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谅了我。
从小到大,我没少欺负她。
故意无视她,刻意避开她,用最冷淡、最生硬的方式,把「哥哥」这个身份演得一塌糊涂。可如果说「当一个不合格的哥哥」也算一种才能,那我或许还真有点天分。
我肆无忌惮地糟蹋她的心意,对毫无防备的她释放出近乎直白的恶意。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一件事——
我讨厌她。
自她出生以来,最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就是我为什么偏偏会成为她的哥哥。
我根本不想要这样一个妹妹。
我最讨厌妹妹了!
我一直以为,她也一定同样讨厌着我。
可后来,我不得不正视一个截然相反的事实。
她来到了东京,住进了我的家。
为我做饭,替我洗衣,记住我不喜欢的食物,记住我起床后第一件事会去摸手机,甚至连我随口抱怨过一次的咖啡甜度,她都再也没有弄错过。
她把一切都做得太好了。
好到让我甚至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她似乎真的只是想和我好好相处。
她从不追问过去。
不在乎我曾经为什么那样对她。
也不计较我曾经给过她多少冷眼与恶意。
不管我露出怎样难堪的表情,不管我用怎样拙劣的态度回应她,她都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第二天清晨准时站在厨房里,对我露出柔软又安静的笑容。
或许是她的服务过分周到,香味过于宜人,明明想反驳她的说法,思绪却因为这舒服的氛围短暂停滞,我几乎快要睡着了。
而我,也渐渐习惯了被她依靠的感觉。
她应该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吧?
直到有人提醒我——
她原谅了我。
我不记得妈妈有什么频繁联系的朋友,也不知道对方是男的女的,妈妈不让我多问,我也不好去深究。
「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我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她轻而易举地察觉了我的异样,或许是从我细微的表情变化,又或是僵硬的肢体动作,但我仍然嘴硬不肯承认。
询问无果,于是她扯开了话题。
但是我知道,妈妈很漂亮,桜大概就是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吧。遗憾的是,我似乎是个例外,也有人说我和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尽管很刺耳,但那是事实。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也只能暗自委屈。
我没有接话,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话让我虎躯一震,却被她提醒说不要乱动,她大概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在这个我无法逃避的场景问出让我哑然的问题。
时间像温水一样,慢慢融化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成见。
直到她将工具收好,却没有叫醒还在她腿上失神的我,似乎我只要想躺着,无论多长时间,她都愿意一直等。
「但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的了。」
现如今,维持哥哥这个人设我已经用尽全力,哪怕想要假装像之前那般镇定自若,可捏紧的手心出卖了我。
她早猜到会这样,瞧见我彻底认输的表情,却并没有露出满足的神情。
轻到我曾经以为,那只是妹妹对哥哥理所当然的依赖。
她或许不知道,不久前才有人提醒我,所以我对这类话题很是敏感,尤其是问话的人是我的妹妹。
至少之前是这样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关系变成了相依相偎。
会在我回家晚的时候,轻声问我去了哪里。
我躺在她的腿上,她给我膝枕,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夹带着一丝丝狡黠。
「如果哥哥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相信哥哥。」
我能感受到她的不满,证据是她的动作更加细致了,我忍住没有呻吟,方才生出一丝悔意。
那些看似无意、却总能把我留在她身边的小动作。
会在我提到别人的名字时,短暂地沉默,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那些反应太轻了。
桜……
「……我想想,大概是青梅竹马那种类型吧……」
一边说着,我能感受到她正处理着我耳朵更深处的东西,这种感觉并不坏,甚至有些舒服,却也像是她对我的警告。
我顿时哑口无言,桜轻易地看破了我的伪装,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习惯到某一天,当她没有出现在玄关迎接我时,我竟然会觉得家里空得可怕。
「我没有忘记,不光如此,我也希望哥哥对我做同样的事。」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和菜摘分开的第二天早上,妈妈早早地出门了,听说是去见以前认识朋友,家里就只剩下了我和桜。
她开始向我撒娇。
「桜,还记得我第一次承诺要成为你的依靠……」
习惯了餐桌上摆好的饭菜。
一开始,我们或许只是各取所需。
习惯了她在我身边安静呼吸的声音。
虽然难以启齿,但这是我们之间经常会做的事,况且她似乎很喜欢黏着我做这种需要把某些东西交托给对方事情。
「哥哥,到头来你只是喜欢喜欢你的人吧?」
这么说来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这么做了,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缠着我做一次。
不过,我也要好好考虑将来的事情了。事到如今已经正式工作,我不希望妈妈过的和过去一样辛苦,如果接下来一切顺利的话,我倒是希望能把妈妈接到东京去……
我曾经以为,这是迟来的和解。
「到后来,又以为哥哥喜欢菜摘姐姐,青梅竹马,性格却刚好和花凛姐姐相反。」
我一直认为这是她在寻求信任与依赖的表现。
至少现在,她像一个妹妹,而我也终于有了几分哥哥的样子。
她那些过分周到的温柔。
有点痒,我不敢乱动,更多的是紧张。
她是来找我采耳的。
会在我看手机太久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凑过来看一眼。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真的有可能这样轻易地水到渠成吗?
