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的序幕在薄雾与阵雨中拉开。
令人疲惫的课程终于临近尾声,连教室里的空气也躁动起来。
八目老师拍了手,压下喧闹:「卫生打扫完毕,春假正式开始!雨天路滑,大家注意安全……最好结伴而行……」
他的叮嘱断断续续地飘进耳中,我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任性的白发同桌——波蒂蕾尔,今天依旧缺席。
也好,至少无人再遮蔽那片小小的风景。我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视线却被一抹骤然闯入的亮色捉住。
不知何人摆放的天蓝色花朵,趁着雨点儿变小,在薄雾中轻轻摇曳,开得烂漫而生机勃勃。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老师提前祝大家春假快乐!」八目老师清晰地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教室瞬间沸腾,关于假期的热烈讨论此起彼伏。
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要放春假了」。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一丝失落悄然爬上心头。
我的假期,似乎永远只有喂食流浪猫这一个选项。
下课铃响,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任然固执地下着。
足以想象,校门口家长们翘首以盼。
漫长的假期,我的监护人并不会来学校,因此我并不急着赶路,只是慢条斯理地核对作业,收拾书包。
「……大家对春假真有热情呀……铃声一响就迫不及待去享受了……」我低声自语。
「就属你最磨蹭,放学这么久,书包还没收拾利索……」一个清脆如咬下秋日苹果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循声望去。
深蓝发如瀑及腰的女孩正抱着双臂,慵懒地倚在门框上。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介绍完,话锋一转,带着探究:「你平时只对流浪猫感兴趣,对其他东西几乎不闻不问,怎么突然对这花感兴趣了?」
「嗯,估计要等十多分钟到一个小时。」我在她身旁坐下。
「就像这样……嗷呜……」文慧突然提高音量,双手虚握成爪向我抓来!我本能抬手遮挡,着实被她吓了一跳。
「那就出发!出发!」文慧立刻雀跃起来,来回挥动左臂,像指挥一场小小的远征。对她的「小题大做」,我早已习以为常。
远处,浓雾如煮沸的牛奶般翻滚袭来,更加稠密,几乎要将这孤零零的车站吞噬。
听到我的回答,她顿时神采飞扬:「说一不二,不准反悔!」
文慧直起身子,笑眯了眼,说:「是不是一个天蓝色头发的女孩呀!」
「原来𠱞子也会被吓着啊……」她嘴角上扬,笑意盎然。
我明白她在用报春花打趣。「唉?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又不是轻小说开头,太俗套了。」
几分钟后,文慧整理好刘海。
身处其中的木质无人车站,在大雾里静静矗立,无声等待着终末。
她提醒道:「你要去接你妹妹吗?」
她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仿佛点燃了兴趣的火花,「没想到你也会关注这些。我当然知道。」她顿了顿,手托下巴,陷入回忆,「让我好好想想……」
「没想好,你先欠着吧……」她说完,拉了个大大的鬼脸,「笨……」
「是的……」我沉默片刻,「我觉得它像一个女孩,在凝视着我们离开。」
「怎么……」文慧突然挡在我面前,歪着头,深蓝发如绸缎般滑落肩头。「还在想那丛报春花呀!」
「可你不喜欢这种。」
我们各自撑着伞离开学校,转过一处街角。
「她应该和朋友一起回去了,不用。」我笃定地说。
我选择沉默,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随你……」文慧依然兴致缺缺。
「紧急通知:因大雾加重导致能见度降低,电车刹车不及与鹿群相撞,造成严重延误。工作人员正全力处理事故,给各位乘客带来诸多不便,深表歉意,敬请谅解。感谢诸位旅客使用本站列车……」
「那你只有淋雨了」我如实回答。
那丛报春花的影子又浮现在我的脑海。
「你就说这一句……废话吗?」她边走近边数落,声音带着惯有的娇嗔,「她当然不会来呀!我从那边的教学楼走到这儿,也花了不少时间。还有我说你,让女孩子等这么久,知道错了吗?」她飘然转到我面前,一字一句,目光灼灼。
我们两人之间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滴声。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坐单程电车回去吧。那边的车站虽然偏僻,但离这里近。」我提议道。
沉默,又是一场沉默,就和往常一样。
我没打算接这茬,自顾自问道:「那么,惩罚是什么呢?」
随即,眉间又掠过一丝落寞,「你这块橡木脑袋不开花。明知是套,想都不想就踩进去,还不反抗一下。就算我计谋得逞,也没什么成就感。难道你就不会学着讨我这位美少女欢心吗?」
「橡木脑袋……」文慧一时语塞,拿出小镜子整理起刚才跑乱的刘海。
沉默在细雨中蔓延。
「确实……」我承认。
「雨怎么变大了,我的伞恐怕挡不住了。怎么办才好呀?」文慧皱起眉头,嘟着嘴,不爽地撩开黏在脸颊的发丝。
