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不抗拒的悸动
脱离结界的时刻是六月一日破晓之前。
尤里安立即通过魔力传讯上报圣女现世的消息。村民们被领主的卫兵押走——那些卫兵已从苍天骑士团长处听闻事件始末。
随后他们带着夏伊返回铁路枢纽克廖拉大都会,宿醉休整整日。次日清晨醒来时,三名苍天骑士与大祭司已乘首班列车抵达等候。
尤里安计划将夏伊托付给他们后便返回阿珍卡城。下达指令前,他单独召见了艾奇尼西亚。
下榻处是间高级旅馆,三间卧室环绕中央会客厅分立。艾奇绷紧身躯立在尤里安卧室门前。
自结界脱身后他们马不停蹄处理事务,又昏睡般陷入沉眠,此刻竟是告白后首次独处。
[我真搞不懂。那丫头也说喜欢你,你不也承认喜欢她吗?那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艾奇深呼吸攥紧门把手,魔剑闷闷的嘀咕声忽然响起。她面无表情地轻声呵斥。
「都怪你多嘴,闭嘴。」
[关我啥事?你说过喜欢会让一切变得特别。那我是你的剑灵还是无主之物有什么要紧?这和恋爱感情扯得上关系吗?]
「要是都像你这么单细胞倒简单了。」
[人类实在太复杂了!气死我了,完全想不通,憋得慌!]
这些天艾奇已彻底明白,阿珍卡城与迪特里希、巴隆等人对尤里安意味着什么。
那个恶魔毁掉了培育尤里安长大的故土,屠戮了她视若血亲的伙伴,最终连本人都殒命其手——而这些灭亡的记忆,此刻正在尤里安脑海中翻腾。
「若她知道我就是那个恶魔…这点浅薄的喜欢,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吧。」
甚至可能因爱生恨,化作更猛烈的憎恶浪潮。
即便他永远无从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但只要她每次见到他就会想起自己犯下的罪孽,艾奇便无法接受这份感情。抛开所有外界因素,单是情感本身就足以令她窒息。
「不如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那些告白,那些流露的真情。统统当作幻梦抛却。反正尤里安也说过不需要回应。
「我也是。」
她无法反驳。她以为的『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实际上是魔力透支、肌肉濒临崩溃的状态。把自己逼到受伤边缘,身体当然会抗议。
这个向她告白的男人,正是她深爱的人。那道曾将她从深渊中救赎的光。
「领主大人,侍从官艾奇尼西亚求见。」
[切,没劲……]
「是的,休息得很安稳。阁下呢?」
松散束起的银发因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右侧窗棂透入的晨光斜照在他身上,碎成细碎的金箔。
做出『当作没发生过』的决定还不到五分钟。此刻与他四目相对,决意便危如累卵。
「……回阿珍卡之前,得先去趟奥拉巴特。」
尤里安慢条斯理地将火漆滴在信封上,按压印章时答道。
「……遵命。」
[为啥呀!他们可都是恶棍!上次不也宰了嘛!杀几个呗?全杀太勉强的话,宰几个立威总行吧?保证他们乖乖听话!]
得到许可后却未立即推门,反而在门外凝滞了片刻。
「有件事要查清。那儿不是养着一群好用的棋子么。」
「初次见面,艾奇尼西亚·罗亚兹见习骑士大人。」
「您好。那个,请问您怎么称呼……」
门开的瞬间,尤里安正坐在正对门口的玻璃茶几前翻阅文件。听见门轴转动声,他抬起了头。
虽知这般行事荒谬,但她别无选择。若接受他的真心再袒露自己的心意,不过是更残忍的欺骗。
「……」
「姐姐!」
轻柔的嗓音让僵立的艾奇浑身一颤。每踏出一步,心脏便咚咚狂跳,震得胸腔生疼。
前夜的噩梦又浮现眼前。尤里安的尸体朝她嘶吼的话语。艾奇暗自咬住口腔内壁,艰涩开口:
「你清楚的是临界点。常人在抵达极限前就会停步。还想再卧床半月么?」
[……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
纷乱思绪如潮水拍击。即便抛开情感仅论现状也足够糟糕。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说什么不必担心,他当真知晓自己背负的秘密才这样说的吗?为何总能用包容一切的口气给出承诺?若真的托付信任全盘交代,他恐怕会无法承受。那份放在自己身上的心意,只怕会彻底变调。
「重申一次,你身为剑主这件事,在你主动坦白前我也会假装不知。结界内发生的一切尽可遗忘。回阿珍卡好好休养吧。」
「你无需担忧任何事。……只需顾及自己。」
莫非圣剑有探测类的技能?他曾在生辰宴上说过早看出她的才能。又或者,是某种运用魔力的特殊手段。
「大人……我一直很好奇,您为何如此清楚我的状况?是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清醒点,艾奇尼西亚·罗亚兹。即便时间倒流,那些事也不会消失。」
[咦?那群刻着楔子纹身的家伙?上次玩得可尽兴了!主意不错,正好松松筋骨!]
