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奥吹了个悠长的口哨。
「美人儿就是养眼,黑压压的校服堆里突然跳出朵白玫瑰。」
「当骑士要什么漂亮脸蛋?不过嘛…要是传闻属实,她倒真用得上这副皮囊。」
米海尔撇嘴。虽说确实标致,在他眼里特蕾莎姐姐才是真绝色。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四周空无一人,无形的隔阂圈出真空地带。陆续进场的新生们都自觉绕行,直到某个刚到的女生径直朝她走去。
「那不是爱丽丝·温特贝尔吗?」
身着笔挺校服的爱丽丝走向艾奇尼西亚搭话。正敷衍应答的艾奇尼西亚见她挨着自己坐下时骤然僵住。爱丽丝笑着低语,听清内容的艾奇尼西亚慌乱躲开视线,最终托腮轻叹。
而后她唇角浮起转瞬即逝的笑意。那笑容像要掩藏却满溢而出,伴着羞赧与无措,却掩不住雀跃的神情在她脸上倏然掠过。
「……嗯。」
全程注视她的米海尔捕捉到了这个笑容。霎时他胸腔里传来咯噔一响。
「呃,啊?」
少年呆愣地嘟囔。这、这什么感觉?刚才那是…不就是个丫头笑笑而已吗?米海尔用力揉眼,再度望向艾奇尼西亚时突然抽了自己一耳光。
「犯什么病?」
泰奥诧异地发问。米海尔顶着涨红的左脸紧盯赛场中央。
「没事。」
一股异样的躁动在胸中翻涌。米海尔将其转化为怒火。自己竟被那穿着连衣裙蛊惑男人的丫头分了神,简直窝囊透顶。18岁的少年——军官学校录取年龄最小者——攥紧剑鞘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轮到自己上场。
「7号,米海尔·冯·弗兰·阿尔玛里!8号,艾奇尼西亚·罗亚兹!」
学员代表伊安高声点名。米海尔弹簧般跃起踏入赛场,对面娉婷而立的身影让石板地面忽然化作了舞池。若此地当真是舞会厅,他本该抚胸行礼邀舞——这荒谬念头刚浮现就被少年用扭曲的表情碾碎。
白衣少女的裙摆荡起无形涟漪。观战学员的私语声里,米海尔恶狠狠瞪视对方:待会定要把这故作优雅的臭丫头揍到忘掉所有礼仪。
米海尔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厌恶地皱起鼻子。都怪那丫头整天花枝招展,害自己冒出这种荒唐想法。管她什么千金小姐,就该撕碎她那身华服再抛诸脑后。少年攥紧拳头,用喷火的眼神刺向艾奇尼西亚。
「……这话什么意思?输给蕾蒂是理所当然的?」
「去哪儿?」
泰奥判断自己的室友是被那一剑击败的冲击震得失了魂。米海尔几度搓揉脸颊,突然双手啪地拍打双颊,眼神逐渐沉淀出冷静的光芒。
本想半开玩笑按住他肩膀的泰奥,在看见少年转过来的眼神时瞬间噤声。那张涨红的脸庞上,翡翠般的眸子雾气氤氲。天使面孔露出这般表情,竟显出危险的美感。泰奥慌忙结巴着安慰,手掌胡乱拍打他的后背。
「我输了是吧?」
「喂,你淘汰了,我可还有比赛呢?」
少年摆出架势的瞬间,朦胧记忆倏然苏醒。这预备姿势与当年基奥萨所有者特蕾莎如出一辙——那个为掩护迪特里希撤退而与她缠斗的女人。
「败给她的事,没人会觉得丢脸。」
「啥?」
「趁早结束吧,累死了。」
「搞、搞什么?」
米海尔朝观众席方向走去,用力握住泰奥的肩膀。少年低垂金色睫毛,梦呓般轻语。
「刚才发生什么了?」
「放马过来。只要你敢进击……!」
「……8号,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胜。」
特蕾莎的剑术专精防御。她的剑筑起高墙,巍峨坚固,犹带华美纹饰。
「……愿胜利者得享仁慈与宽容,败者甘愿臣服认输,决斗者之剑必承载荣誉与正义。阿尔·塞巴蒂姆。」
「米海尔,你该不会是大意了……?」
「对,快跟上。这次给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三年级生结结巴巴宣布结果后,看台顿时炸开锅似的喧哗起来。
「走吧。」
米海尔推开泰奥走向看台阶梯。泰奥挠着后脑勺露出不解神色,转身折返候场室。
艾奇尼西亚从容收剑,缎带鞋跟敲着大理石地面哒哒作响,脚步声清脆地消失在选手通道里。
米海尔像被抽走魂魄般僵立原地。直到三年级生用手肘连戳他后背才猛然惊醒。少年从后颈到额头瞬间涨得通红,竟慌不择路地冲出场外,而非返回休息区。
「你、你没事吧?咳,人总有失手的时候嘛。没事的,没事的。」
恰在此时她动了。一步大跨,二步旋剑,原先垂落的利刃骤然划出半月光弧。米海尔紧盯轨迹摆好格挡架势。三步——
「死心吧,回去洗洗睡。」
「没关系,等排名赛结束,找前三名决斗就行。」
