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根野谷一族世世代代都在做后援者。
这个资本家家族历代都善于发掘那些虽有才华却因贫穷而受苦的人,对他们进行充足的资助,并引导其走向成功。
根据藏书中卷轴所记载的最古老记录,这种做法从江户时代起就一直延续至今。他们曾培养并将众多知名的茶师、文学家、设计师、歌手等推向世间。
这是一个真正热爱卓越艺术,并以扶持传播艺术为乐的高尚家族。
然而,在一族最后的幸存者日根野谷拓雄看来,这不过是狂热粉丝家族罢了。
他们最喜欢兴高采烈地四处宣传「这个很厉害吧!快看快看!」等到对方有了人气,就沉浸在「这个艺术家是我培养出来的」的自我陶醉中,完全就是追星一族。
什么后援者、慈善家、投资家,少用这些装腔作势的头衔了!一群过时的老家伙!拓雄曾经也这样反驳父母,但如今只剩下孤身一人。
格雷姆林灾害不分地位与信念,平等地降临在全人类身上。血脉断绝的悠久家族比比皆是,相比之下,好歹还能留下一个人的日根野谷家,已经算幸运了。
这样的拓雄,也有自己推的艺术家。
那就是OK工房。
OK工房是格雷姆林灾害发生前,在网络拍卖网站上活跃的手工制作者的网名,社交媒体也使用同样的名字。
本名、年龄、性别,一切都是未知的。
通过几十次拍卖成交与留言交流,拓雄发现OK工房始终用死板到完全遵循规范的毫无个性的商务用语来交流,甚至连对方的人品性格都无从判断。
唯一能得知的,只是OK工房并非孩子,而是一个能好好用文字交流的成年人而已。
OK工房几乎就像赛博妖精,完全看不出生活痕迹。随着格雷姆林灾害导致通信瘫痪,拓雄彻底失去了确认OK工房安危的所有手段。
那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失落感。
他并不奢求还能再次见到OK工房的名作,只希望对方还活着,能设法避过灾难,健康而平静地生活着。
可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愿望该向哪里祈祷。就算想砸钱,也无法转账。想给他清空愿望单也不可能了。怎么会这样!
OK工房啊,请一定要活下来。
自格雷姆林灾害发生以来的四年间,拓雄始终这样祈祷。
这简直是命运般的重逢。
OK工房之魂在一瞬间重新被点燃的拓雄,一把拉住正在补货的店员搭话。
第一年,拓雄每天看着摆在自家展示室里的OK工房制作的非官方动漫周边和其他小物件,从中获得撑过艰难岁月的力量。
在安葬家人之后,拓雄也曾试图追寻自己最在意的OK工房的行踪,但那毕竟是个从不露脸,只存在于网上的怪人。
展示柜的说明牌上写着「曾打造校长爱用的魔杖,正十二面体分形魔杖阿莱斯特的名匠之最新作。」
事实上,拓雄家附近的人数也明显减少。作为亲身经历过超密集都市人口密度的人,他真切感受到了文明的衰退。
他不想忘记OK工房。
大致扫了一眼商品后,被那面旗帜吸引的拓雄挤进了推搡拥挤的人群。
不过人还是会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的。
商店同样人气爆棚。尤其是挂着「新作接受预订中!」旗帜的魔法道具区,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当然这样的制度必然是校方在幕后费尽心力才能维持的,而且也相当依赖评分者的良知,实施起来并不容易。但只要学生能通过学习解决生活问题,那就最理想了。大学本来就该是学习的地方。
玻璃展示柜中,陈列着一根魔杖。
当拓雄看到那根被小心安放在展示柜中天鹅绒垫子上的魔杖时,震惊得眼珠几乎要飞出来。
听完说明,拓雄点头表示理解。与其让学生为了生活费牺牲学习时间去打工,这种方式要健康得多。
怎么会有这种事!宛如神迹再临般令人热血沸腾的奇迹,甚至让他眼眶泛起泪光。
但至少,在网络拍卖时代向熟人推荐、写长篇评论、做宣传推广的那些行动,不可能毫无意义。
在如此奇迹般的机缘下,再次遇见最推的艺术家的新作——而且还是比四年前技艺明显精进堪称珍品的杰作,无论如何都想得到!
那种具备超高精度却又神奇地充满手工温度的独特风格,独一无二。他确信自己再也不会遇到如此完全契合喜好的艺术家了。
忍不住露出得意的拓雄,压低笑声,却向全世界挺起胸膛。
拓雄重新站到稍远处,静静地倾听着围在展示魔杖旁的学生们热烈的讨论声,以及前来参观的游客们发出的赞叹。
店员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完成了补货,推着空推车回到了后场。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这么多人吸引过来?
