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她坠入绵长的梦境。
〈你本不该沦落至此吧。〉
尤里安用朗基奥萨抵住她的咽喉跨坐其上,吐息如同雪夜飘落的薄冰。这正是她在斩落千万头颅时,在无数诅咒与哀嚎声中,最想说给每个将死之人听的耳语。
「我也不愿走到这一步」
当那些她嘶哑在胸腔里的呐喊,被他化作明晰字句的刹那。从这一刻起,他成为她灵魂里永不褪色的烙印。
〈在搏斗〉
〈魔剑与她的意志〉
〈给她个机会吧〉
他看穿她未曾宣之于口的顽抗,赠予她注定亏本的赌局。世间本不该有人察觉,这具残躯里还跃动着不肯认输的火星。
铁栅外那双冰蓝色眼眸始终注视着她。这个亲手埋葬所有至亲,再无人等候的姑娘,正被他静静守候。
日复一日,无论昼夜更替四季轮转,纵使她始终囚于樊笼纹丝未变,他仍踏着稳定的步伐前来探望。在这个连狱卒都避之不及的双层铁门外,唯有饭盆落地的声响证明着人类活动的痕迹——而他却坚持直面这个掀起腥风血雨的恶魔。
在地牢逼仄的囚室里被锁链禁锢的第五百个昼夜,唯有他会走向这个孤军奋战的身影。
这世上会为她守望胜利的人,愿为她高举火炬的人。
除此之外尽是虚无。她靠咀嚼着与那人相关的记忆强撑意志,将降伏魔剑后想诉说的千言万语反复锤炼。
「为何要给我机会?」
「谢谢您。」
「感谢您的等待,感谢您的守望。」
「我多想向您证明,您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我一定会赢。所以请您别走,请继续看着我。毕竟除了您……再没有人……」
「正因为有您在,我才能战斗至今。」
爱丽丝和艾奇正要回答,比基带着阴阳怪气的嗓音领着一群人闯进练武场。闹出这么大动静,全场的目光唰地聚了过去。
「有时候倾诉本身就能缓解郁结。需要耳朵的话,我随时都在。」
每张长椅都挤满了学员。抢不到位子的或倚树而立,或铺开野餐垫席地而坐。
「没什么,就是……有些烦心事。」
在漫长时间里,他留在她生命中的痕迹逐渐发酵成某种情感。生根发芽,愈酿愈浓。
「真想让您看看我的笑脸。而不是那头嚎叫的野兽模样。那才不是真实的我。您瞧,这才是我。怎么样?但愿在您眼里足够好看。」
其实那朵花,从那时起就已经绽放。
* * *
细碎的私语如影随形。过于敏锐的听觉让闲言碎语无所遁形,灼得耳根发烫。虽说嫉妒的酸话不少,但展现实力后,那些腌臜谣言倒是消停了许多。
布雷德大步走到场中央,目光越过艾奇直刺法蒂玛。
准确说是自打妮可·希兹顿登门后就一直这样。爱丽丝探究的目光扫过她发怔的眉眼。艾奇挤出笑容摇了摇头。
「这不是明摆着吗,米海尔·冯·弗兰·阿尔玛里学员。米海尔本该加入我们贵族俱乐部,怎么会有你们这儿的申请表?为何截胡其他俱乐部的新生?」
「切磋前先商量下,新人选拔该怎么搞!」
「学姐,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法蒂玛尴尬地指向角落。长椅上堆积如山的纸张在风中沙沙作响,竟是数叠俱乐部入会申请书。爱丽丝瞪圆了眼睛。
虽说这「家族琐事」牵动天下大势,这「私情」更是千头万绪——倒也算不得说谎。爱丽丝虽将信将疑,但终究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便也点头作罢。
「和第二名一起来的。」
「真的来了!果然加入法蒂玛的俱乐部了!」
艾奇和爱丽丝并肩走向第六演武场——智慧俱乐部今日的集会地点。爱丽丝略带担忧地侧目望去。淡蓝色缀白蕾丝的连衣裙明明透着小清新的活力,可身着这套裙装的艾奇却眉头深锁,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霾。
「前辈,翻看其他俱乐部的入部申请未免……」
「艾奇?」
艾奇和爱丽丝走近时,人群的窃窃私语如同涟漪般扩散。瞬息间所有视线都聚拢过来。入学军官学校以来,艾奇早已习惯成为焦点,但今日的凝视却与往日截然不同——那些目光里翻涌着钦羡与妒忌的漩涡。
艾奇尼西亚的高烧又持续一天后彻底消退。第二天恰逢智慧俱乐部首次集会。
「……」
法蒂玛接过怼到眼前的文件。当她看清首页签名时,猛然抬头。
「……不会。」
「艾奇?突然这是……」
「是淑女大人。」
「没事啦,你明明知道我好了。」
「啊,来了。」
布雷德说话时眼珠斜睨着艾奇的方向。后者险些绷不住扭曲的嘴角——这场景似曾相识,上次这混蛋还公然指责她「穿着连衣裙装什么清纯」。
「天才果然都是怪胎。」
她们挽着手臂抵达第六演武场。这座距女生宿舍不远的场地,用高耸茂盛的常绿树围出半片空地,树荫下零散摆放着长椅。