「看了就明白。所以睁大眼睛看着吧。倒是你更需要多修炼。」
米海尔正杵在室内训练场外围的角落里,额头抵着墙壁狠命地磨蹭。
「……谁?蕾迪?」
米海尔拽着泰奥就往观众席冲。泰奥懵懵懂懂被拖着走,好容易才甩开他的胳膊。
「当然要继续看。那个人的比赛,一场都不能错过。」
「不是失手。」
「要看什么?」
「从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米海尔眨了眨眼,突然绷紧了面孔。
「首轮就被蕾迪一剑劈出场,很得意?脸都不要了?你丫还是多练练吧。」
「说了不是失手,你眼瞎吗?」
「这小子从刚才就尽说胡话。」
自决定要拿下新生排名赛榜首那刻起,她就打算适当作秀——无非是用些华丽剑技当开胃菜,好让那些菜鸟候补生们瞪掉眼珠。
艾奇记不清杀死米海尔的具体情形。他不过是如同刈草般倒下的众人之一。只因后来赶到的阿珍卡抱着尸体恸哭的模样,才让她记住了这张脸。
「可我好想参加魔物讨伐啊。」
「这次排名赛结束后。」
米海尔用掌心狠狠按压滚烫的脸颊,梦呓般低喃道:
泰奥以为他那不争气的室友是因羞愧落败而逃离,便追了出去。他在训练场周边搜寻了好一阵,终于瞥见那抹耀眼的金发。
锵!
「……」
「啊。」
米海尔竖持长剑而立。其家族法兰·阿尔玛里的剑术以铜墙铁壁般的防守为基础,专精反击之道。特蕾莎便是凭此跻身大师之列,登临基奥萨之主宝座。米海尔对自己的剑技深信不疑。
米海尔呆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呼——一阵轻风撩起他额前碎发。他缓缓抬头,冰凉的剑尖正停在眉心前方。越过寒光闪烁的剑锋,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像注视调皮幼童般,对他弯成了月牙。
担任裁判的三年级生拔剑指向两人之间,宣读宽容决斗宣言后退场。剑锋撤去的刹那,对决正式开始。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放空了思绪。虽已抹过肌肉镇痛膏,喝了掺抗生素的姜茶酣睡整夜,身体仍像灌了铅般沉重。她现在看什么都烦。
只是残留的酸痛仍令人烦躁。反正只要以压倒性实力碾压,便不会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她站上首轮对手米海尔面前时,已决定要速战速决。
* * *
「你们看清了吗?」
「不知道就闭嘴,菜鸟。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是福——见识决定眼界。」
米海尔发出阴森森的笑声。泰奥气得直喷鼻息。
「不是,这也太……」
米海尔的利剑劈向虚空。当那柄悬空的兵刃砸落竞技场地板时,竟无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坠地的长剑发出刺耳嗡鸣,在石砖上打着转滑出老远。
「毕竟是姐弟,一脉相承也不奇怪。」
艾奇尼西亚并未直接突袭,而是斜垂剑锋打量着米海尔。紫晶瞳孔倒映着少年身影。米海尔莫名烦躁——这女人磨蹭什么,要攻就快攻啊。
「中邪了吧你?」
这般剑路与她的秉性,与她所持圣剑迪蒙吉奥萨都浑然天成。毕竟那柄以人类悲恸与守护欲浇铸的奥萨,本就是'为庇佑而生的剑'。
「把姐姐当榜样啊…可惜防御型剑术和你性子不太相配。」
仅是起手式便泄露端倪。这多亏她曾与特蕾莎的剑锋相交。
「看在特蕾莎的份上,有机会就指点他几句吧……」
艾奇心念电转间拔剑出鞘,趁少年招式破绽大开之际猛地劈飞他的兵刃,剑尖旋即抵上眉心终结对决。
那张失神的脸庞稚气未脱。鲜活的面容。特蕾莎应当也活着,想必他们是对和睦的姐弟吧。时空逆转的意义在此刻再度显现,这认知让她嘴角漾起浅笑。
回到休息室时爱丽丝迎上前来。少女扑闪着明亮的眼睛凑近耳语:
「您现在的模样,和与我切磋时截然不同呢,罗亚兹小姐。」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温特贝尔。」
「真的可以吗?」
「随你怎么叫。这副恭敬模样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本该习惯的敬语在灼热视线里变得令人坐立不安。艾奇边说边拎着裙摆小心落座,任由褶皱如常铺散,对周遭学徒们的目光置若罔闻。
「既然这么说了……下次还能陪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