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安将她囚禁在苍天骑士团总部的地下监狱。布下封印具,四肢扣上锁链,还设下双重铁门。
皇帝震怒,勒令立即交出恶魔。尤里安首次正面违抗皇命。尽管皇帝暴跳如雷,但讨伐队全军覆没的帝国已无力动阿珍卡分毫。
至少眼下如此。
阿珍卡与帝国之间暗流涌动。信函往来不休,暗处博弈不断。
眼下苍天骑士团仍被视为从恶魔手中拯救帝国的英杰,但假以时日,受害者们必将诘问——为何不处决那恶魔?
每逢闲暇,尤里安总要造访地下监狱。他只能伫立在铁门外凝视。囚笼中的她像困兽般挣扎扭动。
但在开启正安之眼的他看来,却另有一番景象。
沸腾的黑色恶意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一点光。那从微弱火星成长为火苗的光亮,正逐渐变得强烈。看似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燃烧的火焰,他始终凝视着这凄怆而惨烈的挣扎。
[虽初见时想过她有成为太阳的可能,但说实话几率渺茫。能撑到现在还没疯掉,倒是令人意外]
「她会赢的。」
尤里安轻声呢喃。这是个连对话都不曾有过的陌生人。未曾真正四目相对,连名字都不知道。
可越是注视,就越忍不住想为她呐喊。想看她获胜,盼她挣脱。
若能战胜恶意夺回身体,真实的她会是什么模样?他突然渴望知道答案。
恶意深渊里摇曳的火光再次剧烈晃动。血沫般的火星四溅,几近熄灭又猛然窜起。在倾轧而下的恶念中拼命抗争。
从剧烈抖动的火焰里,他读出了无声的尖叫。尤里安咬紧牙关。想帮她。但凡有办法,不惜任何代价。
但这注定是她必须独自跨越的试炼。他无能为力。
尤里安将手轻轻贴在铁门上。门的那侧无法伸手触及,只能停在冰冷的门面。指尖触碰的金属寒意刺骨。
「我得做些准备。」
[你在说什么?]
「为了她……能重新生活。」
「你以为我会师出无名?苍天骑士团出动的充分理由在此,你只需做我的利刃便可。」
文件未记载最终选定过程,仅模糊提及二皇子卡尔姆亲自挑选某个候选家族,并派心腹将巴尔德圣物送上门。
被魔剑侵蚀被迫屠戮,失去一切却无法解脱,仍在罪恶沼泽中独自挣扎的她——究竟做错了什么?那些葬身在她剑下的亡魂,又犯过何等罪过?
胸腔里翻涌的悔恨几乎逼疯了他。他弃马车与蒸汽列车于不顾,翻身跨上战马疯狂鞭策。直到骏马口吐白沫跪倒在地,他又瞪着血丝密布的双眼熬过漫漫长夜,待晨光初露便再度策马狂奔。此刻圣剑轻颤着向他低语。
「就因为,我,多看了她一眼……」
他必须确认一切还不算太迟,确认尚有挽回的余地,确认她还活着。所有决断都要留待那时。
「……您需要怎样的协助?」
1632年秋,尤里安告别阿珍卡,在帝国都城秘密会见了克鲁恩皇太子。权力的天平已彻底倒向皇太子。皇帝沦为傀儡。
* * *
刚回到阿珍卡,他就急着要去地下监狱见她。明知见面也改变不了什么,此刻却非见不可。
「这是什么?」
「魔剑瓦尔德的圣物被皇室获取并利用的始末。」
继而尝试与帝国谈判。皇帝无法沟通,转而与皇太子周旋。文书往返数次,暗中会晤几回。
尤里安眉头一皱。还未及他开口拒绝,皇太子便推来一纸文件。
〈……女人?你竟会对女人感兴趣。〉
「……那她呢?」
区区采药人如何获得魔剑尚不明确。近卫队轻易处决了被魔剑侵蚀的采药人。目睹此事的皇帝随即谋划起利用魔剑为二皇子造势。
「答……案容我改日禀报。」
他勉强应答着冲出密室,踉跄的脚步撞得鎏金门环叮当作响。
追根溯源,罪魁本是父兄。但那些恶徒策划阴谋,择她为祭品——皆因自己当年那束目光。
尤里安瞳孔骤缩。他急抓文件时,克鲁恩的笑意更深了。皇太子好整以暇地交叠十指,注视着阅读文件的尤里安。
但等待他的命运,比过往更加残酷。
期间他绝口不提她是粉发帝国贵族千金的事,更未追查她的身世。
皇帝父子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似平庸的家族竟藏着个剑术天才——这成为他们致命的失算。
