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拍卖的好处在于,可以不用与任何人见面就能赚钱。
对于像我这样喜欢独处的人来说,这再方便不过了。
自从进入职场,我换过许多工作,但总是无法忍受与人面对面或交谈的压力,结果因压力而导致身体不适,最终搬到奥多摩的租屋里隐居,靠网络拍卖维持生计。
只要有小菜园、井水、快递(放到指定地点),再加上网络拍卖就能生活下去,一年四季不与任何人见面。
一开始,我靠修复废品再卖出去赚钱。
我一直对自己的动手能力极有自信,把买下的那些废品全修好了。
像是坏掉的古董钟、老旧的机关人偶、没有钥匙的生锈保险箱之类的东西,我都会低价买进,修理、重新上漆,再上架出售。虽然赚得不多,但足够糊口。
不过,竞争对手无处不在,经常有和我做同样事的人,抢先买走我看中的货。而且,合适的商品也不能一直稳定地出现。
靠别人上架的商品来赚钱并不稳定。
所以,我决定自己成为一级生产者。
不再是靠买下坏掉的东西修好再卖赚钱,而是从零开始,亲手制作原创商品上架出售。
我尝试做过各种东西寄木细工(木片拼贴工艺)的机关盒、雪花球、仿真花、模型等等。但最稳定最赚钱的是热门动画的仿制武器。
动画里经常会出现魔法剑或神秘的法杖,官方也会推出相关商品。
然而,那些官方制品往往质感廉价像玩具一样,或者是限量的价格过高,而且下单后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到货。
因此,我会每周关注当季热门动画,从中挑出那些「看起来能做出来、又能卖出去的武器」。只要动画里那把武器一登场,我就会在当周内制作出复刻品并上架。
起初销量一般,但很快就因为动画的人气带动而开始被一口价拍走。加上我被认定为优质卖家也帮了大忙。
我开始尝试还原复杂的变形机关,并且自制角色主题的香水来为武器加上气味。我讲究涂料的发色,材质的质感与耐久性,这些努力起了效果,我标榜为「硬核仿真」的商品大受欢迎。
我的钱包渐渐充实,买齐了各种制作工具,材料费也绰绰有余,甚至还有存款。再也不用偷偷潜入废车场搜集材料那样卑微了。现在我可以直接网购素材,甚至买下一小块山地砍木取材。
制作动画周边拿去拍卖,是兴趣与收益兼得的最佳工作,而且还能不与任何人打交道。
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
日本的灾后重建速度很快,最快明天,最迟几周,电力就会恢复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局部地震?龙卷风?难道是恐怖袭击或者被导弹击中了?
要买份报纸就得和店员面对面结账,那种恐惧简直比噩梦还要糟。至于去镇上找人打听情况,那比去蹦极还需要勇气。
事情的起因是我在研究奥多摩陨石的性质。
不过,快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从陨石中挖出的那颗宝石,比钻石还硬。
就像挥剑会耗体力,用脑会感到疲倦一样。
我激动得乱跑,兴奋地做出各种中二POSE一边疯狂释放魔法。
因为还在断电断网所以没法查找类似宝石的资料,于是我只能利用家里的现有工具,自己做起了研究。
刚才……奥多摩陨石里是不是射出了一道类似激光的东西直接击中了墙?
哪怕没到那种程度,你也一定体验过当音响开得特别大时,桌子、碟子、窗户玻璃都会嗡嗡地震动的现象。那就是因为这些物体的固有频率恰好与音乐的声波频率相匹配,产生了共振。
停电七天仍未恢复,说明可能发生了相当严重的灾害。
我深吸一口气,花了好几个小时,呆呆地从不同角度欣赏那颗宝石。然后,忽然想起当前的处境。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它装在魔杖的顶端,做一个魔法师玩具。
所以,生活上暂时完全没有问题,至少还能撑一个月。
经过这一系列工序后,终于得到了一颗闪闪发光的球状宝石。
我欣喜若狂,把陨石捡回了家。
你刚才,是不是发射了激光?