她没理我,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嗯……或许真的能遇见呢!」她回过神。「万一真遇见了那些奇怪生物,如果它们要袭击我们,该怎么办?」
老旧的电线杆和枯朽的老树在雾中显出单薄诡异的轮廓。
「你看到过有关目击神秘生物的奇怪报道吗?」我开始讲述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趣闻。
「咦?文慧!早乙女阿姨不来接你吗……」我有些意外。
「文慧……」我适时开口。
「无趣。」她迈起轻快的脚步走在我前方,「被人猜中了心思,也不遮掩一下。这样的人也只有你𠱞子了……」她似乎没得到想要的反应,瞬间兴致索然。
「我知道错了,让女孩子等那么久是我的错。另外,你们又提前放学了……」我认命般回答。
我的思绪不知为何飘向远方……
「该你展示男子力了呀。」
「收拾完了,一起回家吧……」我合上书包提议。
过了一会儿,雨点似乎更密集了,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转过头回应:「嗯?」
「嗯……走神时,这朵花闯进我的视野,就起了兴趣……」我如实道。
「你这人……」文慧猛地噤声,周身泛起戒备之意。
「那你好好想想……」一旦引起文慧的兴趣,至少她就不会太无聊了。
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窗外那抹天蓝,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文慧,你知道窗外的花叫什么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的肩后,「……会不会遇见天蓝色头发的女孩呢?然后她拿着点东西,在无人车站向学生假装求助,趁其不备突然袭击……」她的语气戏谑。
「我记得传闻提到,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就容易发生这种事,而且可信度极高,所以……」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我们会不会也遇见奇异生物呢?」
天空愈发沉闷,小雨渐渐变成瓢泼大雨。
「太正经很容易把天聊死啊!」
寒意也悄然加深。
文慧下意识随我的视线望去,「嗯……叫西洋樱草,也叫欧洲樱草,和报春花一家。花如其名,在欧洲,春天还未真正降临大地时,这种花就会开放,给行色匆匆的路人提示春之将至,很应景……而且现在正是盛花期。」
少女的情绪如这天气般阴晴不定。
我却感到心神愈发不宁。
「好好好,为了表示诚心改过,愿意接受文慧的惩罚……」我顺着她的话说。
文慧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糟糕……接下来会很无聊了!」她一屁股坐在年久失修的木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心中悄然滋生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嘴角微微抽搐,视线聚焦在我左边的盲区,不易察觉地颔首示意。
得到同意,我拉着她向百米外的电车站跑去。我们气喘吁吁地跑进简易站台,刚靠着墙壁调整好呼吸,一旁电线杆上锈迹斑斑的喇叭突然刺耳地响起:
她撇着嘴说:「要是换了别人这样回答,我肯定觉得敷衍。算了,暂且信你一回。」
我想象着:她独自倚在窗外,被微风拂过,静静凝望我们离开。
文慧继续说:「别打岔儿!光认错不够诚意,还得惩罚你才行……」
「哦……」
我正要起身转头确认,一个怯生生的、如同薄冰碎裂般的声音响起了:
「那个,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在大雾里迷路了……不熟悉路况。还有,能请你们帮我一个忙吗?」
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猛地起身,暗中将文慧护在身后,与声音的主人面对面。
那是一个天蓝色头发的少女,如同雾气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仿佛凭空出现。
我快速打量:女孩约莫比我小,身形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走,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忧郁如深潭,怀中用衣物兜着一个小小的、蠕动的活物。
第一时间,我感觉她像极了窗外那丛风雨中独自飘摇的蓝色报春花——文慧一语成谶。
我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那……我们该怎么帮你?」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少女似乎没察觉我们的异常,或者说毫不在意,「能帮我收养这只可怜的小猫吗?因为我姐姐和妈妈不允许我养动物。」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掀起怀中的外套,露出了兜着的小生命——一只睡得正酣的漂亮三花幼猫。
我谨慎地接过那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接下来的发展让我措手不及——少女竟旁若无人地开始脱下身上湿透的上衣!
