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连日的酷暑天气。稻田里的稻子开始抽穗了。
接下来,他们会慢慢结实鼓起,最终迎来秋天的丰收。这是非常关键的时期。水稻种植从春到秋一直都很重要,但一旦开始抽穗,就需要格外细心照料。
去年施肥太省,结果瘪粒很多,所以今年打算比去年多撒一些。
如今化学肥料无法新增生产,高效肥料变得十分珍贵。像格雷姆林灾害之前那样可以预期稳定增产随便用的肥料,现在必须精打细算节省着用。
我也尝试用人粪和厨余垃圾发酵做堆肥来生产有机肥料,但进展并不顺利。似乎一个人生活产生的废弃量从根本上就不够。
一个人收集生活垃圾做成的堆肥堆太小了。
堆肥堆太小的话,在发酵过程中产生的热量很快就会散失,温度上不去。
温度上不去的话,堆肥里的细菌和寄生虫就不会被杀死。
细菌和寄生虫不被杀死,就无法变成优质堆肥。
如果用火或热水强行提高温度,又会把本不该杀死的微生物也一并杀掉。
基于这些原理,一个人要生产高质量堆肥确实很难。
虽然最近开始和三只火蜥蜴一起生活了,但它们以木炭为主食,也不排便,只会打出像废气一样的嗝。
据说在城市里,因为生活垃圾大量产生,肥料制作反而很顺利。虽然也可以直接进口肥料,但我不太想让自己的生活基础依赖外部。万一被人说想要肥料就得做这个做那个!那就麻烦了。虽然这可能是我想太多。
一边照料稻田,一边研究利用隔热材料,蒸汽压和火盆做个装置,让堆肥内部温度能半自动维持稳定的某一天,我收到了大日向教授的来信。
信里先是例行的问候和都市近况的介绍,还有对问题的回复,但其中写着「近期想去你那边玩」让我很惊讶。
大日向教授一直很理解我不擅长与人相处,也很为我着想。所以我很奇怪,她居然说要来,后面又写着「已经成功稳定了变身魔法」。
什么!
那就是说,可以自由在白鼬模式和兽人模式之间切换了!?
太热血了!
如果不是人形,而是变成小巧毛茸茸又可爱的白鼬来拜访,那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兴冲冲地回信表示热烈欢迎。
「原来是这个。你想太复杂了。都叫朋友不就行了?朋友本来就有很多种。」
「是的,算是比较忙的。」
大概是察觉到我们对话要陷入循环,青之魔女插话。
「…………。挚友吗。我没意见。不过既然从朋友变成挚友,那也要考虑将来可能发展成其他关系的可能性。」
天啊,阳角太可怕了!明明说的是同样的语言,却感觉每个字都在发光。太恐怖了,果然我无法理解这种人。
「有的哦?」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想和你变得亲近,想成为朋友。这很奇怪吗?」
虽然被说想做朋友让我有点被吓到,但并不觉得不愉快。
「好久不见了,大利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嗯……是啊,最近在做的事情里比较有意思的是……」
「你这家伙……算了。讨厌吗?」
好可爱。
「是的。」
听到这话,青之魔女愣住了。
「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人类形态更强壮灵活,移动也更快。而且白鼬更容易饿,能吃的东西也变少,还会掉很多毛。」
她一边嘟囔着,我一边拉着已经改名为日和的青之魔女的袖子,又单手抓起还在蹦蹦跳的白鼬抱在怀里,兴冲冲地走进了屋子。
「你不懂也没关系。话说既然是挚友了,还叫青之魔女就太见外了。差不多该用名字称呼我了。」
毕竟我们已经互相写信好几年了,我知道大日向教授是个好人。
不过也有一个问题。
三个人在,来打扑克牌吧!两个人能玩的牌类游戏太少了,很无聊。有三个人的话桌游选择也多了。
「为,为什么?我自己说也怪,但我也不是那种会让人特别想当朋友的人吧?」
「?????」
「你是指?」
「嗯……想成为朋友的理由,就是因为我想成为朋友。」
「太好了!谢谢!我们好好相处吧!」
「是青山。青山日和。」
我发自内心地提出疑问,一旁看着的青之魔女居然深深地点了点头。
吃饱之后,我们也没了继续玩游戏的兴致,就决定稍微放松一下。
看着尾巴竖直,有点紧张的大日向教授,我说道。
「没问题的。我今天特地空出了一整天。」
「很奇怪吧。」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什么?」
「朋友这种东西不是靠努力争取来的吧?是因为合得来,才会自然而然变亲近,不知不觉就成了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样。」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她是突然变回白鼬的,其实是早就开始研究了。
