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必须尽快改善才行哦—」
希尔维亚说这话时,是六月也已过半的某天晚餐时分。
或许是因为朱华、希尔维亚和教授平日白天都不在家的缘故,只有早晚全员才能聚齐。早餐时总是匆匆忙忙,而休息日又多半有成员窝在房间里,所以全员商议事情,大抵都在晚餐时进行。
包括我在内,大家也都习惯了,所以对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并无特别惊讶。
「改善?改善什么?」
「爱丽丝酱的说话方式啊。」
「啊—」
还以为对研究以外漠不关心的希尔维亚会说什么呢,结果是对我而言不怎么有趣的话题。
我发出像是附和又不像的含糊声音,移开了视线。
只要接下来没人接话,这事应该就能过去了。
「啊啊,那个啊。我也这么觉得呢。」
「你这个叛徒。」
「你在说什么啊?」
被投以狐疑的目光。
虽然已经逐渐习惯了那双燃烧般的赤红色眼眸,但被犀利的视线盯着,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抖一下。
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反应,朱华挥舞着筷子说道。
顺带一提,今天的主菜是红烧肉。包括其他菜品在内,都是和风料理。
「因为很有必要吧。我们可是女子学校啊。」
「……现在转去男女同校还来得及吗?」
「怎么可能啊。」
「好的。看来已经没问题了呢。」
「原来如此啊……」
「念到最后了呢。可是,您变得有点口齿不清。现在不用太在意语调也没关系,试着用平时的方式说吧?」
看来,无论如何都必须改善说话方式,然后在七月转学才行了。
是将其视为最关键的部分因而困难,还是认为只要不被挑剔细节就轻松,看法因人而异。
我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通红,一边「呜呜」地呻吟着,一边听到了诺瓦尔「再来一次」的指示。
据说在公共场合,男性也经常用「私」,但对于当时还是高二的「我」来说,「私」就是女性使用的第一人称。
「是、是的。」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艾莉西亚·布莱特尼斯(初めまして。私の名前はアリシア・ブライトネスです)。」
诺瓦尔平静的目光投向眼神迷茫的我。莫非,是被她嫌弃了吗……正这么想着,我们家引以为傲的女仆以优雅的姿态站起身,绕到了我坐着的椅子后面。
「『我的名字是艾莉西亚·布莱特尼斯(私の名前はアリシア・ブライトネスです)』」
这时,教授像是要鼓励我似的笑着说:
「……用这种口气和这张脸当大学教授的人才是最奇怪的吧—」
真希望幕后黑手能快点现身啊,我由衷地这么想着,但事情当然不会那么顺利,我还是得接受大家所谓的「简单的女生课程」。
「啊,还有啊……」
「您辛苦了,爱丽丝大人。改变『自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吧。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多少能够理解。」
「那么,请跟着我复述一遍。『我的名字是艾莉西亚·布莱特尼斯(私の名前はアリシア・ブライトネスです)』。好的,请。」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先不说那像英语课一样老套的例句,光是自我介绍就能让人感到如此难为情,真是没想到。
「好的。首先,试着改掉用『俺』称呼自己吧。第一人称是很容易显现性别差异的部分。」
「之前说得有些复杂,其实让自己看起来更女性化并不难。因为,爱丽丝大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爱丽丝那样,说白了就是『是不是找错教日语的人了?』的感觉呢。」
等一下。
「嗯,如果看起来合适的话,或许另当别论……」
被这位清纯、善良又温柔的她称赞「可爱」,除了「我是男人」这种反抗心理之外,还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搔痒感。
喝光已经完全凉掉的茶,诺瓦尔又给我泡了热的。
设身处地想一下就明白了。
「那个,爱丽丝大人。我也觉得还是早点转学比较好。」
我怀着这股坐立难安的心情,注视这位可靠的女仆的脸,
我改口重新说了一遍,再次感到不安起来。
「是的。之后的课程,我想就交给希尔维亚小姐、朱华小姐和教授了。」
没办法,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暂时就没问题了吧?」
「我、我的,名字是……!」
如果在路上被像现在的我这样的金发美少女搭话,肯定会感到动摇。但如果那个女孩子用男生的口气说话,那就会因为「被奇怪的家伙缠上了啊……」而产生另一种意义上的困惑吧。
说着这话微笑的诺瓦尔,在这栋房子里也是数一数二有女人味的。
「?为什么呢?」
诺瓦尔点了点头说「您能这么说太好了」,便开始了课程。
可以的话,真想推迟转学的时间。
「吵死了,那点事就别管了!」
「知道了啦。练习一下就行了吧?不过,还有不到十天,你们觉得我能学会吗?」
「没有。」
「我底名字系,艾莉西亚,布莱特尼斯,跌丝(私ノ名前ハ、アリシア、ブライトネス、デス)。」
「并非需要做到完美。只要做到最基本的,之后再慢慢习惯就好了。去了学校,『自然举止』的范本要多少有多少啊。」
本来就是初三这种特殊时期的转学,再让条件变得更差,简直是自寻死路。
假期里,肯定会有很多学生一起出去玩,然后关系变好吧。
男性用「俺」或「仆」,女性用「私」或「あたし」等等,在日语中,表示「自己」的词语有很多。
「把『俺』改成『私』应该很简单吧?」
「那还用说吗。你啊,有自信在暑假结束,大家都在说『好久不见—!』的那种氛围的班级里,一个人融入进去吗?」
这个,也太害羞了吧。
柔软的手臂从椅背后面环了过来。
诺瓦尔的课程绝非斯巴达式,但她要求我不断重复,直到能流利地说出例句为止。
「诺、诺瓦尔小姐……?」
教授用小巧的手灵巧地用着碗筷,发出了无奈的声音。
「我觉得难度还挺大的……不过,我会试试看的。」
