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斯特拉德男爵领——卡纳克的祖宅,是犹斯迪王国下级贵族中的一员。
约百年历史的家系,既算不上古老门第,也称不上新兴贵族,只是个普通的乡下贵族。
回忆往昔的卡纳克带着几分怀念说道。
「说真的,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族。」
领地既不算特别贫瘠也不肥沃,收成刚够糊口。丰年能摆宴庆祝,荒年就得勒紧裤腰带。虽谈不上奢侈,但好歹维持住了贵族体面。说白了,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乡下贵族。
卡纳克的祖父格雷德男爵始终对此耿耿于怀。
「我们还要在这穷乡僻壤窝多久?是男人就该干番大事业!」
他成天嚷着要光宗耀祖,把家产抵押去搞各种投资买卖。结果赔得血本无归,买卖接二连三倒闭,仅有的几块肥田也赔光了,最后急火攻心一命呜呼。雄心壮志开场,债台高筑收场。
继任家主克拉弗特男爵——也就是卡纳克的父亲——守着贫瘠领地和摇摇欲坠的宅邸,苦苦挣扎着想重振家业。
当然没那么容易。本就元气大伤,现在又背了一屁股债。不过家里好歹勉强维持,长子看着像是个靠谱继承人,次子习武也有点天赋,成了不错的骑士…
「老实说,什么靠谱啊不错啊,都是老头子自己觉得的,也就那么回事。」
按一般标准,俩儿子都只是普普通通。换成谁受过同等教育都能达到的水平?虽说家道中落,克拉弗特男爵也算是竭尽所能了。
就这他还养了个情妇,美其名曰要』像个贵族那样』享受人生。
当情妇意外怀孕时,他表现出些许责任感将她接进家门。问题在于接回来后便对她不闻不问。曾是情妇的卡纳克母亲不断遭受男爵夫人欺凌直至病逝。作为私生子的卡纳克只能忍气吞声地长大,承受各种虐待。
「啊,想起来又让人火大…」
卡纳克摇摇头强行驱散回忆,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
「总之这就是我们家现状…」
他用手指拨弄着那枚银币。
「所以这钱到底从哪来的?」
* * *
得益于骑马赶路,从达尔哈村到杰斯特拉德领地的行程比步行所需的三天缩短至两天。
「自从卡纳克大人继任家主之位已过去半年多…」
「居然用茶招待…」
卡泰尔连忙催促另一个门卫。
这份笃定很快就被打破。不多时,一位衣着体面的老者从宅邸里小跑出来。
「毕竟我也同样遭人厌恶。」
「感觉像在做噩梦。」
「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他们说我受苦?」
达佩·弗莱德是侍奉杰斯特拉德家族多年的老管家,早在卡纳克父辈时代便已效力。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向正门。
「开始能看到领地了,少爷。」
与平日的怯懦不同,年幼的卡纳克固执地坚持要让巴洛斯当自己的随从。
巴洛斯深深皱起眉头。
「我想是的。」
「我?」
虽然父母是人渣并非孩子的错,但人们总抱有偏见,认定贱种必然也是贱种。没人愿意收留他,而领地又穷得建不起孤儿院这类福利设施。这时卡纳克伸出了援手。
在这个时代,他甚至连这种奢侈品都没尝过。注意到巴洛斯站在身旁,他能看出对方正努力掩饰困惑。管家达佩看着卡纳克,压低声音说道。
「我也是。」
「达佩?」
「少爷?这到底是什么?」
「我回来了,卡泰尔。」
顺带一提,巴洛斯全盛时期骑的都是僵尸马、骷髅马和幽灵马。
「快通知管家!就说少爷回来了!」
还有这热情迎接?他敢打包票,记忆中这些人从未对他如此殷勤过。那些轻蔑与冷漠的眼神,任谁想忘都忘不掉。
「围墙尺寸没变,花园大小没变,建筑也还在原处,但…」
巴洛斯压低声音嘀咕道。
「大家看起来都很忙。」
优质砖块砌成的高墙向左右延伸,墙后隐约可见雅致的花园。中央矗立着令人印象深刻的两层宅邸,炫目的露台和各种雕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原本的杰斯特拉德男爵府邸是座有百年历史的古典宅院。
卡纳克深深皱眉回答道。
「还是觉得恼火。」
「不过当时只有我在关照你,对吧?」
「这绝对是杰斯特拉德宅邸,对吧?」
据他所知,卡纳克约莫二十岁,刚完成成人礼就继承了男爵之位。
「我觉得我快精神错乱了,真的。」
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自然地打招呼,他也不好问「你们为什么见到我这么高兴?」
「别问我。我现在什么都搞不懂了。」
「哎呀呀,我们这种低贱之人真能进这么气派的地方吗?」
宅邸熠熠生辉,连仆人们的衣物都洁净如新。洗衣本是开销不小的差事,他可不记得仆人们曾穿过这般整洁的衣裳。
「我觉得再没什么能惊到我了。」
随即换上卡纳克全然陌生的和蔼神色,向他恭敬行礼。
卡纳克对巴洛斯的疑问深有同感。不仅是宅邸的问题,更是对这个世界本身的疑问。
* * *
即便是不受待见的私生子,贵族终究是贵族。为维持体面至少需要配备随从。正好能解决巴洛斯的安置问题,克拉弗特男爵便像处理垃圾般同意了。
这场景与他们记忆中的截然不同。卡纳克困惑地笑了笑。
「是!」
「也只有我在关照您啊少爷。现在抢什么功劳?」
「恭迎您归来,领主大人。」
卡纳克用难以置信的表情回怼。
巴洛斯瞪着自己骑乘的棕马抱怨道。
站在一堵大石墙前,巴洛斯嘀咕道。
「我对这地方没有半点美好回忆,可作为故乡重见时竟感到有些怀念。」
