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妖视角—
我翻动你遗留下来的笔记。
纸张边缘微卷,我触碰那些凹陷的笔迹。
这就是你的生活吗?
而我,幻形妖,在这里首次登场——「它抢走了我们的薯条。」
5月7日 黄昏
我必须要抓住昨天的那只幻形妖——它抢走了我们的薯条。
这不止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更为了瞒天过海。
可是,丝毫找不到它的踪迹。
假期结束了。
我仍提不起丝毫去上课的兴致。
学校大抵不会拿我怎样。
只是艾琳接了指令,监督我回课堂上课。
艾琳究竟奉了谁的命令呢?
是早已离世的哥哥?
还是现在的话事人——大嫂?
反正,艾琳不在,我便自由。
我终日与丽雅玩乐。
写日记之前,丽雅陪我读完了那本异国的百合小说:《伊田的烦恼》。
故事极好,撩动心弦,只可惜,竟还是个未完结的篇章——就像我眼前的生活。
幻形妖则扮演我留在这里,应对艾琳可能的突然归来。
镜中的脸是她的脸,眼神却是我的。
5月7日那页,她用那种俏皮的语调写道:「骗你的!」
闹腾忽然停了。
我们俩一起失去平衡,跌进旁边的床铺里。
小说中,那位女主角说话的口吻着实耐人寻味——「骗你的!」
丽雅在我身下笑得发颤,气息软软地拂过我耳边。
眼角处,每一缕都沁着幽蓝的微光。
易形、分身、移形换影……它的能力,或许是这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我对着浴室镜子练习她的微笑。
我没想到会同一天写下两篇日记。
5月10日 上午
我们都计划好一切了。
为了现在,也为了将来,我能依循这些字句,找回之前的决心。
那些关于你的描写——恶作剧,视线,跌进床铺时交错的呼吸。
风穿过岩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镜面一角,映出丽雅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的背影。
「坏蛋!坏蛋!大坏蛋!」她立刻睁眼,羞恼地嚷起来,椅子跟着她的动作猛地一晃。
「坏丫头。」我伸臂关掉电脑,彻底转过身,面对面跨坐在她身上。
骗你的,你猜?
起初我没在意,直到从镜中对上她一直望着我笑的眼睛——那笑意弯弯的。
而它,幻形妖,竟也在此地出现。
她知道这本日记可能被看见。
我搁下笔,去看让我分神的身影。
「嗯。」我抚过她垂下的发丝,「明天就开始。我已经抓住它了。」
读到这里的读者,不妨猜猜看,从哪一句起,是我借着贝尔的口吻叙述?
我几乎能看见她写下这句话时嘴角的弧度。
它寂静的瞳孔里,渐渐浮起我的轮廓。
我即将远离这里,丽雅也会紧随其后。
前往机场之前,我记下计划每一个环节。
丽雅会监督它完成必须的掩饰。
——幻形妖视角——
每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每一次转身时衣角的弧度,甚至疲惫时肩颈微微倾斜的角度……我都缓慢而仔细地呈现。
音响中传来解说声:「……脂肪层越厚,拍打的声音就越浑厚。」
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读得脸颊发烫。
我带着它回到房间,展开双臂。
我的计划很简单:先把它带回家,再让它替代我。
她已经安然入睡了。
「她们好甜蜜呀。」
她猜对了。我在看。
「王朝的公主要放弃身份去当海的女儿……」她声音里还浸着未散的笑意。
笔尖一顿,我也回忆完刚才的甜蜜。
睡前,我正对着镜子拍爽肤水,等待它慢慢软化角质。
我失去快速移动的能力,想到逃离,只能依靠一切的交通工具。
——幻形妖视角——
我不自觉摸向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我立刻觉得不对,三步并作两步,顺势坐在她的身上,截住她想逃的势头,一只手将电脑屏幕转向自己。
我在几乎要触碰到她呼吸的距离停住,然后——倏地抬起了头。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寂静的沙滩。
她趁机翻身按住我,长发散落在我肩头。
我压住她乱动的手腕,慢慢俯身靠近。
「还不是你把我带坏的!」她不服气地扭动,像一尾想溜走的鱼。
丽雅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我便早早出门晨跑。
我不敢想被艾琳抓住的后果。
我的手指抚过「她撑在我上方,静静看了我一会儿。」那句。
丽雅给我的信物可以充当坐标,让她通过彩虹桥来到我的身边。
幸好,我早早备好了签证,这本是为了更寻常的远行。
从头到尾,都是我——波蒂蕾尔,丽雅最亲爱的贝尔——写的。
5月10日 下午
签证、航线、替身方案……
「你明天……就要走了吗?」声音里的温度悄悄沉淀下来。
我的三对翅膀已被斩去,相位漂移的能力也遭剥夺。这一切,都源于哥哥生前的安排。为了禁锢我,他确实费尽了心思。
时间尚早,旭日还没有升起,整个世界都被镀上一层蓝色。
我也想去看看——看看海那边的故事。
我将从东京成田国际机场出发,乘机前往西班牙,最后前往皮库岛。
这个叫丽雅的女人真让人嫉妒。
然后我笑出声,笑声在瓷砖间碰撞:「哈哈哈哈哈……」
丽雅才不会这样写呐!
她的笑声渐渐停了,睫毛垂下来,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嘴唇微微抿着。
画面里,一只圆滚滚的海豹正躺在冰面上,用鳍悠然拍打自己厚厚的腹部。
她撑在我上方,静静看了我一会儿。
它就在那儿——那只被禁锢的幻形妖早已知晓我的到来。
骗你的。私人日记怎么可能轻易给人看?
