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主宰死亡之人。
我花了百年才明白。
人若想活得像个人,就不该支配这种东西。
* * *
那是座恢弘壮丽的宫殿。望不到尽头的黄金廊柱与下方大理石厅堂,每面墙都装饰着典雅画作,还有精雕细琢的雕像。但本该在此的人们却不见踪影。
没有国王,没有王后,没有王子,没有公主,甚至连朝臣或仆从都不见一个。
准确地说,其实有位国王。也有朝臣和仆从。只不过他们都不是人类。在朦胧月光照耀的黄金王座上,裹着黑袍的骷髅正喃喃自语。
「为何我要那么做…?」
一句低语后传来深深叹息。
「啊,我到底为何要那么做…?」
又一声叹息,它耷拉着肩膀露出空洞笑容。不是人类的笑容,而是骷髅特有的笑容。
「不,并非不知道原因。大概…是别无选择吧。」
明明没有听众仍喋喋不休的骷髅——死灵王卡纳克,茫然地抬手凝视骨掌。
「唉…」
幽蓝的能量在裸露的骨头上凝聚,幻化出人类手掌的轮廓。这只蕴含权能的手只需一挥便可分海裂天。苍白的蓝色人脸也开始在头骨上浮现,那张惨白的脸发出哀叹。
「变成这副模样有70年了吧?哇,时间过得真快啊。」
死灵王卡纳克倚在王座上,空洞地笑着继续说道。
「不过有时候又觉得慢得像蜗牛爬。」
* * *
大约一百年前,卡纳克初次接触到了禁忌中的禁忌——死灵术。
作为没落贵族家的私生子,他在歧视中长大。为了生存触碰禁忌,幸运地获得了权能。究竟是福是祸,他自己也说不清。代价则是偏离了人类之道。
他击退过无数波敌人,有时主动出击,反复杀害无辜者,活成了邪恶死灵术士的模样。
整个大陆都是他的敌人。即使面对全世界,卡纳克也未曾退缩。凭借强大的死灵术,他将挑战者转化为不死族作为部下,势力愈发扩张。战火不断蔓延,死者行走于人间的活地狱遍布整片大陆。
「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不拘礼节,谁会看不起我?」
那个他尚为人类的时代。那个尚未成为世界公敌与众生憎恶对象的时代。那个仅对世界怀有朦胧怨恨,仅是没落贵族私生子的时代。
这次他瞄准了转世。从最初就精选搜集婴儿,选择最契合自己灵魂的躯体尝试寄宿。结果比附身好些,至少能塞进条腿——和只能伸进手指相比已是巨大进步。当然也就到此为止了。
于是他抓来一群活人奴隶,试图抹除他们的灵魂后占据躯体。
「我想感受…」
「我还是怕死。」
仿佛等候多时般,巴洛斯嗤之以鼻。
已成为终极超越体的卡纳克不存在这种缺失部分。没有缺失部分,就无需填补。无需填补,便没有快感。他绝望了。难道要这样不死不活地存在下去吗?当生存毫无乐趣之时?
曾贵为四大武王之一、剑士顶点的雷布·施特劳斯再度谦恭垂首。
金银财宝、优雅美人、美酒佳肴,人类能想象的一切奢侈享乐。全都失去意义。这具死躯已丧失所有人类感官。
他继续研究如何舍弃自身权能。最终找到了答案。
阳光无法抵达的长廊里,笼罩着阴郁的黑暗。
「我为什么要享受别人的痛苦?那不过是别人的痛苦罢了,凭什么让我高兴?我又不是反社会的变态。」
巴洛斯用起了古老的称谓方式——那是卡纳克尚为人类时,他就一直使用的称呼。
「……或许还有希望。」
「嗯,应该成了。」
出身小贵族的卡纳克本无特别之处。这个没有英雄血脉或神之权能的凡人,却战胜了超级英雄与神圣力量,登顶至高。
「这副只剩骨头的身躯还能享受什么?」
「我要逆转时间!」
「是啊,一切都很完美。happy ending对吧?虽然很完美,可是…」
死灵王最忠诚的仆从,早在卡纳克尚未接触死灵术仍是人类时便随侍在侧的忠实近臣。死亡骑士领主巴洛斯突然转身。
拥有绝对权能的人往往对礼仪漠不关心。若他们真想,随时都能让人学会规矩。巴洛斯保持礼节的原因在于,即便是服从卡纳克的内科罗菲亚亡灵,仍多少会受到生前习惯的影响。
总之基于这类原因,卡纳克尝试了各种方法。他最先尝试的是附身。说真的何必整天待在活人体内?需要时感受必要程度的感觉不就够了吗?