我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为此我才搬到深山里这栋房子安静生活。
不慌不乱,静静等待就好。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宝石,但从未遇过能如此震撼心灵的一颗。
原本只是为了赚钱才去做幻想武器,随着技艺精进,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有趣,成了我人生的乐趣。而用陨石锻造魔法武器……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事情吗。
小心雕磨,就能得到拳头大小的巨大宝石原石。
我取发现地奥多摩的名字,为这颗宝石命名为奥多摩陨石。它的莫氏硬度是11,折射率1.55,密度7.7,重量2300克,颜色为深蓝灰色。
日本的行政能力毕竟还是优秀的。只要乖乖待着,总会让我们恢复原本的生活。反正我也不算过得多艰难。
我当然想过取得官方许可或洽谈合作,但我是个公认的无法适应社会的人。光是想象要与官方交流沟通,就觉得胃疼想吐。
也就是说它比钻石更硬,像水晶般闪耀,却又有着和铁一样的重量,是一颗黑色的拳头大小的宝石。
在此期间,就用这颗美丽的奥多摩陨石来制作一件充满幻想与浪漫的武器,一边慢慢等待一切恢复吧。
停电了……?
算了,这手电筒比我年龄还大,一直在这个租屋里。可能是电池自然放电放没了吧。提前买个电池就好了。
我用手边的工具进行实验和计算,终于测出了奥多摩陨石的固有振动频率。
*
又过了七天,我双手举起奥多摩陨石时,呆呆地望着家里墙上出现的裂缝整个人都惊呆了。
更糟的是,从几天前开始,自来水也停了,只能依靠后院的老井取水。
结果就在我想着振动突然变强了,该停下别弄裂了那一刻,奥多摩陨石突然发出了一道白色光束击中了墙壁!
看着完成的这颗美丽宝石,我不禁沉醉其中。
高硬度的矿物虽然不易被刮伤,但往往容易碎掉。抗划能力强,却不耐冲击。
我花了七天时间,研究并加工那块陨石出产的宝石。
断电断网才七天而已。
我一开始以为是太兴奋玩累了,转念一想,这该不会是魔力耗尽之类的感觉吧?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古以来人类会为了宝石而策划血腥的阴谋……
毕竟,在许多作品中,使用魔法都是要消耗魔力的。
那块陨石砸出一个小坑,还带着些许余温,看来应该是昨晚流星雨留下的。
它的莫氏硬度达到了11。超出了地球上已知物质的硬度极限。
我感到的不是不安而是疑惑。
直到有一天,我在后院捡到了一块陨石。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灾害大国日本。要他们在七天之内让偏远山区完全恢复也太强人所难了。
所谓固有频率,就是物体本身所具有的自然振动频率。
研究的一部分,是测定奥多摩陨石的固有频率。
还有转卖的问题。有人会立刻拍下我上架的商品,然后高价转卖。我很恼火,但我自己也是个未经授权就卖周边的不法分子,没资格指责别人。
在我一顿乱放之后,身体开始感到疲惫。
使用魔法的时候,大概也会消耗某种资源……也许就是所谓的魔力吧。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这怎么可能?我正打算上网查查,却又发现了另一个异常。
就这样,虽然有点麻烦,但我总体上过的是相当充实的隐居生活。
动画里的武器常用宝石(作品里通常称作魔石或者灵魂之石这种),我也因此略懂宝石知识。
可以做成法杖,也可以做成剑。做成枪的话,会不会太哗众取宠了?
真的假的!?
但这也实在太奇怪了。
虽然觉得奇怪,但也用不着慌。
这是魔法!?
我极其小心地将这块奥多摩陨石打磨抛光成球形。
*
然而,对照宝石图鉴却找不到与之对应的种类。
我很在意现状,但又不敢走出家门去确认。
我之所以做这份工作,就是为了不与人见面交谈。为了工作反而要去见人,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它不仅有着从陨石中诞生的巨大宝石这一浪漫而神秘的背景,更拥有一种让人目光无法移开的奇妙魅力。无论盯着看多久,都不会觉得厌倦。
我太过沉迷于研磨工作,以至于忘了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电力仍未恢复。
我走到后院,心怀忐忑地再次用固有频率唱了起来。
因此我先用錾刀和雕刻刀将原石削成球形,再把削下的碎片碾碎研磨过筛子,制成细粉,最后用这些粉末作为研磨剂,对宝石进行抛光。
当然,这一切本该只是过家家一样的扮演游戏。虽然这根魔杖做得极其逼真,但我很清楚现实中根本不可能有魔法。它只是为了让幻想更具代入感的角色扮演道具罢了。
是山下发生了什么灾害吗?没有台风带来的风雨,也没有地震的摇晃。现在是春天,也不该有电力短缺。
我想用防灾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接着调查这块宝石,但是手电筒也打不开。
诶诶诶!?
