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过后,黎明终于到来。城堡下方沦为战场的村庄已化作地狱。破碎的僵尸与魔兽尸体四处散落,邪教徒和死灵术士的遗骸遍布村落。
无论传闻中的异端者多么邪恶,他们终究是珍贵的家人与邻居。许多被操控的无辜者也因此丧命。
幸存者们对着遗体发出哀嚎。
「父亲!」
「不!」
「天啊太可怕了!」
但平息这场灾祸的责任者们已不复存在。治理领地的伯爵家臣多半都是邪教徒,他们在被修德抽干黑暗能量后全部死亡。此刻忙碌奔走的是埃利乌斯、贝尔顿和其他萨伊莎的神官们。
伯爵城堡烧成废墟,山下村庄半毁,领地大神殿也支离破碎。善后工作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大工程。
他们凑出必需物资与食材好歹先做了饭,接着开始清理现场。将伤者转移到村里相对完好的建筑中,为无家可归者搭建临时避难所。由于死伤者众多,人手严重不足。
所以赛拉迪和拉菲斯也拖着疲惫身躯尽力帮忙。
「老婆婆您没事吧?」
「拉菲斯,把这孩子也带去临时避难所!」
「是,赛拉迪姐姐!」
卡纳克和巴洛斯同样在奔走忙碌。当然不是为了助人,他们还没进化到那种人性程度。两人正赶回曾投宿的旅店优先收拾行李。
「幸好没人顺手牵羊。」
「谁能想到旅店老板是个异教徒?」
「其实就算东西全丢了也不是大问题。我们本来就没带什么值钱货。」
「说什么呢?精灵月光丝内衣可是超贵的。」
「……赛拉迪小姐买过那种东西?」
当他们抱着包袱回到村公所时,赛拉迪正瞪着他们。
不幸的是,修德在这方面毫无天赋。就和卡纳克一样。
「卡纳克大人说的每句话都很正确。」
卡纳克像是被冒犯般抗议道。
「我觉得全村人加起来都没我干掉修德的功劳大。」
若能顺利拷问出情报就不必杀人,活交给帕萨斯还能多讨个人情。
「行啊,那别开了。」
赛拉迪表情微妙地听着对话。她对这两人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觉得谈话内容有多怪异。
「那其中必然存在某种理由。」
「愿女神保佑你们…」
转机出现在五年前,当终末黑暗首次在这个世界蔓延时。
巴洛斯抚摸着巨剑。
卡纳克眨了眨眼。
「一定很累了吧…」
[想活得像个人类就来帮忙]
[所以别试图理解,只要跟着拉菲斯行动就行。]
「这些人真正理解了力量伴随的责任。」
「这手艺倒是越练越熟了。」
「我又不是完全不懂人类情感好吗?」
获救村民含着泪表达感激。
[拉菲斯?]
彻底压制修德意识后,卡纳克下达指令。
「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他打算尽可能多地露面炫耀,然后把修德和俘虏的异教徒移交。这样将来若需要再来帝国,各方面都会更方便。赛拉迪咂了下舌。
[不能]。
「能把励志名言糟蹋到这种地步,我倒是头回见识。」
对卡纳克和巴洛斯来说这也是相当新奇的体验。昨晚他们忙着对抗异教徒时都没收到过这种眼神。
[…很有说服力!]
不同之处在于卡纳克被当作废物,而修德自幼聪慧过人。
「我们得从修德身上挖出点情报。」
卡纳克边布置隔音结界边漫不经心道:
「那、那是什么?」
「啊?」
她瞥了一眼拉菲斯。
「是的,可以。」
然而,光靠聪明可成不了魔法师或神官。必须天生具备魔力或神圣力的资质。
他人的感激并未唤起他们特别情绪。反正离开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些面孔了吧?何况平民的感激如同幻影,轻易就会湮灭在世道风雨中。但注视着卡纳克他们的萨伊莎神官们,神情却格外温暖。
他们花了一整天专注处理善后事宜。直到傍晚时分卡纳克一行才终于收工。把熬夜的拉菲斯安顿在房间角落睡觉后,卡纳克开始讨论后续计划。粗略估算,帕萨斯预计会在明天或后天抵达。
「要宰了他抽魂吗?」
「我们也要帮忙?」
两人困惑地歪着头。但赛拉迪懒得训斥。她现在明白了。这不是因为懒惰或不愿意,而是他们真的不理解原因。她也开始掌握应对方法了。
「要是他反抗太激烈,就说失手杀了直接交尸体。」
「您说得对。」
在隔绝周围噪音后,他立即抽出一缕混沌魔力凝成长针。修德见状顿时毛骨悚然。
赛拉迪看着获得这种领悟的两人,再次叹气。
修德张着嘴开始流口水。
「所以其实我是个情感极其丰富的人类好吗?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我没有感情。」
但这反而酿成祸端。兄长们忌惮他的才能频频欺凌,连前任领主父亲也只会命令他侍奉长兄,不容许修德有任何反抗。为此他甚至曾试图离家出走,去当魔法师或神官。
「毕竟只要肯努力,世上无难事嘛。」
* * *
修德被关在村郊仓库地下室。这里本是越冬粮仓,如今萨伊莎神殿和伯爵城堡全毁,反倒成了最坚固的建筑。防贼用的粗铁栅栏正好用来关押囚犯。
修德·格兰塔的童年与卡纳克多有相似。虽非私生子,但上有三位兄长导致继承领地希望渺茫,同样在只把子女当财产的父亲冷漠中长大。
吸收了终末黑暗的修德,仅凭意志力就能驾驭强大的死灵术。
在完全维持灵魂状态下杀人可没想象中简单。必须让对方明确意识到自己已死,后续死灵术才会更轻松。
[您本来就能理解他人的行为吗?]
