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血雾升腾遮蔽视野。死者的体液如粘稠骤雨倾泻而下,覆盖了街道。德茨拉斯一时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
人类很少能爆裂得如此彻底。恐怖程度超乎现实。当然,那些坠落的内脏碎块、蠕动的肠段和弹珠般滚动的眼球,足以将他拉回现实。
「啊啊啊!」
德茨拉斯惊恐地踉跄后退。即便对犯下无数暴行的邪恶死灵术士而言,这仍是超乎想象的地狱景象。
「啊,你这恶魔!」
这些人刚才不还活着吗?就算是死灵术士,怎么能对同类做出这种事!
「你怎能披着人皮做出这种事!」
卡纳克歪了歪头。
「我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他对辱骂并不在意。这种指责他这辈子听多了。但没想到会来自同行。
「不过是炸了几具尸体,大惊小怪什么?你也是死灵术士啊。」
终于回过神的赛拉迪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极其骇人的行径,卡纳克大人。任何目击者都会想当场处决我们。」
「有那么糟?」
「是的。」
赛拉迪斩钉截铁地回答。她觉得必须现在说清楚,好让卡纳克今后能有所收敛。确实,卡纳克和巴洛斯露出了反省的神色。
「我知道这会遭报应,但没想到严重到这种程度。」
「确实。」
问题在于他们接下来的反应完全违背常理。
听到巴洛斯的嘲讽,卡纳克迅速恢复了镇定。没错。仔细想想,死灵法术出差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鬼魂也仰头用困惑的表情看着卡纳克。
「又是个蠢货。在死灵术士面前自杀,这都不懂?」
「回归后确实如此。但您觉得积累了一百年的污垢,能在一次回归中就洗净吗?」
「呵,我可是天才死灵术士。」(白:有点想翻成天才术士玩个梗,还是忍住放括号里了)
当然,同时引爆两具充满死灵之力的尸体时这结果也不意外。
一瞬间,他们双双僵住。两人的思绪都陷入混乱。
德茨拉斯咬住下唇。确实如此。随着魔像骑士的粉碎,他的魔力和死灵之力都已彻底耗尽。
毕竟,只有自知理亏时才会找借口。
「呃啊——!」
通过招魂术召唤的鬼魂的痛苦与疯狂会反噬施术者。共情力强的人光是感知死亡就可能休克致死。普通人接触邪秽能量久了也会发疯。
狂气恶灵正面撞上卡纳克,发出尖啸。
达到一定水平的死灵术士自然会采取各种措施保护自己的灵魂。他小心翼翼地召唤出德茨拉斯的灵魂。
「不妙…」
用烧红的烙铁拷问活人就能安全获取情报,没必要走这种险路。
巨石巨像已不复存在,仅剩两只石脚。
「倒不如说少爷天生就缺乏正常共情力,所以才能一直这么轻松。」
卡纳克表情扭曲地看着狂气恶灵。黑影正在自行消散。那景象简直像是被某种极度恐怖、凶残、丑陋之物碾碎似的。卡纳克委屈地嘟囔着:
「我只能在泄露教派秘密前自我了断…」
「你很强大,异教徒。强大得可怕…」
「这家伙挺有两下子,八成准备了反招魂措施。」
这是种会困住施术对象灵魂的死灵法术。有句话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其原理是通过狂气恶灵在他人试图入侵灵魂时使其发狂。但后续发展却与预期有些不同。
「我担心他会起疑心。」
「为什么是这混蛋在这儿而不是泰斯拉纳?」
赛拉迪摇着头看向魔像骑士原先所在之处。
「…难道彻底不用这招就不行吗?」
「我们只能让他等着。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在那家伙面前表演招魂术吧。」
赛拉迪忍无可忍地问道:
「这家伙不是该去泰斯拉纳那儿吗?怎么在这儿?」
「凭什么不用?」
卡纳克抱怨着双手合十。
卡纳克因惊愕而扭曲了表情。那些黑柱的来历他已猜到大半。
「呃!这是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
「起疑就起疑。死灵术士要是事事都顾虑,还怎么干活?」
两个男人同时眨了下眼。
「啊,这两人完全没搞懂状况。」
「现在,我们可有好多话要聊,对吧?」
卡纳克漫不经心地答道:
「从今往后,使用尸爆术时必须杀掉所有目击者。」
临终遗言伴随死亡降临。霎时黑色光柱从他全身迸发。呼!卡纳克探出的黑暗之手与升腾的黑柱相撞,竟被弹开。
「…?」
巴洛斯难以置信地问道:
赛拉迪眨了眨眼。
「来吧,我的仆人……服从你主人的命令……」
「……我才是深渊?」
「哎呀,为什么呀?」
负责放风的赛拉迪突然发问:
「这得花点时间。要挖的东西可不少。」
「为什么那东西反而发狂乱扭起来了?」
鲜血从德茨拉斯嘴角渗出。这是基尔和奥尔特曾用过的爆心自杀术。当然,卡纳克对此嗤之以鼻。
* * *
「灵魂转移契约!」
「所以当初就该把基础练扎实。」
「这次我得集中精神。」