身份暴露的恐惧、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回归后等待着他的婚约、那把尚不知属于二皇子还是太子的魔剑背后的势力、若她执意复仇纵然兄妹不睦尤里安终究流着相同血脉的不安、黏附在右掌的魔剑、叠加的杀意、心结、家人、妮可姐姐、军官学校结识的伙伴……
尽管早有预料,但尤里安不仅轻易接受了她大师的身份,甚至精确掌握了她的身体状态。
听完这番告白后,她的心思实在太明显了——他早已将她珍藏在心。
[去那儿干嘛?]
艾奇直到他走出房门,才长长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她脑袋嗡嗡作响。
即便如此,他的了解还是过于精准。就像观察了她漫长岁月一般。
长睫轻颤,冰晶般透彻的浅蓝瞳孔锁定了她。
「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大人。」
「属下无碍,愿随您同行。」
她强压翻涌的情绪小声嘀咕。
「在返回阿珍卡之前,我要先去趟帝都。你不必同行,先回阿珍卡休整吧。战斗的疲惫应该还没消散。」
艾奇恍惚间与他四目相对,突然出声争辩。
艾奇松开握着门把的手,用力揉了揉眼角。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幸好没有渗出泪水。她咽下胸中翻腾的情绪,昂首叩响门扉。
「你确实是剑术大师,但这具肉身还配不上大师称号。就算抓紧修炼,至少也需一年才能锤炼到位。现在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请别勉强。」
「这是命令,即刻返回阿珍卡。」
尤里安对折文书搁到一旁。艾奇垂眸盯着地面,任他沉默的视线烙在躲避的侧脸上。
他眼尾弯出柔和的弧度,唇线陷出浅浅笑涡。原本淡漠的面容浮现自然笑意,凝望她的眼眸里泛起粼粼波光。
「说了不杀就闭嘴,臭脚丫。」
艾奇踌躇片刻,对着正在把文件装入信封的男人问道。
「你从未显露破绽。只是我将你放在心上,自然看得真切。」
尤里安收起文书霍然起身。他斩钉截铁的口吻宣告着不容反驳。
「有句话早就想说了。」
他拿着信封走过她身旁。擦肩时对僵立的她低语。
只要伸手就能抓住。若闭上眼睛装作不知罪孽,这男人便会属于她。
「休息得好吗?本该很疲惫吧。」
「不杀人。」
魔剑嘀咕着表示诧异。她罕见地认同了魔剑的话。
少女带着不安的神色向她走来。艾奇轻轻搂住夏伊,抬眼看向首席祭司。年轻的青年祭司局促地挤出笑容。
艾奇条件反射般应声的刹那,尤里安眉心浮起浅痕。
「进。」
艾奇走出尤里安的寝室。尤里安或许去寄信了,已不见踪影。倒是客厅里正和首席神官交谈的夏伊一看见她,弹簧般跳了起来。
「阿尔·塞巴蒂安。现任首席祭司亚伦。负责圣女大人所有相关事务。」
「幸会,亚伦大人。」
「看来圣女大人非常依赖您呢。」
祭司的视线移向紧抱着她的夏伊。少女把脸埋进艾奇的连衣裙褶皱里,带着哭腔呢喃。
「他、他说的好像很重要…可我完全听不懂…怎么办啊…」
艾奇抚摸着夏伊的头发,余光扫向桌面。夏伊刚才坐的位置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件,年轻祭司正露出为难的神情。
她凑近夏伊耳畔轻声询问,声音只有她们能听见。
「夏伊,你…识字吗?」
「……不识字。」
夏伊脸色发青地回答。这情形早在预料之中,艾奇笑着安抚受挫的少女。
「没关系,那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那位是专程来帮你的。」
她牵着夏伊坐到神官对面。年轻神官似乎第一次见到没受过正规教育的孩子。以这年纪能坐上首席神官之位,想必是精英中的精英,这般反应倒也合理。
「亚伦阁下,夏伊还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