巴洛斯与卡纳克对视一眼。
「所以我们可以休息了?」
「别来无恙啊,异端先生?」
即便现在失去所有记忆与权能,变回孩童身躯,拉菲斯仍在竭尽所能地四处奔走帮助他人。
「感谢你们收拾行李,但现在能过来搭把手吗?」
戴着神圣镣铐的修德咬紧牙关,死灵权能被彻底封印。
「哎呀呀,我是不是已经没救了呢。」
「这世上有太多人拥有力量却不履行职责…」
「你不懂人心却很擅长这种事?」
[为什么帮他们就是像人类?]
「但她仍会本能地这么做,对吧?」
「呃…」
[这…]
巴洛斯也跟着眨巴眼睛。
随后两人加入救援。卡纳克用魔法清除坍塌建筑的瓦砾营救幸存者,巴洛斯则卖力搬运伤患。两人脸上都挂着不知为何要这么做的表情,但他们并不在意。
* * *
「这个嘛,呃…」
巴洛斯嗤之以鼻。
这令神官们不禁动容。
他能理解人类的贪婪。恐惧、怨恨、憎恶和愤怒这类情绪也基本能领会。只是爱、怜悯、同情和保护欲这些他搞不懂。
赛拉迪巧妙切换成秘密通讯。
卡纳克摇了摇头。
如今他用混沌魔力操控大脑的熟练度,已开始接近死灵法术的效率。
[…你们怎么会解读成这样?]
[单纯做好事可不会提升声望。]
噗嗤!长针突然扎进他后脑勺。修德的表情瞬间扭曲。
「现在,背诵你的人生经历。」
有些人死得太安详,变成幽灵还在游荡,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死,招魂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只有当我们炫耀时它们才有价值!]
[若不想重蹈反派覆辙,跟随在任何境况下都不会堕落的人难道不是最稳妥的选择?]
[原来如此。即使做同样的善事,类型还是有点不同。]
赛拉迪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之,在帕萨斯到来前他们还有事要做。
「哈?为啥?」
「目前我们只能等到那时候了。」
所以巴洛斯特别擅长让人在死前「认清死亡」的手法。
更何况卡纳克一行人并非帝国子民,而是来自七国联盟。他们击溃异端拯救领地后,仍像处理自家事务般继续伸出援手。
[那现在当然也不会懂。]
* * *
[没错。她不是人类最后的英雄吗?]
支开守卫后,卡纳克一行人走下地下室。
「拉菲斯也失忆了,她大概同样不清楚缘由…」
「各位辛苦了。」
「作为外人我们已经够意思了吧?还要怎样?」
「哼!任你们用刑,本大爷也绝不开口!」
「先试试扎针吧。」
这对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来说,肯定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但修德展现出了与其他死灵术士不同的一面。面对力量时,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狂喜,而是恐惧。
「无法掌控的力量不过是灾祸。」
那时人们对终末黑暗几乎一无所知。但他本能地察觉到这股力量与死灵术相关。于是他请求父亲允许他去首都西娅·克拉罕留学,声称想深造学问以便更好地辅佐兄长们。
这对格兰塔伯爵家而言是求之不得的选择。既能体面解决麻烦的继承权问题,自然没有反对理由。于是修德进入了首都的学院。
在修习行政等课程的同时,他潜心钻研魔法典籍与古代文献——都是为了搜集死灵术的资料。
「必须找到正确运用这股力量的方法。在那之前,绝不能被人发现。」
他谨慎到了极点。
整整两年间,他暗中收集资料未被任何人察觉。
他甚至自学掌握了死灵术的基础。然而终究东窗事发——当他在荒林中秘密练习死灵术时,一名女子出现在他面前。
「无师自通到这种程度?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他早已知道她是谁。在首都学院偶尔露面的她,他曾远远见过几次。所以修德放弃了一切。帝国皇室魔法师艾丽萨·德·里弗斯温。在这位大法师面前他能做什么?就在这时。
一股微妙的黑暗气息从她全身散发出来。
「死、死灵术?」
修德震惊了。他也清楚这个常识:世界上的能量无法相互融合。
但大法师?追求第十位阶的人竟然学会了死灵法术?
这怎么可能?
「我要收下你,孩子。」
轻柔的声音搔着修德的耳廓。
「若想掌握黑暗的真正权能,就跟我来吧。」
* * *
「原来如此。」
卡纳克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
「所以是艾丽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