将魔剑送来之人乃是皇太子的话……」
艾奇张了张嘴又闭上。本该让他别等了,拒绝的话却哽在喉头。生怕那句回答会化作利刃刺伤他。她不愿见他受伤,只盼他能幸福。
「略有耳闻,所以……」
大脑一片空白的艾奇根本无暇理会魔剑的聒噪。
他分明高她半头,肩宽更是悬殊。这般近处俯看,几乎能将人整个笼住。可此刻在她眼里,他却脆弱得像琉璃。仿佛拒绝的话一出口,他就会当场碎裂。
[鬼才信你能无动于衷]
「非关此事。」
「策划假订婚…真的是为了等我吗?」
「会等的。只要你不拒绝,我会一直等下去。」
艾奇梳理着从妮可处听来的、关于尤里安的处境。在那等令人窒息的境况下,居然要假订婚?到底怎么运作?绝非易事已是板上钉钉。
尤里安忆起来此之前与罗莎琳·迪亚桑特的对话。此刻他必须决定是否要向艾奇尼西亚坦白假婚约的真相。
「无论你最终是否回应,我都想等下去。可以吗?」
假订婚?这种事真能行得通吗?提出婚约的皇太子居然同意了?迪亚桑特公爵大小姐本人呢?公爵家呢?不管是真是假终究是订婚,难道尤里安就这么站到皇太子阵营了?
「那究竟为什么?」
「……」
「我在您心里算什么……值得您甘冒风险布下假婚局,就为等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
话音突然颤抖。艾奇低下头,忽然有点想哭。这种复杂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心跳加速的雀跃里夹杂着怒火,又带着针扎般的痛楚。
「……很难解释。已经变成这样了」
低沉的应答从头顶传来。艾奇仰头望去。
尤里安垂着眼帘看她,半阖的双眸仿佛在凝视某种遥远而璀璨的东西。
他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像触碰羽毛般轻盈的接触。艾奇瞬间忘了呼吸。
「你对我来说……」
沿着脸颊下滑的指尖擦过她的唇瓣。这触感让尤里安猛然惊醒,急撤的手悬在半空,又缓慢而僵硬地收回。他垂下眼睫沉默着。
艾奇长舒一口气,将复杂的现状、不安的未来与迷惘的过去都随着这口气埋葬。她冲动地开口:
「我也会等」
「……?」
「等到您能说清楚——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他当真用情至深。或许,也许,万一她能赌上全部坦白,他也会全然接纳。
「请您说服我。那样……我便会给您答复。」
她凝视尤里安的双眼澄澈如镜。艾奇尼西亚提着连衣裙下摆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那么明晨开始,我将以侍从骑士身份觐见,大人。」
她转身穿过花园离去。尤里安伫立原地,望着那抹背影逐渐消失在翠绿庭树间。
他恍惚盯着触碰过她脸颊的手指,忽然将其抵在自己唇间。
一声轻叹触及指尖。尤里安抽回手转身离去,阳台上只剩无人搅动的空气与兀自旋转的八音盒旋律。
明明应允等待,却总被悖德妄念侵扰理智;她若知晓他扳倒父兄扶持庶兄称帝的缘由全是她,又会如何看待他?
「解释么……」
她可会知晓自己疯魔到何种境地?拼命克制仍失控伸手,面颊发烫的模样。她可会看懂自己眼中翻涌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