仿佛她早就决定好了。
于是我第一次开始回想。
「哥哥啊,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呢?」
那些恰到好处的沉默。
你到底想从我身上索求什么?
习惯了洗衣篮里被整理好的衣服。
「哥哥,现在有空吗?」
她将我翻过身,面向她的那一侧,萦绕在鼻尖的香味愈发明显。
「一开始,我以为哥哥喜欢花凛姐姐那种类型,理性,冷静,却对亲近的人不吝温柔。」
❉❉
她在我身后轻声细语,身后传来女孩子的声音,靠的很近,事到如今我仍是不太习惯。
一个曾经被我推开那么多年的人,真的只是为了成为「妹妹」,才重新来到我的身边吗?
「如果哥哥说的是真的,那哥哥为什么会和花凛姐姐交往呢?」
被伤害过的人,真的会毫无怨恨地献出善意吗?
就在我把家人规划进未来的蓝图时,桜悄然来到我的身后,途中竟没发出一点动静,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我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不敢动弹,而桜像是早有预料,露出享受的狡黠笑容。
可菜摘的担忧,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我的脑海,让我整夜无法入眠。
她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呢?
那显然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而我接受了她。
还有她偶尔望向我时,那种不像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我们太过熟悉对方,都尽可能小心不弄疼对方,躺在她的腿上或是拂过她紫色的鬓角,我发自内心感到安心。
也知道我曾经的一段感情经历。
我能闻到桜身上特有的香味,明明没见过她用什么香水,可那种味道却总是有别于沐浴露。
无论我怎样推开她,她都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就知道哥哥不太老实,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就可以了。」
我迫不得已,只好按照对菜摘的印象随口敷衍。
「……」
「真的吗?感觉哥哥不太诚实呢……」
桜的眼神坚定,直勾勾盯着我的脸,和我半吊子的承诺不同,桜毫无疑问已经成功了,她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是呢……虽然这么说相当窝囊,也许可能会伤害你,但是,我仍然是因为你失去了很多东西……」
我不敢看她,生怕一抬头就会对上对方伤心的目光,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做到漠视这个妹妹的心情,此刻我早已明白,是名为时间的魔法改变了我。
「比如……花凛姐姐吗?」
难以想象她怀着什么心情回答了我,尽管我没有直接问她有关花凛的任何事情,可她似乎早已心知肚明——
她或许会认为我还没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
那也没办法,我无法对有可能再次发生的悲剧坐视不理,所以,即便会被认为是个混蛋哥哥,是个推卸责任的胆小鬼。
「你还记得加贺吗?」
「那个学长?」
我很少从桜或者其他人的口中再次听到这个人,但在毕业之前我无视桜的要求去找过对方,尽管那家伙看上去一点也不可靠,但他大概没理由骗我。
「我会和花凛分手的重要原因是,有人知道我和你住在一起,并且在各条贴子底下留言。」
「……」
「我以为是加贺那家伙的报复,当面对质后也不得不说服自己,知道我们住在一起的人不是他……对吧?」
她沉默地听着我的试探,依旧温柔地盯着我,我始终无法看破那双红瞳下潜藏的心思,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的心底此刻尽是不安。
那个人……是你吗?
