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上半部镶银下半部嵌铜的华丽落地镜。镜中映出赤裸上身的男子身影。乍看只是普通体格。既不算魁梧也不算瘦小,有着恰到好处的脂肪与肌肉。这可能是任何脱掉衣服的年轻男子都会呈现的模样。
但对卡纳克而言,这确实是令人满意的成果。
「哇哦,我变得相当结实了不是吗?」
他咧嘴笑着屈起肱二头肌。原本介于沙丁鱼和鱼干之间的身体,如今总算有了人样。
「巴洛斯你不觉得我肌肉长了不少吗?」
面对沉浸在严苛训练成果中的主人,忠实的仆人诚实地回答。
「经过那么多摔打,是男人至少都会长出这种程度的肌肉。不,就连女人也会。我们还给您喂了那么多肉。」
「就不能夸夸我一个月就变化这么大吗?」
「平时到底懒到什么程度才能一个月就判若两人啊?拜托您有点自知之明。」
卡纳克一时语塞。虽然还是往常那种没大没小的态度,但总觉得哪里不同?察觉到缘由的他拍了拍巴洛斯的肩膀。
「别太担心。不会有事的。」
卡纳克即将与兰多夫进行决斗审判。这正是让巴洛斯坐立不安的原因。
「呕,怎么可能不担心?」
无论准备多么充分,人生总会突然砸来意外变故。
「如果计划有变就立刻使用死灵法术。把目击者全杀了逃跑就行。」
「啊,但那不就重蹈覆辙了吗?」
「这不比当场毙命强?脑袋搬家后赢了决斗也没意义。」
通常斩首就意味着终结,但卡纳克不同。即使被杀,他也能用死灵术以亡灵形态复活。不过会在此过程中丧失人类感官。
「要逃也得活着逃。我放弃一切回来,就是想试着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好啦好啦。」
杰斯特拉德领民在场地一侧列队,德本托尔领民占据另一侧,艾利乌的神官们则负责监督审判。
在欢呼声中,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竞技场。那是穿着普通日常服装的兰多夫。与卡纳克不同,他没穿盔甲也没带盾牌,只在背上绑着他惯用的巨型大剑。这是事先约定好的。鉴于双方实力差距,这样的让步才能保证决斗公平。
* * *
「我也要认真了,兰多夫阁下!」
「噢!」
「走吧,去决斗场。」
他等卡纳克爬起来。可当再次挥剑时…咕噜咕噜滚!
既荒谬又让人火大。难道真以为靠打滚就能找到机会?
审判决斗的临时场地设在艾利乌神殿所在的北部原野。这处德本托尔与杰斯特拉德的交界地带平日人迹罕至,除了神官与牧羊人几乎无人往来。但此刻已聚集了大批人群。
当然,即便让到这种程度,兰多夫仍占据压倒性优势。所以他嘴角仍挂着自信的笑容。两人缓步向前,最终在竞技场中央对峙。神官举起艾利乌的圣物发问。
「决斗审判——开始!」
「既然双方皆指证对方造假,真相将在伟大的艾利乌之恩典下揭晓!」
「别说得像在讨论别人家的事。」
「就这人数量级,完全可行。」
「现在该改口叫老爷啦!」
他双手紧握长剑指向对手。这是巴洛斯花了大半天灌输给他的基础姿势。德本托尔骑士中突然响起窃窃私语。
「好吧,看来我得稍微认真点了。」
兰多夫略显错愕。
卡纳克踏入竞技场。他全身包裹在闪亮的钢甲中,手持绘有家族纹章的盾牌,看起来相当威风。杰斯特拉德阵营爆发出欢呼声。
兰多夫稍微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手会用这么怂的方式躲避。在战场上他肯定会追上去补刀。
「幸好开局正如巴洛斯所料。」
「但这是决斗,那样做有点…」
反应比预想的热烈。他们似乎真相信卡纳克有胜算,而非视他为将死之人。在卡纳克看来简直可笑——一个偷偷练了三个月的书呆子,怎么可能战胜身经百战的骑士?