这段时间再没有尤里安婚约的消息。苍天骑士团长保持沉默,迪亚桑特女公爵被安置在骑士团总部贵宾室静居。唯有联姻可能成真的传闻,在阿珍卡城里悄然发酵。
「听说你们两个加入我们俱乐部后,突然多了好多感兴趣的学员。那边站着的学员里,不少人都递了入会申请。总不能全招进来吧,所以呢……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谢谢,不过是些家族琐事掺杂着私情。」
「那些全是申请函?!」
「看清楚,给我看仔细。这些签名你敢装不认识?证据都甩脸上了!女人果然都一个德行,自以为耍小聪明能瞒天过海,蠢货。」
「新生排名战没看见吗?简直惊为天人。」
「具体说说?或许我能帮忙?」
法蒂玛睁圆了漆黑的眼眸。布雷德嗤笑一声,抓起长椅上那叠入部申请书。法蒂玛蹙眉发出警告。
「没事。不喜欢吗?」
「这边!」
「她们不是室友嘛。」
「从魔核暴走里活下来的那个……」
「嗯…看热闹的居多,不过重点在那边——」
「喂,法蒂玛。」
「我叫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虽然现在头发染着漆黑,原本可是像艾奇尼西亚花那样的粉红色呢。父母说这就是名字的由来。我知道您叫尤里安——在心底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
「哈?」
「啊?你叫我?」
「讨伐魔物时她可是……」
「您可知道,我有多渴望能用这副受自己支配的身躯,向您展露笑颜。」
法蒂玛耸了耸肩,露出狡黠的笑容。
「八成是运气好。要不是巴拉哈……」
四五个彪形大汉推搡着人群往里挤。艾奇认出了领头那个——正是之前对她胡言乱语的布雷德。
这些话语化作力量支撑着她。想象着亲口对他说出这些话的日子,硬是熬过了孤独痛苦又虚无的时光。
棱角分明的面容,笔直的口吻。艾奇仰头望着走在前方的爱丽丝。纷乱的心绪仿佛被热炖菜熨过般暖融融的。妮可那句「你和爱丽丝是朋友吗」突然浮现在脑海,她冲动地挽住了爱丽丝的手臂。
「可这两天你总魂不守舍的。」
「快走吧。法蒂玛学姐该等急了。」
他粗暴地哗啦哗啦翻动纸页,突然将那叠文件怼到法蒂玛面前。粗糙的指尖捏着纸缘在她鼻尖前威胁地晃动。
「好想见您。您也想见我吗?所以才一直等着?」
「还在发烧吗?」
早早候场的法蒂玛向她们挥手。爱丽丝凑近前辈压低声音:
「有何贵干,布雷德学长?」
「艾奇。」
「我听到个很不爽的传闻——你到处勾搭别的俱乐部的成员跳槽,这事真的假的?」
「恕我愚钝,实在不知前辈所指何人。」
「闭嘴。」
「世上竟有如此以己度人之辈…正所谓所见即所想……」
布雷德用手指咚咚敲打法蒂玛手中申请表,呲出森白牙齿。法蒂玛眨动睫毛,露出困惑神情反问。
「米海尔学员目前本就未加入任何俱乐部。这申请表是他亲手填写提交的,有何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
「是,我真不明白。」
比艾奇还娇小的法蒂玛歪着脑袋,在抡起胳膊作势要打的布雷德面前,活像懵懂孩童。布雷德环顾四周学员,刻意长叹一声。
「法蒂玛·托雅,俱乐部间自有该守的规矩。」
「我坏了什么规矩?」
「说过多少遍——接收已应允别家俱乐部学员的申请,是何等无礼!」
「米海尔学员曾向贵族俱乐部提交过申请?抑或与贵俱乐部有过入会的口头约定?」
法蒂玛的质问让布雷德一时语塞。两样都不是。贵族俱乐部只是单方面相中了基奥萨所有者的小弟弟米海尔而已。理亏的布雷德脸色渐青渐红,活像只变色龙。
「……喂,这像话吗?跟学长顶嘴?」
「学员有选择俱乐部的自由。而且前辈,就算是已加入的俱乐部,成员也有退会和转会的权利吧?」
「哈……所以说就不该允许未开化的蛮族丫头建俱乐部。根本不懂规矩。是不是?」
布雷德烦躁地嘀咕着,扭头寻求同行俱乐部成员的附和。那些人立刻爆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皮肤黝黑、身材娇小的法蒂玛·托雅,正是来自西部游牧民族。
这些以部族为单位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只维持着松散的联盟,从未像大陆其他国家那样建立严整的政权。因此他们常被傲慢地贴上『野蛮』『未开化』的标签。
艾奇陡然蹙眉。但还没等她或法蒂玛开口,一道挟着怒意的声浪抢先劈入。
「请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