「我明白。这是彻底翻修过了吧?」
「您回来了!」
「这个嘛…先进去看看吧。」
听到门卫的喊声,达佩管家用记忆中那熟悉的严厉腔调呵斥道。
这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卡纳克还记得他。
「节省的时间没我预期多啊?谁说这些畜生膘肥体壮的?怎么动不动就累趴?」
多亏他们勤勉赶路,目的地已近在眼前。巴洛斯环视四周,眺望山丘时低声嘟囔。
发现他们的村民从远处热情地打招呼。有些人甚至眼含泪水。
看着这一幕,卡纳克叹了口气。记忆中那个宅邸里,熟悉的身影正冲出来迎接他。整体情况和记忆一致,但氛围却截然不同。
「我哪知道?以前从没骑过这种玩意儿。」
「您达成目标了吗?」
「肯定是除草的时候了。」
其中一名门卫发现他们,露出灿烂笑容迎上来。
卡纳克苦笑着凝视覆盖着绿色大麦的田野。
说是古典,老实讲就是个年久失修的破旧地方。由于财政拮据,几十年来都没能好好维护。但现在,宅邸每个角落都被精心修复了。
随意挥手致意后,两人迅速骑马离开现场。巴洛斯回头瞥了一眼,皱起眉头。
卡纳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二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困惑地眨巴着眼睛。
「反正我当时早就是死人了,无所谓啦。」
「怎么?」
「啊!卡纳克大人!」
既古典又雅致,庄重大气——完全符合人们对贵族府邸的想象。
当两人闲聊时,他们的马匹继续稳步前行。他们进入田野,农民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是领地里的孤儿。地处严寒北境的杰斯特拉德领常遭魔物侵袭,孤儿并不罕见,通常也不会被排挤。但巴洛斯的情况不同。
眼前展现着一座宏伟宅邸的景色。
「对,这老头这会儿应该还活着。」
「我们应该快点通过,对吧?」
「是的。」
「作为活马已经够结实了!」
「管家,少爷回来了!」
「哎呀,您一定受了不少罪…」
「注意言辞,卡泰尔。你还要称呼『少爷』到几时?」
「为什么宅邸这么崭新?」
「人类心理真是有趣。」
「永不疲倦,不用带饲料,连屎都不用铲。全是优点对吧?」
「啊!卡纳克大人!」
卡纳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记忆中的宅邸和建筑。至少基本结构没变。」
「您一定辛苦了!」
他父母诈骗当地居民钱财后连夜逃窜,途中抛弃了孩子。
在领地居民眼中,卡纳克和巴洛斯被视为不务正业的小儿子和他那同样没用的、只会怂恿他胡闹的随从。没理由期待热情欢迎,所以他们打算快速穿过,但是…
* * *
「我也是。我们最好快点到宅子去。」
「少爷是宅邸主人?」
「少爷。」
装点着精美画作与饰物的典雅接待室里。桌上茶杯蒸腾着热气。卡纳克盯着茶杯,神情恍惚。
当然还有个小小(?)的问题——骑乘这类不死坐骑会逐渐被邪能侵蚀,慢慢致死…
「我们这是在哪?到底来到什么地方了?」
「目标?」
卡纳克条件反射般反问。老管家略显困惑地再次询问。
「您不是为此才特意去旅行的吗?」
意识到失言的卡纳克支吾起来。
「啊,差不多吧…」
所幸老管家并未觉得异常。
「那就好。先代老爷定会欣慰。」
「哈?我老爹死了?」
目瞪口呆的卡纳克听着老人继续道。
「要是伊莎贝拉夫人还在世,该有多骄傲啊…」
伊莎贝拉是克拉弗特男爵的法定妻子,卡纳克的继母。
「老天,那女人也死了?」
「连泰施大人都去世时,老仆真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总算能安心了。」
「我大哥也死了?」
至此他忍不住想。
「那帕拉德呢?那个人渣怎么样了?」
至少他知道帕拉德情况不妙。若二哥安然无恙,爵位根本轮不到卡纳克继承。但具体发生了什么?
「搞不清楚真憋屈,可又不能问。」
他连这个所谓』目标』是什么都不知道。
「要说这种时候出远门的目的,不是很明显吗?」
巴洛斯立即会意,流畅地插入对话。
疑问越来越多。原本卡纳克学习死灵术是为获得权能向家族复仇。但看现状,复仇似乎已无必要?他已成为领主,获得周遭认可,人人都对他恭敬有加。
「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甚至无从猜测。
「属下完全赞同,少爷。」
「卡纳克大人长途跋涉后疲惫不堪,不如明日再续谈?」
如果这个事实曝光,等待他的将是温暖的火刑柱而非温暖的笑容。
仅靠眼神交流意图或许荒谬,但若持续百余年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了,巴洛斯?」
「赶紧离开这儿,快。」
为了暗中掌握他意外获得的死灵权能。不可能有其他目的。他现在肯定也在学习死灵术。
感到不能继续下去,卡纳克用眼神向巴洛斯发出暗号。
老管家咂舌起身。
「嗯。」
「老达佩到底以为我的目标是什么?」
「既然活得这么滋润,当初为何要学死灵术?」
「若权能尚在,我大可用精神支配套取情报,但现在没这个条件…」
「恕我冒犯,大人。是老夫疏忽了。请您先歇息吧。」
「哎呀,是老朽失礼了。」
如履薄冰的卡纳克起身时也在内心松了口气,随即催促巴洛斯。
「但我不会老实坦白这个理由。」
「管家达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