我只是悲伤地看着她,眼神已经替我传达一切,我只祈祷她能爽快地否认掉,或者告诉我说「哥哥别开玩笑了」,我便能说服自己,重新将这段不愉快的过往封锁在记忆深处。
「所以……谁知道呢。」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将鬓发撩拨至耳后,危险而迷人地笑着。
「哥哥觉得是我吧?」
伴随着她模棱两可的回答,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不也是一样吗?」
「这不重要吧?」
当我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至少要活得顺心意。
「我只是,用了自己的方法和哥哥好好相处,这也是不好的事吗?」
至少,我还有不知道去哪时便可以去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眼神柔和下来,只是对着我反问道。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离家近,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人找到我。
「那得看是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就在我愣神之际,她也立刻发现了我,柳眉间一缕困惑一闪而过,迄今为止的情谊,只抵上那淡淡的一句:
「我稍微和她们谈了谈哥哥的事,这个算吗?」
「哥哥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我以为,我是个很倒霉的家伙。
现在看来,我只是理所应当地承受报应罢了。
那种态度于我而言并不是满意的结果,更像是可悲的挑衅。
她眼中笑意更浓了,我不禁怀疑她或许是想要靠撒娇蒙混过关——那是更普通的兄妹才会做的事,至少桜从来没这么做过。
她迟疑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她离开后我们几乎断了所有联系,我们似乎都不是主动的性格,更何况,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和她说上一句话的理由。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我不打算把自己关在房间,没有告诉任何人,毫无征兆地,出去透透气——尽管并没有比颓废地躲在被子里胡思乱想一整天好到哪里去。
「是啊,我已经移不开视线了。」
很快便走到上坡的石板路,一路上碰见的人屈指可数。
我们心里应该清楚,装傻已经无济于事了。
「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不可以讨厌桜。我再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样了……」
她会这么问,大概是因为我和店长的关系不像是普通顾客与老板的关系吧。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手机突然响了,但我有股不想掏出来的心情,尽管有可能会是重要的事,或许菜摘会因为联系不上我而担心……
她过的还好吗?
「哦——不好的事?」
走到坡道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人变得更少了,都忙着趁着雨还未下大前赶回家中。
「你经常来这里吗?」
很多年了,就连妈妈我都未曾告诉。
「鞋子也全部湿掉了呢……」
「拜托你,别说了……」
「这很重要。」
我鬼使神差地提醒她,她看上去和我一样是来避雨的,水滴顺着她黑色的长发滴在地板上,我们谁也无法笑话对方比自己狼狈。
「你做了什么吧?」
「也是呢……这些事都不重要。」
我自然是不肯折返,但雨中的山路也让我无法继续向前。
明明是道歉,却如此不合时宜,仿佛只是为了迎合我,本应愧疚地说出这些话的桜没有却那么做,似乎根本不在意最后的结果。
我难道应该朝她发脾气吗?
「所以,就算桜做了什么,哥哥也不会怪桜吧?」
替我们上好茶后,店长也不知去向。
人无法审判他人,当我不能居高临下,即便我意识到自己是受害者,即便我只是个单纯的混蛋,我无法作出有意义的决定,也害怕承担随意抉择带来的后果。
她穿着我们第一次遇见时那间茶色风衣,只是和从前那份文静稳重有点不同,重新见到她才发现她与生俱来的气质越发明显。
「哥哥,就算你还在怪我,不肯原谅我,都没关系。」
当世界突然安静的时候,我重新迷失在不堪回首的过去,想起了自己宁愿漂泊在东京的理由。
「你头发湿了。」
但我快步抵达老茶屋的屋檐下,茶屋门口挂着暖帘,里面飘出抹茶味。站在窄窄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这时另一个人也跑来躲雨,抬头一看,是花凛。
「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说过……」
❉❉
我们都没有料到现在这个情景,花凛将鞋袜脱了下来,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我们躲在茶屋,偌大的店内却只有我们两位顾客。
「花凛姐姐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所以无论哥哥怎么责备我,或者想从我这里要求什么补偿,我都会欣然接受,哥哥满意吗?」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自言自语般呢喃着。
「秋君。」
我有些意外,然而并没能理解桜的意思。
我本来可以那么做,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有一丝丝怒意,只剩下茫茫的悲哀,心如死灰地低头不敢看向那个罪魁祸首。
我从来都不是没有烦恼的小孩子,偶尔,也会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在,我知道离自己不远处有歇脚的茶屋。
第一次去清水寺,妈妈牵着我的手,我只觉得红叶好看,净手池的水很凉。后来我便喜欢上那里。
「你是指什么呢?」
许久未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如果不是发梢的雨水滴在脸颊上,凉意渗透肌肤直抵大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为自己有一天会在京都和她偶遇。
⨳⨳
我或许想要这么问,可我不清楚花凛会不会因为这句寒暄而高兴。
「我在这里做过兼职。」
高中有一段时间,放学了我就往这里跑,后来决定做兼职,便拜托了比较熟悉的店长。