大脑瞬间宕机,血液涌上脸颊,我手忙脚乱起来。「你……你也用不着……唉?现在可是有异性在场啊!唉?不对……收养小猫是……唉?也不对……你先别这样呀!」放下小猫用双手捂眼不是,阻止她脱衣服也显得唐突,我只能狼狈地紧闭双眼。
女孩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闪过困惑:「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令人费解,难道男女之间还有什么……」她的问题天真直接,让我无言以对,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幸好,文慧在紧要关头展现了机智,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立刻会意,僵硬地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刻意与她们拉开距离。
背对着她们,以此表达尊重,也意味着将后续交流全权交给了文慧。
「别放在心上,他这人有时候像块顽固的木头,很难理解……」文慧的声音带着安抚的笑意。
「哦,这样吗?」女孩的语气柔和下来,似乎接受了她的说辞。
文慧微笑着继续询问:「那么,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我们该怎么帮你回家呢?」笑容亲切。
我注意到,就在不久前,文慧对这个女孩还充满戒心,此刻显然已放下防备。虽然好奇她的转变,但现在并非追问的时机。我决定静观其变,相信文慧能妥善处理。
我又听见她起身拉开外套拉链,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文慧冷不防用拳头轻捶了我一下,打断我的发呆。「汐,你看他,除了猫,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我刚才那样暗示他,他也爱答不理的,真让人生气!」她转头向汐撒娇般抱怨。
「没什么,以后再说吧,今天又不是最后一天……」她语气透露轻松。
我单方面决定把「教会小猫成为合格猫咪」的艰苦任务推给家中的老猫。
小猫咪在人类的体温包裹下翻了个身,继续酣睡,浑然不觉外界的种种。
「真的吗?可姐姐你也挺好闻的……」汐既不配合也不抗拒,任由她动作。
文慧的声音传来:「男生体温高,你抱着猫咪吧……当然,现在还不准你看过来!」语气不容置疑。
电车在雨幕中疾驰,驶向名为家的港湾,载着旅途疲倦的人,奔向各自温暖的归处。
女孩们的聊天还在继续。
雨势丝毫不减,寒意更甚。「文慧和汐都只穿了半身裙……」想到这里,我弓下身,在不惊动小猫的前提下,单手将外套轻轻搭在女孩们裸露的腿上。
她们时而聊得火热,时而掩面欢笑,分享着只属于女孩间的秘闺趣事。
「诶?汐叫我姐姐……嘿嘿嘿嘿……还夸我好闻……」文慧立刻眉开眼笑。
「真拿你没办法……」她的外套已经披在依偎在一起的少女们身上。
硬币落底的清脆声响触发了电车的提示音:「欢迎乘坐本趟电车,预祝各位乘客旅途愉快。」
「哦……」我不再深究她这似恶作剧般的话语。
雨滴依然滴滴答答地敲打车顶。车厢里零星或站或坐的乘客都显得疲惫而沉默。
过了一会儿。
汐似乎想开口道谢,也被她一个眼神拦下了。
我起身接过外套,率先跑向车门。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之前萦绕心头的不安,似乎在汐脱衣服的混乱时刻,悄然消散了。
「小林𠱞子……」文慧牵着汐也上了车。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女孩轻柔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漠然回应。
我注视着电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被雨水模糊的风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车厢内这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留给她们。
「我叫佐藤汐。你们把我送到蔓草街附近就可以了。」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文慧特有的清甜体香,还混合了汐身上另一种清新的芬芳。
电车启动后,原本垂直下落的细雨在速度的作用下变得微微倾斜、蒙蒙一片。我的眼神随之失焦,开始走神。
它睡得恬静,像个赤子一样对外界毫无防备。我估摸着它已断奶多日,正处于对一切都好奇却又缺乏自保能力的年纪。
我自知不善言辞,便没有参与,只是静静听着雨声。
时间推移,倦意袭来,我也昏昏睡去。
趁此机会,我低头观察起怀中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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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换下了湿冷的衣服,小脸似乎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好了,幸好我带了备用衣物,你赶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好像……确实让人有点生气呢……」汐不确定地附和。
「𠱞子,别一个人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了,可以不用那么紧张了。汐换好了!」文慧的声音传来。
投缘的女孩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即使初识也是如此。
文慧突然跳转话题,凑近汐嗅了嗅:「电车里比外面干燥点,我才发现汐身上这么香。」她像个好奇的小动物。
文慧望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
「好的……谢谢你,文慧。」
小小的车站排椅成了两位少女专属的聊天座。
我回头望去,我之前的位置已被汐占据。于是,我移动到女孩们前方、离文慧更近的长椅坐下。
「好……」汐应道,接着又是一阵长椅的响动。
「电车来了,快醒醒,该走了!」已经站起的文慧拍了拍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外套递给我。
「咋了?」
「跑动时小心点,别惊醒小猫!」文慧在后面提醒。
再次醒来时,电车的远光灯如同两柄利剑,刺破浓稠的白雾,伴随着铁轨摩擦的轰鸣,气势汹汹地驶来。
「所以,这艰巨的『教育』任务,就交给家里的原住民路易吧!」
文慧不满地说:「你这反应真让人无语,好歹回句话呀!」
文慧介绍道:「哦,我叫七实文慧,那个男孩是小林𠱞子……」接着拍了拍长椅,「我们在这边的排椅上坐着,一起等等电车吧,然后送你回家…好吗?」
「知道啦……」我小心护着怀里的小家伙跑进电车,为我们一行人投币付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