她用像是在温柔开导我的语气说着,但我还是完全不理解。
送信的青之魔女已经提前见过教授的变身,还打包票说「白鼬形态的慧酱也很可爱」,让我更加期待不已。
到底是不是放水没人知道。如果真是也太高明了。
「也不算……讨厌吧?」
「你我关系已经算是挺高级的朋友了吧?现在刚和大日向教授成为朋友,但你们两个的……怎么说,亲密度?不一样吧?却都用『朋友』这个词一概而论,不觉得奇怪吗?」
「感觉不坏。可以做朋友。」
日和经常来蹭饭,没什么反应,而白鼬则夸张地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把脸埋进小碟里的和食中。
她的信总是写得清楚又体贴,还每次都会附上点心。虽然性格和我不太合,但毫无疑问是个没有心机的好人。
「……嗯,这种朋友确实也有。不过对慧酱来说,朋友不是那样的。」
那是半年前我送给大日向教授的护身符。
我对一脸满意地点头的青之魔女说道。
「你是为了和我做朋友,才努力让自己能自由在人类和白鼬之间变身的吗……?」
明明连继火的放火事件中那种粉碎性骨折一样复杂的人际关系我都能理解并处理,大日向教授的想法却完全搞不懂。
「什么啊,你是喜欢我吗?」
毛色光亮的白鼬身体胸前,挂着一枚链子被调短的护身符,轻轻摇晃着。
这家伙还真容易卡住。戴着面具有时候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毫不害羞地笑着说道。
「没什么道理可讲。简单说,慧酱就是很擅长社交的人。这你也知道吧?就算对象是像你这样没救的家伙,她也会想和你做朋友,还会为此努力。」
「那不是完全没优点吗……」
「诶?挚友之上还有吗?」
「我不接受。所以从今天起,青之魔女是我的挚友(Best Friend)。」
午饭简单吃了盐烤鲇鱼,小锅饭,腌黄瓜和味噌汤,全部都是自制的。
好吃吧,好吃吧。我做饭可是又好又香。当年小学家庭课第一次拿菜刀,我做了个兔子苹果(写实版),把老师都看傻了。手巧的人就没有不会做饭的。(注:兔子苹果就是把苹果带皮切块,切成兔子的形状)
「慧酱就是这种人。大利,你没遇到过这种类型的?」
从迷雾的另一头,跟在青之魔女脚边小步跑来的那只白鼬,让我不由得露出笑容。欢迎,欢迎来到奥多摩公园!
大日向教授开心得跳来跳去,显得无比高兴。
朋友变多真好~。不过再多就不用了吧。
如果这个可爱的生物能这么开心,那做朋友也不错。
「真的完全搞不懂。到底什么意思?」
当时她希望做成可以放父亲照片的项链吊坠,还要求链子的长度可以调节。
「那果然平时还是很忙吧。」
「听从自己的内心就好。先把你对朋友的定义忘掉。慧酱说想和你做朋友,你是什么感觉?」
因为一向聪明的大日向教授说了些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决定问问第三者的意见。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被她用直球反击,吓了一跳。
比如龙之魔女,虽然本来是使用变身魔法的人,但因为一直保持龙的形态,所以有了那个称号。
看似对双方都有利的提议,但一旦答应照做,不知不觉就变成她赢了。可就算拒绝她的提议,也不知为何还是赢不了。是不是太强了?根本打不过啊。
「居然这么干脆就用名字了……你的距离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
「教授,好久不见。」
「话说教授啊,你看起来一直很忙,今天倒是挺闲的?」
我当时没多想就照做了,现在才明白,她是为了在人体和白鼬形态之间切换时,也能继续佩戴。
「你不是更喜欢保持人类的样子吗?还是说变成白鼬会获得什么特殊能力?」
「最近都在做什么?上课?做研究?」
「不过啊,如果我和大日向教授成了朋友,就得重新定义我和你的关系了。」
一边喝着饭后茶(茶叶是大日向教授带来的),一边聊她的近况。
我一气之下在叠叠乐和双六里大杀四方,但在所有游戏里都只拿到第二或第三名的日和闹起别扭来了。其实她有一次在桌游中拿了第一,但她对着那只天真无邪的白鼬发火,说「这是放水局!」,自己宣布无效所以不算数。
你等着,回头用叠叠乐狠狠干你。
在她的催促下,我重新面对那只白鼬。
龙可以不用咏唱就喷火,能飞,鳞片坚硬强韧,总之拥有各种强大又便利的能力。而且她本人性格也和龙很契合。
「那就叫日和吧。」
身为东京魔法大学校长,语言学科教授,同时还是魔女集会的意见领袖,大日向教授事务繁忙,但她还是安排好了时间,在九月初久违地来到奥多摩。
欸……?这也算优点吗?
