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的视线追着那道沿脸颊滑落的水痕。艾奇浑然不觉地追问:
既然早知道,刚才为什么那么吃惊?
他从容的表情瞬间崩塌。刚要开口又猛地抽回搭在她肩头的手,像刚察觉自己竟一直紧攥着她似的。
尤里安后退两三步拉开距离。
艾奇静候他的回应。他踌躇许久才艰难开口。
「你竟然…」
起头便卡了壳。见他支吾,她反而逐渐镇定下来。
他并非看穿她身为魔剑恶魔的身份,而是被她的才能所吸引。
虽仍窘迫,却暗松口气。静下心想,眼下处境不算最糟。
总得为成为剑主一事辩解,但比起魔剑暴露要好得多。
既然他早猜到自己已是剑主,圆谎会更容易。虽难免被旁人深挖旧事,但面对尤里安,大可编造些自幼习剑终成剑主的说辞。
料他不会追查自己童年,既承诺保密便不会声张。既然说早注意到天赋,想必不会将新晋剑主与魔剑恶魔联系起来。
越想越安心。她戴着麂皮手套的右手抹过眼角,拭去残余泪痕。
尤里安这才开口回应,声音细若蚊蝇。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直呼我的名字。」
「……啊?」
这答案完全出乎意料。难道就因为被叫了名字?艾奇这才想起方才情急之下,自己确实脱口喊出了心里对他的惯称。
她瞥见他低垂的耳尖泛起薄红。
搞什么啊?被人冒犯称呼不该发火吗?怎么反倒像在高兴?艾奇发愣间,突然蹦出个问题:
「刚才说要帮我隐瞒导师身份…领主大人其实不知道我为何要隐藏吧?」
更糟的是盯着看久了,自己脸颊竟也跟着发烫起来,想必此刻她的脸也和他一样红透了吧。
她不敢挽留,也无法作答。明明近在咫尺,却害怕触碰就会粉碎的未来,连指尖都不敢伸出。
切磋时的触感仍记忆犹新。她甚至无法对他举起长剑。
「……」
若他日后察觉她的真实身份。若他醒悟表白对象正是杀害自己的恶魔。光是设想这般情形,她就窒息般攥紧了衣襟。
这不就等于说他现在毫不知情?她脸上浮现古怪神色。
脑海中炸开漫天白芒。心脏疯跳,热流窜遍全身,仿佛有千万只蝴蝶在血脉里扑腾,连舌尖都尝到蜜糖般的甜味。
记忆里他的模样:小心翼翼的模样、泛红的模样、在她面前绷紧肩膀的模样、为她只言片语绽放笑意的模样、凝望她时专注的模样。
从垂落的粉发间隙能看见她濡湿的低垂睫毛。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当那道伤口闯入视线时,她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冻结的四肢突然苏醒,她跃过火幕抓住他的手臂。尤里安惊愕转身。
艾奇向前半步。他惊得肩头微颤却未后退。她仰头直望进他眼底:
「……为何对我庇护至此?」
尤里安握紧朗基奥萨向着黑色巨人的残骸走去,将这句话留在身后。
若他知晓真相后用憎恶的眼神瞪视着她宣告复仇,她会如何?甘愿死在他剑下吗?到那时还能保持理智吗?
