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我都得气炸,她居然忍得住」
艾奇挠着睡成鸟窝的头发起身,拾起调令书。文字跃入眼帘时,昨夜偶遇的尤里安与通宵梦境杂糅成团,搅得她心烦意乱。草草折起文书塞进抽屉,木制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完全不记得昨夜怎么摸回宿舍睡着的。但失了魂似的状态确凿无疑。
若能记起尤里安,怎可能不恨她?毕竟自己背弃她的信任,血洗她的故土,最后还亲手葬送了她。
魔剑的缘故?那不过是自我开脱的借口罢了。
杀人凶手竟以魔剑为由轻飘飘甩出一句'抱歉',逝者的至亲挚爱难道会就此宽恕她吗?面对浑身沾满爱人鲜血的她,谁能坦然说出'都是魔剑作祟,你无罪'这种话?谁又能与杀害至亲的仇人相视而笑?
若非圣贤,凡人绝无可能做到这般。
可尤里安这般暧昧态度又是为何?比起相信他是能对仇人展露笑颜的圣者,显然存在更合理的解释。
要么她记忆全失。要么即便记得,也无法确信自己就是当年持魔剑的恶魔。
「诞辰庆典……」
若属记忆缺失,去年皇帝寿宴时她必然做过什么吸引他的举动。毕竟尤里安明确说过当时见过她。
棘手的是对艾奇而言,那已是十五载前的尘封旧事。她确信自己虽见过尤里安,却从未有过交集。莫非自己曾在无知无觉间引起对方注意?可纵使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任何特别之举。
「想不通。该死。」
艾奇从座位上起身拉开衣柜,边取出今日要穿的连衣裙边推敲另一种可能:记得过往,却不知她是魔剑恶魔。
「怀疑在所难免——毕竟冒出个档案里没有的军校生。但终究无法确认,我的身份无可挑剔,何况没有证据。」
她盯着被丝绸手套包裹的右手,底下藏着不可逆转的铁证。艾奇蜷起手掌,抓出紧身胸衣和衬裙甩到床上。
「若他保有记忆却苦无实证,此刻定在暗中观察,将我这个不知何时会暴走的魔剑恶魔视作隐患。」
艾奇泛起冷笑,取出珠宝盒低声呢喃:
「放在眼皮底下……才好监视。直到找到决定性证据。」
[突然说什么呢?]
「这种谣言已经传开了?才不过一天?」
「……」
布雷德突然暴喝。艾奇静立俯视着他,冷声发问。
她提议比试,或许是为了确认。若真认定她就是魔剑的恶魔,他会作何反应?至少,再不会像昨日那般相视而笑了。心口隐隐刺痛。
「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见习生。先来伺候我更衣。」
「但眼下也无计可施,只能今后相处时多加小心。」
「仅是可能性之一。」
虽然过程繁琐,但逐步沉浸其中却自有乐趣。看着镜中的自己渐渐焕发光彩,未尝不是件愉快的事。
「一个月后就是正式见习骑士?时间够紧的。」
黏稠的视线舔过她的脸庞。艾奇拼命压住快要打结的眉头,顺从地低下脑袋。
「这可是为你量身定制的特训……慢慢来。」
「摆弄着裙摆装糊涂是吧?真当别人是傻子?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咬住个骑士好攀高枝儿结婚呗。要不是为了勾引男人,犯得着成天花枝招展的?」
将头发梳成半挽发髻,用缀满宝石与褶边的发饰固定。描眉点唇,佩好耳环项链,最后踩上缎带高跟鞋。
「最适合你这种货色的特训。你当上候补生不就是为了干这个?」
「这不是明摆着吗?呵,倒是个绝妙策略。连团长都钓到手了。那位高傲的团长终究也是个男人啊。入学前就开始夜里伺候了吧?现在当上侍从,总算能光明正大服侍了。每晚肯定过得格外火热呢。」
「……是。」
作为独自梳妆的贵族小姐,她已算动作利落——可毕竟还是耗去了不少时间。抬眼时,指针已逼近九点。
她开始武装到牙齿的盛装打扮。
「遵命,领主大人。」
没有诺拉帮忙,独自更衣绝非易事。尤其束紧胸衣时,细带勒得她喘不过气。这衣裳本就不是为独居者设计的。她勾动魔力扯紧后背系带,这般精密操作若让礼仪师瞧见,定要惊掉下巴。
「呵,连那个苦行僧似的团长都着了道,搞定准骑士算什么。到底使了什么媚术,入学头天就捞到随从骑士名额?」
「……是,学长。」
「……特训?」
她在心底咂舌,面上仍恭敬行礼。
「很好。现在给我揉腿。」
最后摘掉丝绸手套,换上与连衣裙相配的绣花手套。金线刺绣的纹样覆盖了掌心,那个每次瞥见都令人警醒的印记就这样被悄然掩藏。
「该叫领主大人。这是规矩。」
[什么?那丫头是为了监视你?]