大日向教授无论是扑克牌还是桌游都很强。不只是操作强,嘴上谈判也很厉害。
「啊,也是。习惯了。青,青,青什么来着?青森?青木?就是你家门牌上写的那个?」
「感觉阳角好可怕。」
「嗯,算是吧。」
也就是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可以这样见到大利先生。」
之后我们一整个上午都在打牌和玩桌游。
「喂,你又想说什么……」
「是的!如果是这个样子的话,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是吧。那你也知道该怎么回答慧酱了。」
我蹲下身,握了握它小小的前爪。
我抱着头苦恼时,大日向教授在一旁坐立不安地摇着尾巴。青之魔女叹了口气,总结道。
「我是挺高兴你变回白鼬的,不过教授你OK吗?」
我还以为白鼬模式也有什么优点,但大日向教授摇了摇头。
白鼬用小小的手臂抱在一起,认真思考着。
这时正在喝茶的日和接过话题。
「我觉得无名叙事诗那个挺有意思的。不如也跟大利说说?」
「哦?无名叙事诗……!」
虽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但光听名字就已经很带劲了。
仿佛唤醒了我中学时代的那种感觉。那种听到「无名」「无双」之类词就会兴奋的时期。很有兴趣啊!
白鼬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微微一笑。
「有兴趣吗?那我就简单讲一下吧。
所谓无名叙事诗假说,是一个可能关系到魔法语言学根本的理论。这个假说,是随着通过东北狩猎协会和北海道魔兽农场的使者们,收集到的魔法咏唱样本增多之后,逐渐浮现出来的。」
据说,在一些魔法咏唱中可以看出时间顺序和相互关联。
某个魔法的咏唱内容,与另一个魔法的咏唱内容是相互连接的,而它们的魔法效果之间也存在关联。
由此推测,大部分魔法咏唱其实可能都是从某一篇巨大的文本中摘取出来的片段。
「提出这个假说最大的契机,是咒杀咒语和反射咒语。
有一种可以诅咒杀死对方的咒杀魔法,它的咒语是这样的。
Natuu·Yawe Denniekurarabain Fukusituwakurarafifi·Yawe我爱你。但因为我是恶魔,所以这就是我的爱的形式。」
一边说着,教授一边在纸上写下了翻译。
我看完翻译,直接被劝退了。这种内容对应的效果居然是咒杀,也太狠了吧?
「恶魔也太离谱了。爱的表达也太扭曲了吧。」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然后,北海道魔兽农场的一位魔女使用的魔法反射咒文是这样的。
Nshuonuuta()()Yawe要先爱自己,胜过任何人。」
魔石和格雷姆林的加工已经很有深度了。
但魔法语言学,同样深不可测。
作为一切魔法源头的无名叙事诗,实在太想读了。
虽然灾害已经发生,但未必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提前了解原因总是有必要的。
「啊,也可能是个坏结局?那可有点难受。」
「谁知道呢?我觉得不会只是单纯的坏结局。即便是悲剧,至少也会包含某种寓意或教训。当然,如果是好结局我会更开心。」
但从没想过它们真的就是诗,或者说是某个诗篇的一部分。
之后,我们围绕着无名叙事诗的谜团热烈讨论了好一阵。
「对,正是如此!不仅在对话上能够成立,在魔法效果上也正好是将咒杀反射回去。
那位使用这个反射魔法的魔女,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爱自己这样的内容会变成魔法反射。但结合咒杀咒文来看,这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而且说实话,我自己也非常非常想知道这部叙事诗的全文!」
「我知道的一个冰冻魔法的咏唱还挺悲伤的,不知道有没有救?」
「原来如此啊。」
也就是说,
「要是知道全文了记得告诉我。我超感兴趣。」
说着,教授把这段翻译写在刚才咒杀咒文的下面。
今后就期待研究能有更多进展了。
目前通过咏唱内容所能窥见的无名叙事诗还非常零碎,整体全貌仍然完全不明。
「哈哈,我会帮你转达的。」
我以前就觉得这些咏唱的翻译很有诗意。
「在魔法语言学科中,目前的主流学说认为,所有魔法咏唱都引用自同一部叙事诗。我们将这部标题不明的宏大叙事诗,暂且称为『无名叙事诗』。」
真的太有意思了。
同时把那份扭曲的爱与诅咒一起反弹回恶魔身上。
「当然可以。对我来说,我也期待着解读无名叙事诗的内容,或许能揭开引发格雷姆林灾害的夏塔克座流星群的来历。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故事中登场了恶魔与圣职者,并且在剧情中途似乎有人会成为国王。
「这不就是恶魔在表白,然后被表白的人,大概是个类似圣职者的人,直接拒绝了吗?这话确实像圣职者会说的。」
「太牛了吧?我都想送个魔杖给起这名字的人了。」
把两段放在一起看,确实能很清楚地看出它们之间的联系,甚至像对话一样。
现在这么一说,反而觉得只能这么解释了。
恶魔一边说着「我爱你。但因为我是恶魔,这就是我的爱的方式。」一边试图用诅咒杀死某人。
而被诅咒的人则回应「要先爱自己,胜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