「爱丽丝大人。您又用了『俺』。」
■课程1:诺瓦尔的场合
平日白天的客厅里,我和诺瓦尔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即便如此,在家里客厅反复练习自我介绍(日语)的过程中,我也渐渐习惯了「私」这个第一人称。或许,只是达到了「反正都说过那么多次了,再说几次也一样吧」这种放弃的境界也说不定。
「……我(私),能坚持到最后吗?」
我对笑容满面的诺瓦尔回以苦笑,松了口气。
「那可是因为流程好说话才选的学校啊?而且,需要矫正说话方式,与其说是『因为是女子学校』,不如说是『因为爱丽丝是女孩子』才对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练习开始两三个小时后,终于得到了OK的回应。
「我(俺),能坚持到最后吗?」
光是这次的课程,就已经消耗了我相当多的精力了。
也就是说,说话像男生的女孩子,无论在男女同校还是女子学校都很扎眼。
甚至觉得干脆等到第二学期也好,但是,
说什么被嫌弃,简直是无稽之谈。
诺瓦尔给予我的是温柔而温暖的话语。
虽然不符合我的年龄,也不像个男人,但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谢谢您。」
我被从身后温柔地抱着,感觉到诺瓦尔的手掌放在了我的头上。
说起来,上一次被人摸头是什么时候了呢。
「今天您已经很努力了。好好休息,为接下来的课程做准备吧。」
「好的。」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下定了决心。
没错。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退缩呢。
「既然如此,我要坚持到底。」
「就是这股劲头。」
另外,回家后向朱华她们炫耀今天的成果时,她们一副拼命忍住笑的样子对我说「你很努力了呢」。
这些家伙,果然只是觉得有趣吧……?
■课程2:教授的场合
第二天,起床后走向洗漱间,发现家里变了样。
「咦,这镜子是什么?」
「不错吧。是吾辈昨晚装上的。」
正如教授挺着胸膛回答的那样,变化的原因是楼梯平台、走廊、厕所门背后等地方都装上了镜子。
我倒不是想说什么「灵魂会被吸走」之类的胡话,但在洗漱间以外的地方看到自己的样子,还是会让人瞬间愣住。
看着洗漱台上的大镜子,我(艾莉西亚)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悦。
话虽如此,既然是难得的礼物,我还是心怀感激地用上了。
然而,教授却抱着胳膊摇了摇头,
「……还是稍微注意一下打扮吧。」
一个金发碧眼的可爱女孩穿着运动服,头发微微凌乱,单手提着木刀。脸颊和脖颈上渗着汗珠,皮肤微微泛红。
据说,这些镜子是为了让我意识到自己形象的措施。
中午才发现袜子左右穿反了,拜托诺瓦尔说「请告诉我啊!」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不自在啊……
看到裙摆皱巴巴的,觉得「真不像样啊」。
要说我对她那不怀好意的笑容是否抱有期待,说实话,也是半信半疑——但正如她所说,教授日后真的送了我一份礼物。
没办法,只好配合教授的作战计划。
话虽如此,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边练习说「瓦塔西」,边和诺瓦尔闲聊,或者穿着运动服拿木刀训练,或者随便翻翻即将就读的学校宣传册,过着普通的日常生活而已。
「现在把镜子减少的话,汝会一点点变回原样吧?」
土气的打扮把艾莉西亚·布莱特尼斯的魅力糟蹋得体无完肤。简直像是身体被哪个大叔给夺舍了一样。
「汝对别人的目光太不在意了。所以就让汝在意一下自己的目光吧。自己看着觉得『邋遢』的话,多少也会注意一些吧。」
然而,教授根本没理会不情不愿的我,说了句「祝你顺利」就去大学上班了。
「不,我不要。」
「呜哦……!」
「试试看就知道了。而且,就算不顺利,也不过是把穿衣镜扔到储藏室里而已。多的那些,送汝一个如何?」
「啊,好的。我这就去。」
「会那么顺利吗?」
过了两天,我的举止已经改善了不少。
我一边拉下运动服的拉链,一边叹了口气。
「本来就是女孩子的房间,没错吧。」
面对一脸「真稀奇」表情的诺瓦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说了句「谢谢您」,便拿着换洗衣服去了洗漱间。
「总觉得像是女孩子的房间啊。」
结束训练回到家里的我,看到玄关附近装的镜子,吃了一惊。
不搭调。
是一面比较大的,几乎能照到全身的镜子。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早餐后,无意中看到镜子,开始在意睡乱的头发。
就这样,教授的课程,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果。
隐约透着几分可爱,和艾莉西亚的容貌非常相配,但在这里又进一步要求我注意仪容仪表,这家伙肯定是惯犯(误用)吧。
「嗯。」
「您辛苦了,爱丽丝大人。姑且,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
「很有效。正因为有效,差不多该把镜子撤掉了吧?」
因为不用集中精力做什么事情,或许比诺瓦尔的课程要轻松一些。
……我本是这么想的。
「如何,吾辈这毫无冗余的作战计划。」
「好东西?」
「那就要等汝拿到手才知道了。」
「为什么突然装这些东西?」
不过这只是我主观的看法,从旁人看来或许还差得远,但如果只要做到最低限度就行的话,那之前的努力应该就够了。
那是一面装饰简单、品味很好的小镜子。
「别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啊!……总之,课程要进入下一阶段了,镜子暂时保持原样。相对地,如果能顺利转学,就给汝好东西。」
「当然是为了汝的特训了。吾辈白天很难陪汝上课啊。」
明明说了不要,却被以「不,果然还是在房间里也放一个效率更高」为由强行搬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