「会愤怒到想杀人吧。」
艾奇的话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阵阵涟漪。在他心上,也在她自己心头。
「夏伊…我是说,埃尔基奥萨的主人和村民都安置在别处。我这就带他们过来。」
「您喜欢我吗?」
尤里安手足无措地避开她的视线。当她只是静默凝视时,他的面庞彻底烧成了晚霞色。
他口中爱慕的,是罗亚兹伯爵家那位才华横溢的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吧。那个总爱穿着连衣裙乱晃的怪胎士官生,那个藏着『大师』秘密的小侍从。
系完绷带结时艾奇低声道。她不敢看他的脸,说完便低头快步朝夏伊的方向走去。背影简直像落荒而逃。
最初,遥不可及的苍天骑士团长与寻常伯爵千金本无交集,自她假扮阿珍卡起才有了接触,继而缔结领主与扈从这般亲密关系——虽然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
即便尤里安不知情都难以接受,更何况他分明记得一切。
换位思考便更加明了。倘若屠尽她珍视之人、最终连她也杀死的凶手,如今以『既然死者复生就当无事发生』为由表白——
可与此同时,无法抑制的恐惧如沥青般翻涌而上。那些粘稠的、黑红交错的,终究无法摆脱的现实。
他刚挤出一个字就抬手掩住嘴角,眼帘低垂又抬起,目光在空中失措地游移。
「大、大人,是我唐突了……」
艾奇呆立着凝望他的背影。殷红的血珠正顺着他垂落的手臂不断滴落——方才激斗留下的伤,两人都无暇顾及。
艾奇恍如梦幻般注视着他这一连串反应。看着他这般煎熬模样,愧疚感几乎要漫上心头。
她不断追问,他沉默以对。他耳尖的红晕渐渐晕染开来,灼烧着眼角,点亮了脸颊。
带着亲手杀死他、玷污他名号的记忆,她还没厚颜到能装作无事发生。更不可能若无其事地蒙蔽真相,只装作享受这份爱意。
他斩钉截铁地截住她话头。艾奇仓皇仰头,只见尤里安仍顶着通红的面庞,带着湿润的眼眸,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
「不必回答,艾奇尼西亚。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艾奇抬起他的胳膊,利落地拔出紫水晶。毫不犹豫地划开连衣裙里的衬裙,撕下长布条紧紧压住伤口缠绕数圈。
「不,不止是喜欢…是魂牵梦萦的倾慕。」
「所以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仅因我请求就愿意包庇?」
艾奇用衬裙布料做了标准的压迫包扎。可利落手法掩盖不住她发抖的指尖——系绷带时在抖,说话时声音也在抖。
尤里安没能立即作答。整张脸涨得通红,颤抖的睫毛下,蓝眼珠慌乱游移,最后才勉强对上艾奇的视线。
若彻底失控,瓦尔德的圣物中积蓄的杀意怎么办?或许会再次被血色疯狂吞噬。
不行,疯了吗,你现在要问什么啊。这是什么妄想啊。纷乱的思绪让她顿了一顿,终究没能拦住冲口而出的质问。
「……若你愿意告知。」
「阁下……莫非。」
「……」
「不行……绝不能答应。对他而言是欺骗,对我而言……也承受不住」
「而且听起来,在我主动坦白前您也不打算追问缘由——我没理解错吧?」
「这是欺瞒,赤裸裸的。」
这绝非单纯欣赏才能者该有的情态。
即便他不再保有重生前的记忆,她也无法单纯地为这份心意欢喜。
他强压下翻涌的热意。没有挽留退却的她,径直转身离去。几次深呼吸后,他绷紧颤抖的唇线,终于吐出平静的语调。
尤里安在她离开后仍举着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紧绷的结。
这情状只能让人想到一种解释。过往种种在脑海闪回——那些交错的言语与事件,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当然,'为何'与'何时'的疑云仍浓得化不开。
「他还不知道呢。我就是那个曾将他推向毁灭的恶魔。」
这就是她与尤里安之间无法否认的事实。
如同赤肤贴上寒铁,冰冷刺痛的醒悟漫开,滚烫的身体骤然冷却。沉溺初恋的心冻结成冰,血色尽褪。
若不是傻子都能看出答案——他正手足无措地扭动着手指,到最后连眼角都泛起了湿意。
在『保有记忆的尤里安』和『魔剑恶魔』之间当然绝无可能,但作为『哈登家的尤里安』与『罗亚兹家的艾奇尼西亚』,纵使希望渺茫,终究尚有可能。
隐瞒真相接受他的感情无异于欺骗。难道要坦白一切吗?且不论暴露魔剑之主身份引发的连锁反应,单是为尤里安考虑——她也做不到。
她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震住了。他可能喜欢她这个念头。
无法接受。绝对不行。
她包扎临时绷带时,尤里安的目光始终如芒在背。艾奇怎么也不敢抬头。
尤里安看着艾奇尼西亚的面颊由绯红转为惨白,最终清晰地目睹她踉跄着后退时,连指尖都失去了血色。
凯罗斯基奥萨说过——人生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心悦你。」
「……」
他说喜欢我?怎么可能。该不是在做梦吧——
「您受伤了,连止血都……」
斗篷、姜茶、那句'望你不觉为难'、毫无防备的笑容、地脉节点脱险时他的反应、任命仪式上突兀的提问、临行前的夜谈、紫水晶、他部下曾说'大人听到您说话就雀跃'。
艾奇慌乱地张了张嘴。
摇曳的火焰在两人之间蔓延成海。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