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决定起九年后,神历1644年春。
艾奇尼西亚行走在破碎的神殿内部。这座位于沦陷城市阿珍卡的大神殿,正是经她之手湮灭。
骑士圣地阿珍卡已成无人敢近的凶险之地,几乎片瓦无存。
但神殿废墟中,仍遗留着人类无法撼动之物。
神剑凯罗斯基奥萨——传说由神明淬炼时间铸造的圣剑。
与那把游荡于虚空、最终失踪的空间神剑不同,时间之神剑基奥萨的传说尚未广为人知时,便已亘古长存于此。正因如此,苍天骑士团才在此建立圣殿,中立之城阿珍卡方得诞生。
凯罗斯基奥萨正插在废墟中央。剑身修长凌厉,时刻流转着变幻的辉光。
周围雕饰与祭坛早已粉碎,但即便没有这些衬托,神剑依旧散发出摄人心魄的神秘——它正是凡人无法目睹、无法聆听、无法触碰之神明存在的明证。
人类根本无法握住此剑。任凭如何伸长手臂,都像被无形壁障阻隔,指尖永远距剑刃三寸。
但艾奇必须握住这把神剑。
她短发凌乱,破旧皮甲裹着布满风霜的身体。伸向神剑的手掌布满茧痕与伤疤,这副模样说好听了叫雇佣兵,实与流浪汉无异。
可神剑却向这双手垂下了锋芒。
没有天地异变,没有神迹显现,仅仅是一把无人能执之剑,此刻正静静躺在少女掌中。
刹那间,她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如魔剑般辨不出性别。
[有资格的人类啊,你所求为何?]
「……凯罗斯基奥萨。」
艾奇舔了几次干裂的嘴唇,沙哑答道。
「送我回到……那个尚未沾染鲜血的过去。」
神剑沉默片刻,缓缓发问。
[你为何渴望回到过去?]
[只是活着?仅此而已?你现在不正活着吗]
「做噩梦了?瞧着像刚惊醒。」
「之……后?」
本该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力道,少年却被拽得踉跄。
她原是渴望幸福的。纵使说不清想要的幸福究竟是何模样,在亲手屠尽所爱之人的当下,幸福早已化为泡影。
「如今和死了没两样。」
少年被扑来的身影撞得跌坐在地。艾奇搂住弟弟脖颈,将耳廓贴在他胸膛。怦怦,怦怦,鲜活心跳震动鼓膜。她恍若失魂。
指尖传来清新的蓬松触感。艾奇无意识地将脸颊埋入其中蹭了蹭,猛然惊醒般睁大双眼。她流水般轻盈跃起,同时垂下右手压低重心,瞬间摆出迎战姿态。
花园远端坐落着练武场,栗发少年在骑士指导下绕着场地奔跑训练。
熟悉的房间里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艾奇踉跄着走向窗边,微敞的窗缝里漏进的风拂动白纱窗帘。她拨开帘子向外望去。
艾奇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她猛地拽住兰塞尔衣襟。
兰塞尔不由分说将衬衫罩在她头上。正在指导他的骑士尴尬地别过脸,假装咳嗽。
「知道您讨厌汗味。忍一忍就好。何必大清早这副模样跑来练武场?」
这句话成为少年葬身血海前最后的遗言,化作她噩梦中最清晰的片段。艾奇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亲手杀死的人,又要亲手复活吗?]
[很好。将力量借予你吧,有资格的人类。]
她怔怔地低语着。
[明白了。那么之后呢?]