另一名死亡骑士正跟随其后——虽体格健壮,但相较他仍显精瘦。
死灵术是史前时代、在人类尚未发明文字的远古时期,由不明种族遗留的黑暗技艺。此后它被视为禁忌中的禁忌,从未有人真正掌握过。只有些三流术士笨拙地追求力量,结果掉了脑袋。卡纳克自然会是人类史上最强的。
「巴洛斯你能不能闭嘴一会儿?」
「……哈,老实说,也不是这样。无论如何麻木总比疼痛好。我在说什么啊,简直像个娇生惯养的贵族。」
* * *
「…就这样您还说自己不是反社会精神病?」
他还试过其他各种方法。窃取他人感官,寻找作为不死生物追求快感的方式。都没用。靠吸食灵魂获得快感的死灵,通过吸血获得快感的吸血鬼。
就这样,卡纳克彻底抛弃了人性。他获得的利益与他失去的同样巨大。经过三天激战,格拉泰失去了龙皇之位,转而成为不死龙格拉泰,死灵王忠实的奴仆。
巴洛斯发问。
死者帝国内科罗菲亚的二把手。
他想品尝。他想感受人的体温。他想感受微风和煦与阳光温暖。不,他甚至会欢迎疼痛。哪怕是被刀刃刺穿就会带来剧痛的脆弱皮肤,也比这无味的骨头强。
「罢了,既然你已非从前那个你,多说无益。」
「雷布大人,你说他为何突然传召我?」
他别无选择,只能实施那个留到最后的最恶劣黑魔法。
「那么只要我不再是阿斯特拉·舒纳弗,问题就解决了吧?」
可惜尝试失败了。已成为终极超越体阿斯特拉·舒纳弗的卡纳克,其灵魂力量过于庞大。别说附身,光是灵魂的指尖触及就会让肉体崩坏。
「天哪。」
「不就是因为人类有史以来就你一个正经死灵术士?总得有比较对象才能称最强吧…」
卡纳克迅速改口,轻笑出声。无论如何,怀念感知这点确实没错。直到失去才明白事物珍贵,真是可笑。
这些不死族的共同点在于,其快感实为副作用。他们存在缺失部分,在填补空缺的过程中获得愉悦。
正因如此,巫妖之类的高阶亡灵往往变得极度施虐狂。他们折磨他人,通过别人的痛苦获得替代满足。不幸的是——或者说对全世界而言是幸运——卡纳克并没有这种施虐癖。
巴洛斯继续前行将雷布留在身后。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座宏伟殿堂入口。步入厅内单膝跪地,巴洛斯以敬语开口。
「难道暂时占据他人身体真的不可能?」
巴洛斯嗤之以鼻。
「可他现在居然说要免去礼数?」
死亡骑士雷布恭敬应答。
「您确定它运转正常?之前可一直失败不是吗?」
「臣拜谒万亡之主,生与死的掌控者,大陆征服者,伟大的死灵王卡纳克陛下……」
「永远都是这套说辞。我更喜欢你活着时的样子。」
巴洛斯露出苦笑。
他原以为麻木后就不会感受到死亡恐惧,但并非如此。他想享受生命,而非在死亡中遗忘痛苦。最终只能叹息。
「…闭嘴。」
死亡军团总指挥官,通过击败四大武王中的三位而登上当世最强之位的战士。
「巴洛斯阁下,属下岂能揣度陛下深意?」
正当他如此虚度光阴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无法获得人类快感的原因在于他已非人类。而之所以非人,正因他成为了终极超越体。
「您不是吗?对一个自称不是的人来说,你至今干的事可真是…」
最终,连世界的守护者龙皇格拉泰也现身了。确实,龙皇很强。强到连犯下所有禁忌的卡纳克都看不到胜算。这很自然。一个只会耍手段的人类,怎能对抗龙族中最尊贵的存在?