虽然断电断网挺不方便,但忍几天就过去了。
它与「共振」现象密切相关。比如说,如果你用与酒杯固有振动频率完全一致的声音,不用碰只靠声音就能把酒杯震碎。
我模仿动画里的台词,漫画里的姿势,学那些酷炫魔法使的样子释放光束,那种感觉简直太爽了,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当然,我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模仿研究人员挺有趣。反正平常靠网络打发时间的家里蹲娱乐方式也被剥夺了,实在闲的蛋疼。
天色渐暗,我试着开灯,却发现灯也不亮。停电了。
轰的一声,墙上出现了裂痕,尘土簌簌地落下。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手里举着的奥多摩陨石。
不过储备的米和速食食品很充足,菜园里也能收些蔬菜。上山拾些柴火,就算燃气停了,也能点燃满是灰尘的壁炉。
没办法我只能点着打算卖的香薰蜡烛,来获得光线。
宝石的切割方法种类繁多,但根据原石的形状与性质,我判断将其打造成球形是最理想的选择。
虽然有点担心有些不安,但还完全不严重。
等到把所有部件组装好,完成木质杖柄、金属加固、顶端镶嵌宝石的古典风魔杖后,我的兴奋简直爆棚。
我希望市中心那边的重建工作已经展开了,但到像这虽属东京都却被称作边境的山区奥多摩,大概还得再等一阵子。
我本来就在深山隐居,食物储备充足。急救箱也一应俱全。用不了网络拍卖很麻烦,但是我也没缺钱缺到几周没法发货就会饿肚子。
太、太厉害了——!
就先一边研究这个从宇宙降临的惊人的宝石,一边慢慢等待一切恢复吧。
电脑宕机。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一片漆黑,毫无反应。手机也完全没反应。
为此,我特意选用了据说能驱邪的槐木,精心雕刻了原创的魔法纹饰,又用树脂和金属丝制作连接与保护的部分。经过这七天,所有零件都已完成。在准备组装前,我只是想用玩一下共振而已。
不是普通的累。像是漂在水里,不,是身处失重的太空中,或者像电梯快速下降时的悬浮感,而且越来越强烈,让我感到不适。
我当时还天真地像个孩子一样,像唱歌一样发出与那频率一致的音调,一边唱一边触摸那颗宝石。「哦——震动了真震动了!太好玩了!」我兴奋得手舞足蹈。
比如说有人留言「你有没有官方授权?」,让我哑口无言。因为害怕被官方起诉,我养成了买齐并把所有官方周边供奉在神龛上的习惯。虽然我尽量避免与官方商品撞车,但盗版就是盗版。
我拿出偏光片和分光计做鉴定,依然查不出。更奇怪的是,在鉴定过程中发现它的硬度异常。
仔细检查陨石后,我发现它有着由金属与岩石混合构成的外壳,内部却包裹着晶莹剔透宛如宝石般的结晶。
下一刻,白色的光束又一次从宝石中射出,穿过山林,划破空气,直至远方消失。
我现在大概就是因为消耗了魔力,才会感到疲惫。
越来越有趣了啊!
不,其实到现在为止就已经够有趣的了。但这种从宇宙坠落的幻想物品,还是让人热血沸腾。
我决定了,这根奥多摩陨石杖就当作我的传家之宝!绝对不卖!无论将来生活多么困苦,我都不会撒手。
……说到生活困苦。
我忽然冷静下来,想起了现实。
从断电断网到现在,已经十四天了。
自来水早就停了,前几天连煤气也断了。现在所有基础设施都彻底停止运作。
好在食物储备还很充足,水可以从老井里打,再上山捡些柴火,就不用担心生火问题。
但是啊,就算这里是远离都市的深山,也不至于要这么久吧?