「啊,不好意思。那是样品,不卖的。我们只接受预约。」
「那是评价点数。本校除了学分以外,还有通过课程和小论文积累分数的制度。积攒的可以在这购买这些商品。学得越多,就能买到越好的东西,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想买那根展示的魔杖。」
投入在推身上的时间正逐渐减少。
拓雄想尊重他的意愿,不打算打听,散播任何可能导致身份暴露的过往活动。
「哇啊啊啊啊——!是OK工房啊啊啊啊啊!? 新、新作!? 居然在这种地方!? 啊啊啊奇迹!感谢神明!好好好买买买买!让我买!!」
可即便如此记忆仍在一点点淡去。每当拿起作品时,从心底涌出的那股巨大情感也在逐渐皱缩。
话说到这个份上拓雄也只能退让。
作为从OK工房最初搞修复翻新时就开始关注的老粉丝,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他几乎要接受那个曾让他沉迷的OK工房已经不会再回来的现实。
那根魔杖,无论如何都想要。
那个OK工房,真是出息了啊!
「那个——」
据说自格雷姆林灾害以来,东京的人口已经锐减至原来的两成。
拓雄在两种情感之间摇摆不定。是接受OK工房已死这一宇宙史上最糟糕的失去,去寻找尚未谋面的新艺术家,还是珍视着对最推的人的回忆继续活下去。
OK工房是一个彻底隐藏个人信息、只用作品说话的孤高匠人。
已经将近四年没有获得OK工房的新作了。这是理所当然,但没有新的刺激,再炽烈的热情失去燃料也终究会冷却。
可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住。
有活页纸、钢笔、墨水壶、算盘(当计算器用?)、和风装订的参考书、剪刀、各类工具、硬面包等,商品种类相当丰富。
「呵呵呵呵……!OK工房(注:OK即为大利贤师的首字母缩写)是我培养出来的!」
「啊,对不起!」
「原、原来如此。那标价那里写的160是指……?」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魔法大学独特的制度。
东京在绝大多数地区已经长期实行配给制度,如今在并非交换市场的地方看到常设商店开门营业,总让人感到一丝违和。曾经那些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如今仿佛已是遥远到不可思议的过去。
参观完魔法语言学科、格雷姆林工学科、魔物学科、变异学科的研究室后,拓雄又顺路去了校内附设的商店。
拓雄身体前倾,急切地继续追问。
转机出现在东京魔法大学的校园开放日。
「那个,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稍微安静一点?」
那些赞美仿佛是夸到自己身上一样,让他不由得露出微笑。
东京魔法大学面向整个东京招生。出于对传说中的魔法大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好奇,拓雄前去参加说明会,却被人山人海的场面惊呆了。他没想到东京竟然还剩下这么多人。
不过,在这个崩坏的世界中,能悄悄自夸一下早早看好并支持过这位这种事,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那是曾经还沉迷于装饰性过强的微波炉专用手编罩子(买了),保险柜焊成的机器人(也买了),净做些怎么看都卖不出去的怪东西、走过弯路的那个OK工房。
如今却已经在走在时代前沿的东京魔法大学商店里举办专题活动,得到如此高的认可与评价。
然而四年实在太漫长了。
从第三年开始,他只是偶尔在休息日打扫一下展示室而已。
像OK工房这种超一流的水准,就算没有任何资助,也必然能凭一己之力走向成功。
被正在拦住其他想凑近看魔杖的顾客的店员提醒后,拓雄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嗯?」
「这个嘛,不好意思,我们不接受以物易物,只能使用点数。160点的话,得保持比年级平均略高的成绩才行。您是来参加校园开放日的吧?等将来入学了,一定要努力到能买得起这些东西哦。加油,我支持您。」
「评价点160,大概相当于多大的价值?私下说一句,我手头正好有不少新米库存,能不能用来交换?」
拓雄在几乎要被挤扁的情况下,好不容易来到人群最前排,终于亲眼看到了造成这一盛况的原因。
因为曾经网络视奸过一段时间,他勉强将对方的生活圈锁定在东京近郊,但范围依旧太广。完全无法确认生死。
如今的成功究竟有多少与拓雄的支援有关,他自己也说不清。
代替眼珠飞出来的是一声响彻整个购销部的大叫。
他甚至想炫耀一番,自己家里可是收藏了几十件这位顶级工匠尚未成名时的作品。
换个角度想,正是因为OK工房的作品评价极高,才会采取如此严格的限量销售,这也能让人理解。
仍不死心的拓雄又抓住了另一名店员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回答。继续纠缠下去后,负责管理的店长也出面说明。按照校长的方针,除学生以外一律不出售。这种东西不能卖给身份不明的大众。
张贴在东京各区区政府及行政中枢的失踪人员名单上,被画上黑色横线的名字多到数不清,甚至已经有不少地区干脆停止了公告。
即便自己买不到,看到这么多人痴迷OK工房的作品,也足够让人心满意足。
然而胸口那片空洞的虚无感却随着时间慢慢愈合,让他从各个角度体会到时间流逝。
来访的人中也不乏秉烛之明的中老年人。考虑到不分年龄地追求才能,使研究开发大幅跃进,魔杖不仅在魔女之间流通,甚至开始进入民间,东京魔法大学的方针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第二年,他在未经魔女集会许可前往危险地带照料秘密农田时,会把OK工房制作的木雕人偶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
他几乎已经放弃,认为已经死去的OK工房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