中央的拉尼亚克帝国,西方的七国联盟,东方的贝卢斯联邦,甚至崇拜七女神的七女神教会。
「所以才有老话告诫某些事不能做。难怪人人都把死灵术称为禁忌邪法。」
卡纳克得意地耸了耸肩。
* * *
「哦,难道说?」
「您成功了吗,少爷?」
「只需回归人类时期即可。」
「啊,我只是为了生存不得不那么做,懂吗?」
与其事后用权能强行灌输礼仪,从一开始就避免制造这种局面不是更方便吗?
不久后,他被称作死灵王。是人类绝不容忍的绝对之恶。最终连人类最后的堡垒也沦陷了。
「咦?您不让我走流程?」
「如果那能成功……」
就连人类中最强的四大武王,以及力量通天的三大魔法师,都败北成为了死灵王的眷属。
「那些死在您手里的人听到这话,想必会倍感安慰吧。」
卡纳克再次凝视自己骨手,发出深深叹息。
「啊这,倒也没说错,不过…」
活着没有欢愉。继续生命也没有动力。但他也不愿自杀。
这意味着不再需要统治亡灵了。
准确地说,发亮的并非他的眼睛。眼球早已腐烂,只是空荡颅骨间由灵力构成的双眸在闪烁。
卡纳克瞥向王座后方。一根血红色的巨大石柱矗立其间,散发着诡异光芒。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他将自己转化为终极超越体阿斯特拉·舒纳弗,凌驾于死亡骑士或巫妖等最强不死族之上。
卡纳克并非从一开始就懊悔失去活人的躯体。支配世界,将万物纳入掌控。身为统治者的快感确实非同寻常。问题在于这种兴奋持续不了几年。若不能享受欢愉,获得绝对权能和整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万事皆依陛下圣意而行。」
一名身高两米的魁梧骑士正走过走廊。
王座上的骷髅不耐烦地摆手。
乍看之下他或许像人类,但并非如此。覆盖在厚实肌肉上的苍白皮肤毫无温度,他无需呼吸,连眼睑都不曾眨动——这无疑证明他并非生者。
成果就是王座后方那根血色石碑,那个超越时空的黑暗具现物。卡纳克得意洋洋地说道。
当他变得近乎恶魔时,世界更加憎恶他了。
巴洛斯的视线移向王座后方。盯着那座血红色的巨大石碑,他狐疑地问道。
巴洛斯困惑抬头。卡纳克托着腮帮子嘟囔起来。
世界已完全属于他。
「人类史上最强的死灵术士以最绝望的愿望投身研究。若这都失败,就再无人能成!」
「啊,够了。」
王座上的骷髅下颌骨咔哒作响。
「巴洛斯,若非你是我自幼相伴的心腹,早就砍了你的脑袋。」
「正因如此我才敢这么说话。砍了我脑袋你会好受些吗?」
「啧,光说不练。」
卡纳克从王座起身。走近血红色石碑时低声嘟囔。
「总之走吧,巴洛斯。」
巴洛斯也凑近石柱。他打量着暗红色表面问道。
「要是成功了,我们具体会回到什么时候?总不会从婴儿重开吧?」
「那不可能。至少要有共通基点。」
既然是用黑魔法扭曲时空,就必须在目标时空存在共同锚点。卡纳克用怀念的语气继续道。
「我作为死灵术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初次获得黑魔法的那个时刻。」
「那我会回到成为死亡骑士的时候?但时间线对不上吧?」
「你只是搭我的顺风车懂吗?我们会回到相同时期。」
「噢,懂了。」
仍带着怀疑神色的巴洛斯继续检查石碑,突然发问。
「要是失败了呢?」
「我想我们会不复存在吧。」
「您说起不复存在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样。这似乎不是能轻松对待的事情。」
「怎么?你对现在的生活还有留恋吗?」
巴洛斯发出空洞的笑声。
「走吧,少爷。」
「不,我没有。」
「拥有超人力量的永生之躯。我对这一切还有留恋吗?」
「让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还像人类一样活着的时代。」
「好。」
「我们没什么可失去的,全是好处。」
确实。他也感受不到活着的乐趣。
这个统治世界的帝国二把手。
卡纳克也将骨节嶙峋的手掌贴上石碑。血红色的石头开始涌出浓稠的黑暗。
巴洛斯面色平静地将手放在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