她像是理解了我的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记不记得,以前也有一次我们也是因为躲雨。」
她提起往事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还要淡定,或许是心态有所不同,像花凛这样的女孩子,总是表现得要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一些。
但那一次一起躲雨,却不是茶屋这种正经场所,现在提起来,惹得我不免有些心神荡漾。
她似乎没发现,又或许是发现了,只是表现得就像没发现一样,兴许心里还在偷偷地评估我的反应,直到我顿了一拍,尴尬地嗯了一声。
以前会一起躲雨,现在还是一起躲雨。
这或许就是缘分,只是,我看向屋檐外,心里偷偷祈祷,这场雨能晚点结束就好了。
⨳⨳
「秋君,你不是来喝茶的吧?」
「我是来参拜的。」
她单手托着脸颊,怔怔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在雨停下来之前我们无事可做,只能互相盯着对方看来消磨时间。
虽然我并不这么想。
「也就是,去清水寺?」
「花凛你也是吗?」
「总不可能是来喝茶的吧?」
我们彼此都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花凛竟然也会和我开一些平时不会开的玩笑。
而我们都乐在其中,像小孩子一样肆意解读着只有我们才知晓的隐喻。
「我猜,秋君是有烦心事了。」
沿着参道晚上,右手边是净手池。水从竹筒里源源不绝地流淌而出,哗哗地打在积蓄于石槽中的水面上。
「你承认就好。」
「肯定是因为小桜吧?」
她害羞到加快步伐,很快便超过了我,走到了我的前面。
「像是重拾一件遗忘很久的事情。」
路过鸟居,花凛有所停顿,我们听见旁边有人喊道。
她满意地朝我笑了笑,这是今天见到的她的第二个笑容。
「如果,我或许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为什么?」
「承认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我一直搞不懂,桜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因为秋君看起来就是这样的啊。」
我们默契地不肯为此下定义,无论是多么狡猾的借口,如果不是存粹的交易,以我们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继续下去。
「不明显,但是我认为秋君迟早会变成这样,所以设想过了。」
我会陪着你,直到参拜,结束。
「我才知道。」
「除非——今天你陪着我,直到参拜,结束」
「抱歉,稍微有些败兴了吧?」
同样是夏目漱石,那会儿她刚喜欢上日本的文学作品。
「夏目漱石?」
我疑惑地问。
我已经走过很多遍了,但也有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花凛是第一次来,朱红牌坊也是第一次见。
我突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难道说我会有什么烦恼她都预料到了?
她拉了拉我的衣袖,抬头仰望,目光定格在朱红色的牌坊上。
「不信?」
「怎么了?小鸟。」
鸟停在木架上歇脚,再往前,就是神的地盘。
在此之前,我们定下约定。
「怎么了,花凛?」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犯这种错了。以前在图书馆,她看书太入神,会把咖啡端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那时候我觉得这种笨拙和她清冷的外表反差很大,反而有点可爱。
「我输了。」
花凛将随身携带的包整理好,默默将手机静音,放进包里,然后拉上拉链,严丝合缝……
她把水吐掉,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耳根却红了一片。
我诧异地看着她,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她先洗了左手,再洗右手,然后双手捧起一捧水,送至唇边。
「秋君,你不是能通过此门的人,也不是非通过不可的人。」
「……很明显吗?」
「我们走吧。」
她盯着我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后却没有立刻道出理由。
说到这,她脸颊一红,似乎是因为被我猜中心思而感到害羞。这么说来,第一次约会的契机也是书呢。
我拜托店长找来了烘干机,我们轮流烘干头发,衣衫,鞋子,袜子……
「大概是离开的这段时间,我调查了很多事……不过,我不打算告诉秋君。」
⨳⨳
「信,因为你是花凛。」
你要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所以,哪怕是最后一次了,我们相顾无言。
「很像你。」
我们有了重新前进的理由。
「这种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这也是缘分呢。
他不是能通过此门的人,也不是非通过不可的人。总之,他是一个只能悚然立在门下等待薄暮降临的不幸者。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就连眼神也瞟向屋檐外,外面的雨似乎变小了一点。
……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我,嘴唇上还沾着水珠,目光中先是疑惑,紧接着迅速移开。
「什么意思?你知道桜的真实想法吗?」
花凛走过去,舀起一勺水,动作比我预料的更慢、更仔细。
「我知道。」
我自暴自弃地将自己的胡思乱想吐露出来,花凛像是早有预料。
雨,停了。
……
我很快反应过来,想起来夏目漱石写过一个站在门下的人——
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为什么这么说?」
此刻我们已经跨过了鸟居吗,门在身后。但花凛停在原地,仰望着朱红的牌坊,轻声喊了我的名字。
缄默。
「花凛,那是漱口用的。」
「没有,花凛还是喜欢聊有关书的话题吧?」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竹勺。
「让我来吧。」
净手池的水很凉。凉到指节发酸。我按照记忆里的顺序洗了手、漱了口,做完这一切才意识到,花凛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小时候经常来,但像这样正式地按流程走,印象中也没有几次。」
「那就说明,秋君是不信这些的吧?」
她接过话,却质疑起来。
我把竹勺放回原处,水滴顺着勺柄淌进石槽。