这头既未褪色也不见枯黄的及腰长发。握着浅色发丝的右手白皙柔嫩毫无伤痕,连指甲都修得圆润整齐。
[奇迹不会降临第二次。拼尽全力去夺取幸福吧。]
所以必须改变。为此她疯狂收集基奥萨。整整九年未得安眠,笑颜更是遥远得记不清年月。
「少爷,先送小姐……」
春日正好。窗外花园里嫩绿的新芽簇拥着待放的花苞,园丁正蹲在灌木丛前修剪枝条。
「后续补上便是。辛苦了。」
她猛地推开窗,从二楼卧室纵身跃下。雪白的脑髓如同飞舞的窗帘般炸开。
她如灵猫般轻盈落地。目光牢牢锁住练武场方向。飞奔时拖鞋甩落脚边翻滚。她毫不在意。赤足凌空踏风,箭步冲入练武场。
她不由攥紧手中长发。维持这样的长度本是极麻烦的事——自挣脱魔剑束缚后,她向来以利落短发示人。
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血珠从咬紧的牙关滴落。神剑读遍她经历的时光,终于了然。
艾奇尼西亚的双眼此刻泛着前所未有的锐光。那股诡异的压迫感,竟让他忘了要说的话。
「兰塞尔,兰塞利德·罗亚兹,你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因为我要救人。」
「大清早说什么胡话?等等,这个时辰您怎么可能醒着?」
「天啊,您这穿的是什么衣服!疯了吗?」
眩晕感如潮水漫卷全身。万物开始褪色。神剑留下最后的箴言:
「我……」
她顿然语塞。三十五岁的艾奇尼西亚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自始至终只顾朝着『拯救所有人』狂奔的她。
「大小姐?」
我真正渴望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救他们?为什么要改变过去?
她掠过惊愕的骑士,猛地环抱住兰塞尔。那双与她相似的紫瞳瞬间瞪得滚圆。
「……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
兰塞尔刚踉跄着站稳脚跟,少女就猛然抓住他的肩膀,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嗯,得带姐姐回宅邸。今早的训练能提前结束吗?」
「我的……房间?」
剑光流转。
床下搁着一双缀着蕾丝边的粉色拖鞋。这是残留在朦胧记忆里的物件。她趿拉着拖鞋抬头望去,细碎的阳光从床顶摇曳的纱帐间漏下来。艾奇静静端详片刻,抬手撩开帷帐翻身下床。
[时光倒流后,死者皆会复生。在存者常在的世界里,你究竟要做什么?重获的时光,你欲用于何方?]
艾奇轻声念出弟弟的名字。那孩子比她小三岁。
搀扶艾奇的兰塞尔倒抽凉气。
兰塞尔慌张推拒时突然僵住。睡裙勾勒出起伏的胸线,晃眼的白皙双腿,单薄肩膀一览无遗。艾奇尼西亚这身打扮简直教人无处安放视线。少年倒抽凉气,慌乱拽下自己的衬衫。
沙——
「姐姐……?」
「您也辛苦了。姐,站起来吧。……怎么连鞋都没穿?」
〈姐姐,为什么……〉
「啊……」
「现在的我……根本,不可能幸福的。连安心入眠都做不到……」
她急速动作带起的发丝此刻才缓缓垂落。艾奇怔怔望着那缕发梢。泛着柔和光泽的粉棕长发,虽因睡意蓬乱卷翘,仍能看出精心养护的痕迹。
「兰塞尔……里德。」
[救谁?]
她低头打量自己。丝绸睡袍下的身躯纤细柔软,赤足踏出床榻时,脚底不见半点茧痕。
即使不去刻意操控,魔力也会自行流转。她的身躯虽未凝成核心,体内亦无积累的魔力,但这些对她而言根本不成问题。
第一幕 改变之物与不变之物
「……就,活下去吧。」
[为何?]
「呃啊?」
神剑终于对她的回应感到满意。剑身泛起柔光。
艾奇尼西亚·罗亚兹成功逆转时光。回到了十五年前,她还是伯爵家千金的那段平凡岁月。
「我不是自愿杀他们的……!」
话语先于思考脱口而出。说完她才惊觉。
「噩梦……」
「兰塞尔。」
「……在、在的姐姐?」
「今天几号?」
「啊?」
「我问年份月份和日期。」
「……新历1629年3月17日。您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1629年……」
艾奇突然松开了手。她扭曲的面容介于哭与笑之间,难以辨认。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练武场的泥地上,颤抖着抬手想抹脸。当右掌心映入眼帘时,动作猛然凝固。
雪白掌心上赫然浮着狰狞的黑色纹路——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暴虐杀气冲天而起,吓得兰塞尔脸色煞白。
「姐、姐姐?您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是哪里不舒服吗?」
「看来您身体不适。小姐,恕我冒昧——呃啊!」
骑士刚抱住她就被震开。艾奇条件反射地击退骑士后,嘴唇开合数次,随即疯狂摇头。
「兰塞尔,对不起,我没事!」
「姐姐!」
艾奇甩下这句话便弹起身,旋风般消失无踪。那身法快得连兰塞尔和骑士都来不及捕捉。两人呆望着她遗落在练武场的、沾着兰塞尔血迹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