沉默许久的圣剑终于回应。
尤里安轻声回应时,眼底泛起疯狂之色。朗基奥萨见状连忙缓和语气劝说:
「尤里安?」
卡尔姆说这话时眼底闪过的恶意,此刻细想绝非巧合。
「还剩一个没清算吧。」
皇帝钟爱皇后同款的绿眼睛,远胜那些遗传自己蓝瞳的皇子们。
无辜者卷入无法挽回的惨剧,而真正的罪人却在高堂之上享尽荣华。
他补偿恶魔袭击中的受害者,为逝者举行悼念仪式。立起慰灵碑,协助灾后重建。
以白狮为象征的基列帝国哈登皇族多为银发。克鲁恩皇太子同样银发蓝瞳,那双眼眸与尤里安如出一辙,传承自皇帝的血脉。
尤里安攥紧的拳关节泛起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想确定该如何呼唤她。但他忍耐着。只要她能战胜恶魔夺回身体,届时便可亲口问她的真名。
其实他无比渴望知晓她的名字。
执魔剑的采药人不足为惧,执魔剑的不世天才却会带来灭顶之灾。
[……那女人也是无辜的。该赎罪的是另有其人。可是主人,他却死在她手里。这已是她罪有应得。]
卡尔姆从候选家族中选中一家时,莫非…让她握住魔剑的契机,莫非…
「该终结父皇的时代了。助我一臂之力。」
尤里安反问的声线平静得反常。圣剑却听出平静下沸腾的怒意。它长叹一声劝道:
就这样,半年时光悄然流逝。
「如何?作为守护基奥萨的苍天骑士团,挺身而出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开始为她夺回身体后的生活做准备。为那个孤军奋战的女孩,他唯一能做的仅止于此。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这不是你的罪孽。由人类正义观铸就的我已做出审判——你从未做错任何事。」
* * *
回阿珍卡宅邸的全程,尤里安都在与滔天罪恶感撕扯。纵使千万次推演,也无法摆脱『祸首正是自己』的念头。
[不是要你忍耐,是走正规途径。不如接受皇太子提案,揭露魔剑阴谋后堂堂正正废黜皇帝。这才算正义。]
那项计划需要一个能让人们、尤其是贵族们警醒的魔剑牺牲品。
尤里安沉默不答。他彻夜未眠盯着日出,最终翻身上马。
几年前皇帝别墅附近的村庄遭屠戮。驻跸别墅的皇帝派出近卫队擒获凶手,发现了行凶者持有的魔剑瓦尔德的圣物。
二皇子卡尔姆继承了皇后翡翠般的绿眸,他年幼的儿子也延续了这抹翠色。
那个本可安稳度日的女子坠入深渊,竟只因他无意的一瞥。更讽刺的是,他从未在意,转瞬即忘。
视野天旋地转。有腥臭的东西涌上喉头。尤里安猛地用手捂住嘴,指节压出惨白。
「岳父至今仍将你视作最大威胁,可我相信你。毕竟你对皇位毫无兴趣,不是吗?」
毕竟沦为帝国公敌的家族若曝光,只会雪上加霜。若她尚有亲朋在世,身份败露时必遭株连。
[你父亲确实还活着。但他终究是你生父。除非他先起杀心,你若动手便是悖逆人伦。正义需要审判而非私仇。]
当他遗忘的三年间,那个因他而堕入悲惨的女子,竟化身恶魔在地狱煎熬了整整三载。直至此刻,她仍未挣脱那炼狱之火。更可悲的是,她甚至不知是谁将她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要我忍气吞声才叫正义?」
克鲁恩勾起唇角。尤里安面若冰霜。皇太子耸耸肩继续道:
「派出苍天骑士团。我要攻打皇宫。」
「你功不可没。二皇子派和父皇至今还在力推我那襁褓中的侄儿——呵,不过是个吃奶娃娃。」
皇帝精打细算——必须找个无关紧要又容易拿捏、同时能制造魔剑危机的家族。
克鲁恩对暗涌毫不知情,语气平淡得刺耳。尤里安把文件攥得皱烂,突然起身时羊皮纸裂开脆响。
尤里安指尖发颤地盯着文件。二皇兄亲自挑选的?她突然想起寿宴那天的对话。
难道…难道!
那张纸上赤裸裸记载着利用魔剑瓦尔德的圣物、确切说是为二皇子扬名的详尽计划。
剑术世家首轮就被淘汰,魔剑持有者绝不能太强。候选名单很快缩至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