承认的话会很奇怪,如果不信的话,又何必来呢。
「我喜欢这里的氛围。」
仰头往前看,大家都带着虔诚的心情往前走,没有人会去特地留意一个路人,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很适合读书?」
我们大概想到了同一处去。
⨳⨳
继续往前走,拐过弯就到了本堂。
青黑色的桧皮屋顶下,朱红柱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殿内飘出线香的味道,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闻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怀旧感。
香资箱前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
一对穿制服的高中生,一个背相机的外国老人,还有一位佝偻着腰的老太太。
我们在殿檐下等了片刻,等老太太慢慢挪开,才走到香资箱前。
花凛从钱包里摸出几枚硬币,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张纸钞。
「许什么愿要加钱?」我说。
但站在殿前,线香缭绕,花凛安静地等在我身后,这些问题像被雨打湿的线头一样,捏都捏不起来。
花凛站在门前,没有急着进去。
「因为我说了算。」她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干燥而年久的声响。「你答应过的事情,不许反悔。」
「我都说了我不信这个。」
终于她睁开眼,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我。
「为什么非要按顺序?」
在来之前我有一肚子没搞明白的事。
我跟着她走进门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香和淡淡的墨味。
我突然好奇,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会许什么愿?
她只是淡淡地盯了我一眼,我便不敢再继续多言,确认我没有退还的念头后,她才满意地转身。
她把双手合在身前,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石阶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什么都不求。那时才几岁,连姻缘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懂。」
以前的花凛,包括以前的我,都不是会主动的人。现在却能主动要求我陪她一天,就算说了些无所谓的借口也无关紧要了。
⨳⨳
「怎么了?」
她见我愣神,疑惑地提醒我,后面还有新的参拜者。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许愿。也不知道神会不会管这种不像愿望的愿望。
我摸出硬币投进箱子。铜板落进木箱底部,和之前那些硬币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
就算问她,恐怕也不会直接告诉我,最后大概还是需要我自己去猜。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甚至感到有些害怕,就连我都隐约猜到了,花凛没有直接告诉我,而是要我陪她做这些事,估计是因为说完以后就做不了了吧。
但她确实变了。
当我回过神来,花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恰好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
「你不许吗?」
做完这些之后,我忽然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了。
「你写了什么?」
「你不帮自己求一个?」
就在我不知道该写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叫住我。
她在通往地主神社的石阶下面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我。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我。
「嗯。」
地主神社的朱红门额出现在石阶尽头。门额上的字被雨水浸过,颜色比晴天时还要深。
最后我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希望值得被原谅的人能够被原谅。
「还想好。」
她突然皱着眉头跟我说,手上紧紧攥着用两枚硬币换来的竹签,仔细一看,竹签上赫然写着一个「凶」字。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知道按照她的性子,一旦决定就很难被说服。
「秋君。」
「那你现在懂了?」
她许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她刚才说「谁说我要许愿」是不是认真的。
「花凛。」
「谁说我要许愿。」
花凛主动请了御守送给我,红色的,没有给我拒绝的时间。
「什么顺序?」
「你在想什么?」
沿着本堂侧面的廊道往奥之院方向走,石阶被雨水泡的发案,两侧的枫叶还是绿的,叶片上挂着没干的雨珠。
鞠两次躬。拍两下手。再鞠一次。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属于她的那只绘马在架子上晃来晃去。
「接下来,我们按顺序来。」
「你不挂吗?」
「求了什么?」
她转回去,提步迈上石阶。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黑色长发在背后轻轻晃着。她没有背那个以前在图书馆常背的帆布袋,换了一个很小的斜挎包。包带压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勒出一道浅痕。
「我就说不能相信神明。」
「你求的是什么啊?」
肯定不会像普通女孩子一样,求财求缘求顺遂。
石阶很窄,两旁的青苔从石缝里蔓延到台阶边缘。这段路比参道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清水舞台下游人拍照的快门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频率紊乱的心跳。
这可不像她会说的话,印象里她是个对待任何事情都非常认真的人,哪怕她不相信这些……
答案大概会是非常有花凛个性地事吧,我猜不到,还是说她在等我主动问?