「啊,少爷…」
安抚着巴洛斯,卡纳克转头望去。房间角落摆放着精心准备的铠甲、长剑与盾牌。这些都是巴洛斯为今日精心筹备的武装。他边走边严肃地嘀咕。
「咦?」
作为死灵术士被追捕的余生会怎样,卡纳克再清楚不过。
「嘛,倒也不算说谎。」
神官的声音继续回荡着。
「剑道可没浅薄到几个月就能速成。」
兰多夫从背后抽出长剑。诡异的金属颤鸣在众人耳畔响起。虽不算特别响亮,却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慑力。当然,卡纳克并未退缩。为此巴洛斯曾特意反复拔剑,制造出大量唰唰的破空声作特训。
「杰斯特拉德家的小崽子。」
「这三个月不知你搞了什么名堂,不过…」
卡纳克将剑抵在头盔上回答。
兰多夫嗤笑着持续进攻。卡纳克则严谨应对。盾牌挡开兰多夫攻势后立即反击,却被对方轻巧闪避再度出剑。卡纳克只得再度举盾防御后抢攻。铛、铛铛!金属碰撞声随着攻防交替不断炸响。
「你的眼力不错。」
在喧嚣的气氛中,卡纳克走向竞技场入口。每走一步,领民们就抹着眼泪献上祈祷。
巴洛斯终于对他那满不在乎的态度松了口气。卡纳克在内心苦笑着。
「我以德本托尔的荣誉起誓!」
「他们哪知道这是条黄泉路啊,唉。」
仍难掩忧色的巴洛斯问道。
兰多夫没有拔剑,只是傲然高喊。
老实说卡纳克看不出变化,但巴洛斯既已提醒,定是时候到了。他突然扔掉盾牌。
「愿艾利乌庇佑吾主…」
不过按原计划,他本就要在决斗中使用死灵术,那份自信想必传染给了周围人。
「果然!」
「在艾利乌的威仪前肃静!」
离开竞技场后,中年神官作出最终宣告。
「他疯了吗?竟丢弃盾牌」
抵达决斗场时,巴洛斯环顾四周张大了嘴。
但他身边有位身经百战的忠实仆从。
* * *
兰多夫的剑技提升了一个层次。与先前不同的剑压直袭卡纳克。
神官点头退后。
「他就这么看不起骑士吗?」
卡纳克内心也稍感宽慰。
四周立刻鸦雀无声。审判开始了。
当然实际上盾牌无关紧要。只要兰多夫愿意,随时能取卡纳克首级。但这是兰多夫的视角,非卡纳克应有之举。弃盾后,卡纳克摆出正式架势。
兰多夫的氛围微微改变了。
兰多夫狞笑着垂下剑尖,摆出松垮的架势。
「呜哇——!」
「呜哇——!」
终于,神官出现在竞技场中央。中年神官抬手压下骚动。
对手能挡下这击似乎并未让兰多夫惊讶。倒不如说这种随手挥出的斩击若被接下才更奇怪。
「咱们少爷打得好!」
他轻巧踏前一步。同时斩向卡纳克肩头的剑光已至。卡纳克急举盾格挡。铛!金属交击声中他连退数步,但终究没有倒下。
「请为先主报仇!」
「我准是吹过头了。」
他有把握能逃走。但没十足把握能杀光他们。
「哇,观众比我预想的多太多了。」
身披铠甲的卡纳克缓步上前,轻声低语。
同样爆发出欢呼声。这次来自德本托尔阵营。
「哈啊!」
巴洛斯喊道。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
神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嘿!」
「当然。这场决斗关系到领地存亡。」
「万一情况不妙…您真能脱身?」
用盾牌格挡的话似乎会被直接劈开。当然,卡纳克没有慌乱。
「我以杰斯特拉德的荣誉起誓!」
可以说,他已从试探水温转为正式调味。经验丰富的战士能察觉全面进攻即将开始。当然,卡纳克毫无决斗经验,自然分辨不出对手氛围的变化。
这些攻击既不快也不重。明显是在试探对手的水平。就连攻击轨迹都如此可预测,只需按练习时那样移动就能轻松格挡。所以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喊出比任何人都响亮的战吼…
「愿正义的天平在女神恩典下倾斜!」
「决斗者们,你们可愿以艾利乌之名起誓,进行公平荣耀的战斗?」
「这样应该足以用符合比武审判的方式解决他了。」
「搞什么?」
「要是逃跑,我的身份会立刻暴露。」
「杰斯特拉德领主,决斗者卡纳克,在女神面前立定!」
他再次挥剑…咕噜咕噜咕噜滚!
「哈?」
「看来只能赢下决斗了。」
人群轻松突破百人。
乍看之下倒像模像样的对决场景,引得杰斯特拉德阵营爆发出欢呼。
「这家伙?」
说实话,他的技术不怎么样。称不上是合格的骑士。不,甚至连正规士兵都算不上。但他对战斗的态度值得称赞。
「嗯?」
「少爷!」
「德本托尔骑士,决斗者兰多夫,在女神面前立定!」
「啊,就是现在?」
他竭尽全力用眼神和姿态展现不惜性命的决心!锵!锵锵!交锋又持续了几个回合。兰多夫似乎满意地低语。
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卡纳克猛然扑倒在地上翻滚。
「那个架势…」
「难道是?」
这不是杰斯特拉德家族的剑术。这套闻名遐迩的剑法,犹斯迪王国北部稍有见识的骑士都认得。兰多夫难以置信地低语。
「德皮亚多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