「您说……揉腿?」
布雷德倚着长椅伸直双腿。艾奇瞬间愕然。见习侍奉骑士天经地义,可这侍奉内容竟包括揉腿?见习生终究是候补骑士,并非什么都得做的奴仆。
「挺标致嘛。放心,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抽屉上搭着件叠好的斗篷——正是尤里安为她披过的那件。艾奇盯着它看了半晌,突然烦躁地将其塞进抽屉深处。无论如何,眼下她只需做好一件事:绝不能让人联想到魔剑的恶魔,必须只展现『艾奇尼西亚·罗亚兹』的模样。
艾奇拎起自昨日决斗后便弃置不顾的长剑走出房门。她素来没有珍视武器的概念。既不喜欢这玩意儿,坏了再买便是。
「我好像明白尤里安为何选我当见习骑士了。」
「欢迎,艾奇尼西亚学员。」
这逻辑荒诞得叫人无从反驳。靠勾搭骑士结婚?打扮给男人看?如此「清新脱俗」的胡话简直闻所未闻。
「具体要怎么揉?」
「您好,学长。」
裹好胸衣后,她套上长袜用吊袜带固定,层层衬裙外罩了件鹅黄色荷叶边蓬松连衣裙。
「你这身段脸蛋倒算聪明本钱。入学成绩也是这么来的吧?昨儿决斗大家都瞧出来了——剑术稀松平常怎么当的榜首?敢情其他科目一塌糊涂,就靠着和准骑士对练的复试成绩碾压啊?」
艾奇抿紧嘴唇冷眼旁观,看他还能吐出什么象牙。布雷德的目光在她胸前剐了一圈。
「这不正在教吗,见习侍从培训。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顶嘴?」
「我是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布雷德学长。」
「让你做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不想当侍从了?」
布雷德用靴尖踢着长凳底部的横木,忽然露出黏腻笑容。
「这种事还要教?跪下脱靴子开始揉。记得摘手套。」
艾奇踏入训练场的瞬间,伊安笑着扬手示意。
「本该由我指导见习课程,但今天实在抽不开身。布雷德当过多次临时侍从,定能好好'照顾'你。」
「我申请的是见习骑士培训,不是这个。」
意识到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后,那笑容便令人浑身不自在。细想之下,就算录取公告即将发布,在挤满学员的公共食堂谈论侍从选拔,还特意提及决斗时间地点,这本身就很可疑。
「恕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揉腿算是侍从必备技能?」
主楼东侧的第四训练场不过是片小空地。高耸的围墙旁立着座近乎简易建筑的亭子,看布局应是兼顾修炼与论剑的场所。
「早啊,睡得好么?这位是三年级的布雷德·冯·普姆学员,打个招呼吧。」
「还请多多指教。」
「还敢质疑主君命令?叫你做就做。」
见习骑士理当侍奉效忠的正式骑士为主君。可对方不过是个三年级士官生,这般称呼实在逾矩。
他离去后,练武场只余下她和布雷德。布雷德斜坐着翘起二郎腿,交叠双臂打量她片刻,咧嘴开口。
「回头见,我先失陪了。」
轻浮的言语配着令人生厌的笑容。见艾奇皱眉,伊安露出歉意的表情。
伊安介绍着面前的男子。对方用黏腻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发出拖长的笑声。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伊安挂着惯常的亲切笑容,熟稔地拍了拍她肩膀。
布雷德不悦地皱起脸。先前不祥的预感正在应验。伊安·佩莱特罗绝对是故意找来这么个家伙刁难自己。艾奇咬紧牙关反唇相讥。
伊安·佩莱特罗正坐在亭内长椅上等候。他并非独自前来——对面还坐着个赤褐色头发的男子。
艾奇气极反笑。
在魔剑时期早已听尽毕生该受的辱骂与诅咒。收集基奥萨那些年,身为贵族小姐的她甚至在佣兵堆里听惯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这种程度的废话,她向来都能当作耳旁风。
但这次不同。实在太下作了。还非要把尤里安也牵扯进来。
[主人,你现在很烦躁吧?生气了是吧?干脆杀掉算了。多简单呀?用我吧,嗯?]
瓦尔德的圣物感知到她的怒火,兴奋地喋喋不休。这番怂恿反倒让她冷静下来。
她从未奢求过上低调安稳的生活——毕竟根本藏不住。当初选定的人设,不就是个执着穿连衣裙的古怪天才骑士么。
『性格恶劣又没大没小的贱人』这类评价尽管往上加。总比那些『靠伺候团长更衣才混上侍从』的龌龊传闻强百倍。
忍让与真相无关——她柔声细语间透着不容妥协的锋芒。
「前辈这话未免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