「我不需要。」她说。「走吧,最后一个了。」
她见我没有把绘马挂在架子上的意图,开口询问道。
她明明才说我不信这些,可现在我却希望神明是真实存在的。
「地主神社,你知道是求什么的吗?」花凛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绘马。御守。签。」她转过身,表情认真而不容商量。「做完这些,我就告诉你。」
「那就随便写点吧,这么多绘马,神明不会在意的。」
我走到木架前,从整排空白绘马中取下两块,一块攥在手里,另一块递给了花凛。
她把钱投进箱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和我记忆里那个在图书馆窗边翻《窄门》的女生没有两样。
想到这里,我突然知道自己可以什么了,于是迅速在空白绘马上增添数笔墨印……
「不了。」我只是简略回答。
我一路上跟在她身后,也始终弄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或许只是简单地参拜,和普通人一样,只可惜心里少了那份虔诚。
⨳⨳
我不禁有些好奇,虽说这确实不是个好兆头,但能让花凛心情突然变得如此糟糕,甚至是有点生气,想必是有其他原因。
可是她却沉默着没有回答,重新把竹签放回签筒里,摇得咯吱作响。
正当我还在想她心情变差的原因时,她突然转过头,以一种奇怪的视线看向我。
「你还要测吗?」
我的心里已经打起退堂鼓,于是干脆摇头说。
「不了。反正我又不信……」
直到她把签筒放回原处,我才看见签筒上面写了什么。
姻缘。
⨳⨳
「你不满意吗?」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刚上山时要沉重得多,我忍不住试探她的反应,却被她迅速打断。
「秋君!」
她突然转过身,我差点没止住脚步,她的脑袋磕到我的胸口,我迅速抓住她的手臂,以防她从坡道上摔下去。
「抱歉。」
「没事就好。」
我好歹松了一口气。
「我是想说……我没有不满意。」
我们止住了脚步,她的话本身就很矛盾,来不及多想,她又继续说。
「秋君,我送你的御守,你记得带好。」
「……」
「秋君,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小桜对你特别的心意?」
可是,当我们回到茶屋落座,当她主动提起我们的约定,我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做好知道一切的准备。
「这件事本来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可我没办法再继续坐视不管下去。」
「对不起,擅自调查了你的母亲。」
然后我想起来,妈妈今天早上去见朋友了……却没想到是花凛的母亲。
「我的……妈妈?」
我耐心听着,尽可能不让自己太情绪化。
「嗯。」
即使只是短暂地当过一段时间的恋人,我们也无法对彼此彻底置之不理。也许我和她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理解她的心情。
按照约定,她应该告诉我有关桜的事情。
尽管我已经知晓桜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简单,可我不清楚我能接受桜做到哪种程度……如果真的是为了我去伤害我身边的人,我大概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吧。
那一瞬间我渐渐懂了为什么无论什么小说里都会有的那种为他人付出一切的情节。
犹豫一番后,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和我一起来的,还有我的母亲。秋君你可能不认识,但她和你的妈妈——荻原小桜,是旧识。」
「秋君,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的身世……」
「只是,彻底调查后……」
有好奇、疑惑,但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因为桜,似乎是拿自己,还有一起相处的回忆做赌注。
可我仍一头雾水,就算如此,这和桜有什么关系?
「当初离职,是我母亲的主张,对她的这个决定我感到疑惑,母亲却警告我,让我不要再接近你……」
只是,就算再重来一次,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我以为只是偶遇。
「事情或许比你想得还要复杂。」
那双眼睛投来的视线,真挚而坚定。
我却只觉得,她是为我和桜的事而生气。
「我……是来见你的。」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现在的视角看待过去,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可笑。
「我从来没和家人提起过你,她们又是怎么知道你的存在?于是我查了母亲生意上的往来,查了访客记录……最后查到你的母亲。」
荻原这个姓氏不算太常见,如果只是循着蛛丝马迹……
花凛或许察觉的比我更早,或许从一开始,她扇我那一巴掌的时候,就已经提醒我了。
「秋君,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和你同姓,甚至是有可能是亲人,却和我母亲走得很近,很可疑不是吗?」
她神情认真,继续耐心说道。
……
她向我道歉。
她又开始犹豫了,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个艰难的决定。
比起失去一切,更害怕失去一个人。
那大概是为了我,她才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