东日本大地震、能登半岛地震那时候花了多久来着?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道其实早就修复完了,只是我的这栋房子被遗漏,忘了接电?
……不,不可能吧。我怎么可能被社会性流放。
确实我的社交能力是废了点,但税可是老老实实在交的!政府不可能特地单独无视我一个人吧?
虽然越来越不安,但让我亲自去市政府当面交涉那还是不可能的。
要是生活的改善必须依靠与人对话,那我宁愿继续过这种不方便的日子。别小看我的决心啊。
嘛,也没必要太焦虑。说不定明天早上醒来,一切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下就恢复正常了呢。
反正又不是被忽略了一整年,现在才十四天而已。如果受灾范围很大,那像我这种住在山里人口稀少的偏僻地带的,还没轮到重建我这里也合情合理。
冷静点慢慢来。
但现在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意味着更大规模,大到连救援行动都无法展开。
*
原来,居民早已全部撤离去避难了。
在这种任性又矛盾的心情下,我忽然想起,在废品箱里好像有一台能实现我愿望的梦幻道具「收音机」。我无意间拿到了揭开灾难真相的钥匙。
电。
这绝不是我家单独发生的怪事。
雨势越来越大,我只好躲到杂货店的屋檐下避雨。
这晶体,以电为食。
看到杂货店的铁门紧闭,我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小心地环顾四周,趁没人注意,偷偷拆开公用电话,果然电路全是晶体。
基础设施依旧全部瘫痪。
又过了七天。
雨声猛烈,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坏成这样的?
全完了。
其他地方也一样。
医院的医疗仪器、病历管理的电脑都无法运作。保存药品和输血血液的冰箱一旦停机,治疗根本无法继续。
我虽然一点都不想出门,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但还是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雷,是云层中发生的大规模静电放电现象。
取而代之的,是坠落的水晶。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种现象绝不可能只发生在奥多摩。如果真只是这里出问题,救援队早就该到了。
漆黑的乌云压在天空,接着冰雹开始坠落。
这怎么回事?我嘀咕着,用镊子想把结晶除掉,却又注意到更奇怪的事。
基础设施停摆,通讯中断,社会联络彻底消失。
我动手拆开想修理,却在里面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交通灯熄灭,道路陷入瘫痪,当然车辆本身也动不了。
当我还悠闲地过着家里蹲生活时,人类文明毁灭了。
原本平静的日常,突然变成了恐怖片。我的后背一阵发冷。
这不是冰雹。
农场的拖拉机,灌溉系统停止运作,粮食生产将遭受毁灭性打击,渔船停摆,渔业也将终结。
一旦失去了电力,人类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失去电器的人类,实在太脆弱了。
如果这种晶体不仅在人类赖以生存的地面蔓延,连天空也被它侵蚀,那就意味着这个现象已经蔓延至全世界。
我呆立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雨点啪嗒啪嗒地落在我的脸上。
飞机会坠毁,核电站或许已经爆炸。
路灯,自动贩卖机,被弃置的小货车全都是!所有电气系统都被那种乳白色晶体吃掉了。
于是我继续拆解其他的废品,检查电源部分,甚至连手电筒的电池也取出来。电脑、冰箱统统拆开。
我鼓起勇气走出家门,前往步行十分钟外的杂货店,打算去那里的公用电话看看情况。
或者,甚至全世界?
结果,我的猜想全中。
难道是整个日本?
我陷入思考,然后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假设。
我低头看见脚边滚来的小小乳白色的晶体,说不出话来。
我调查的所有电器,无一例外,都被晶体侵蚀了电源或导电部位,内部被彻底摧毁。
那些乳白色结晶并不是贴在电容表面上的,而是就像是从内部破壳生长出来的一样。晶体的细丝像树根一样在电容内部蔓延,纠缠,把整个零件彻底破坏了。
……不。
如今这个异变后的世界,雨云已经不再产生雷电。
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些零星散落在山谷间的民宅,全都没有人影。
就继续研究这块神秘的魔法之石,悠然等待复原的那天到来吧。
收音机的电容表面,被一种像水晶一样的乳白色结晶覆盖着。
那台在拍卖网站上廉价购入,堆在一堆废品里的收音机,果然坏得彻底,完全无法运作。
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