她心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擅长撒谎的死灵术士们最后还是会被抓去砍头。八成是性格害的。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此时卡纳克正严肃地盯着德茨拉斯的尸体。
巴洛斯替他回答:
他狞笑着伸出黑暗之手。漆黑的手指立刻揪住鬼魂的头发拖了过来。
「果然,被狂气恶灵保护着。」
「那卡纳克大人呢?」
在控制住德茨拉斯的尸体和灵魂后,卡纳克一行人先转移了地点。原先施展死灵术的建筑已彻底损毁,他们需要另寻僻静处。在贫民窟找这种地方并不困难。他们钻进了一处坍塌得恰到好处的废墟。
当然,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当卡纳克正因在眼前失去它而沮丧时,一个鬼魂从他脚边探出了头。那正是刚消失在黑暗中的德茨拉斯的灵魂。卡纳克低头看着鬼魂,露出困惑的表情。
「本来死灵术士也不会随便用这招。」
「会让罗伊德王子等太久吧?」
「您真觉得不是这样?」
空洞的笑声从他肺腑深处挤出。
承受了那么多攻击的魔像骑士竟被一击粉碎,这破坏力实在惊人。
听完这话,卡纳克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通常这种时候人们会找借口。比如性命攸关何必计较手段,或何必在意庸众看法。但这两人不同。他们就像被告知不许用剑的剑士,或不准施法的法师。
她叹了口气。
「咦?不是应该让凝视者发疯吗?」
卡纳克冷笑着瞪向德茨拉斯。
「我不是变好了很多吗?自从回归后,我一直很努力地像个正经人那样活着。」
「是这样吗?」
「为什么?」
赛拉迪内心接受了他这番异常自信的回答。
呱啊!呃啊啊!随后黑影开始原地颤抖收缩。那模样活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事后清理也要更彻底才行。」
听着德茨拉斯灵魂的惨叫,卡纳克咧嘴笑了。
「呵,你手里已经没牌可打了吧?」
「原来如此…」
「糟!」
巴洛斯谨慎地说道: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的选择。
「啧啧,看来法术打偏了。」
「咳,咯咯咯咯…」
这是预先烙印灵魂并在死后回收的死灵秘术。照此发展,黑暗之神教派将回收德茨拉斯的灵魂。
巴洛斯摸着下巴,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
卡纳克慌忙试图阻止,但黑柱速度更快。黑暗翻涌着包裹德茨拉斯的尸身,灵魂正逐渐消逝在黑暗中。
赛拉迪在他们交谈时始终保持沉默。
赛拉迪对他态度转变感到困惑。
「少爷平时降服鬼魂套取情报太轻松,看着像便利手段,其实很危险的知道吗?」
他立即召唤出黑暗之手。按惯例要压制德茨拉斯的灵魂。但眼前之人似乎与那两个部下不同。
伴随着阴森的声音,幽灵显现。与此同时,漆黑的暗影从四周升起。呀啊啊啊!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黑色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突然意识模糊的赛拉迪后退了一步。
「我的灵魂真有那么吓人?不至于吧?」
「看来我得更努力做个正经人才行。」
巴洛斯把扛着的尸体搁在地上。当卡纳克开始准备死灵术时,他嘀咕道:
「话是没错,但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泰斯拉纳…请接纳我的灵魂…」
「我说过的吧?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该死,小看他了?」
「…」
她所见到的卡纳克算不上恶徒。他很努力,努力不去做坏事。她承认这点。但他现在活得善良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巴洛斯先生觉得他正常?难道因为参照物是卡纳克大人?」
总之狂气恶灵已消失,德茨拉斯的灵魂现在准备全盘托出。
「我要再问一次。」
他需要继续先前被这家伙打断的提问。
「回答我。」
面对摇晃的鬼魂,卡纳克问道:
「为什么亚博德王子要和罗伊德王子互换身体?这有什么好处?」
* * *
在贫民窟角落的破屋里,罗伊德王子始终躲在暗处。
「卡纳克卿什么时候回来?」
整个贫民窟都在震动,爆炸声不绝于耳,他不敢露面,只能无尽等待。过了多久?爆炸停息许久后,等待的人终于归来。
「啊,回来了?情况怎样?」
卡纳克平静地汇报:
「我们击败了敌人并完成了对死灵术士的审讯。我想我们已经大致弄清了亚博德王子的目的。」
「真的吗!」
这正是罗伊德王子等待的消息。他急切地问道:
「原因是什么?为什么亚博德要针对我的身体?」
「…关于这点。」
卡纳克苦笑着耸了耸肩。
「似乎他最初就完全没有觊觎殿下身体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