她窸窸窣窣地捣鼓了一阵,忽然,音响里传出「啪!啪!啪!」的脆响。
——幻形妖视角——
究竟是她的脸在笑,还是我的眼在笑呢?
我撩起白色的长发扎起高马尾。
——幻形妖视角——
当时,「看好了。」她教得那么仔细。
我让它看——看我的姿态,听我的呼吸,捕捉我眉宇间最细微的纹路。
5月9日 深夜
我对着空气低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消散。
盘山公路将我引向一处隐匿的拐角。
两位女主人公出海,逃至帕姆拉卡岛后,便再无下文。
计划详实得令人窒息。
丽雅开始监督我。
起初她冷淡的说:「笑一下。」「走路时肩膀放松些。」「不对!不对!」
但某天傍晚,我正在厨房模仿波蒂蕾尔泡茶的方式。
丽雅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我浑身僵硬。
「这里错了。」她把下巴搁在我肩上,手指覆盖我的手背,引导搅拌的动作,「像这样。」
她的气息拂过我耳廓。
那一刻,我分不清她是在教导一个替身,还是在透过我触摸某个远去的身影。
你口中的艾琳回来了。
我以为是多么可恶的人呀!
明明就和你说得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害得我白害怕半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艾琳细致地切土豆。
土豆在她指间旋转,薄片堆叠,再被推平成整齐的队列。
然后刀刃开始横向移动。
她的刀工很好,土豆丝恰到好处。
这个画面和日记里那个的监管者格格不入。
我又被你戏耍了一遍。
一想到你孤身一人,飞跃整个欧亚大陆,去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危险呀!
我该不该充当告密者,让艾琳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来保证安全呢?
每当机翼掠过草原上空,我总抑制不住地幻想——她会突然出现在舷窗外吗?
日子像被海水浸透的沙滩,踩上去深深浅浅,却留不下清晰的印记。
我已经坐上飞机了。
我还是向艾琳告密了。
不论如何,计划已经成功一大部分了。
我幻想着未来的场景。
我终于不用整日担心——长久铺垫的计划,终于扣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我曾想象过无数种与艾琳对峙的场景。
丽雅总让我写日记。
艾琳并未急于追捕那两人。
航线应当不会经过她的头顶……
艾琳最爱草原——尤其是这一片世界最大的草原。
她又说:「但这两个丫头,一个比一个精。」
欧亚草原太广阔了,广阔得令人心慌。
我转着笔,无意识地翻弄手中的笔记本。
谁猜得透她的心思呢?
她应该渴了,走向冰箱,取出一瓶可乐,拧开盖子。瓶身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蜿蜒而下。
「刀工真好。」我听见自己用贝尔的声音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太刻意。
我隐隐不安。
坐在桌前,思绪总被窗外的海鸥声牵走,笔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丽雅也成功传送到皮库岛。
虽然比想象中迟一点,但一路无事。
她待我的方式,与从前对待博蒂蕾尔如出一辙——仿佛我便是博蒂蕾尔。
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她每天都吃苹果。
懒散的艾琳也好好看,她们一家怎么都这么好看?
携手在泻湖侧,共舞于饼干地,交杯葡萄酒,登临盾状火山顶。
冰镇的饮品随时备在冰箱里。
也是这次出逃的直接原因——类似家乡的皮库岛景色能否唤醒丽雅的记忆?
听丽雅讲,艾琳已经回来了。
便将乘高铁奔赴里斯本,再转渡轮,航向最终的终点——亚速尔群岛,皮库岛。
可惜,之前的日记本弄丢了。
我看着艾琳削苹果。果皮连绵不断。
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只是我实在提不起兴致。
5月25日 上午
不知理由,艾琳把贝尔的剩下的笔记给我看了。
历经25个小时的颠簸,我终于到马德里了。
穿越大陆本身并不令我畏惧,真正让我屏息的是下方那片广袤无边的欧亚大草原。
皮库岛——最像故乡的地方!
可后续的日记变得简短,就像例行公事。
日复一日,她仍让我按时上学,照例吩咐我削苹果。
——幻形妖视角——
5月15日 上午
按艾琳最近的动向,应仍在波罗的海沿岸。
被美女服务也不错。这样更不行!
过不久,艾琳带着贝尔和丽雅回来了。
皮库岛!我来啦!
但若这样能让她开心——那就写吧。
但愿如此。
「那好吧!」
该写什么呢?
这样的事,她并非没有做过。
可她只是看着无聊的肥皂剧。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为什么呢?我始终想不明白。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百叶窗,在她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她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下方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头发是金色的,随意在脑后绾成一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可艾琳什么也没有怀疑。
温热的三餐准时摆在桌上。
没写日记的时间里,我一直陪着丽雅。
她是否真将我视为了这个家庭的一部分?
……先记下这发现再说。
艾琳
艾琳没抬头,刀刃节奏不变。「皮削得再漂亮,果肉的味道也不会变。不过……」她终于削完,将光洁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刀尖轻点,「有时候连吃的人自己,也忘了苹果原本该是什么味了。」
我无从知晓。
对比之下,而开篇的段落,却显然是为了被阅读而精心书写的。
咸咸的海风里,有丽雅就足够了!
「你也要喝吗?」
她重新陷进沙发,对我的审视毫无回避——甚至,毫不在意。
5月11日 下午
为美女服务不错。不行!
难得有点可写的事,等会儿再细看,免得忘了。
我接住的瞬间,感到冰凉的潮湿。
飞机正飞往西班牙,横跨整个欧亚大陆。
心中的重石终于落地。
我按例给丽雅报平安。
5月20日 下午
抛物线穿过安静的空气。
迫不得已,我只得在新的本子上续写日记。
5月12日 凌晨
「怎么一个二个都用敬语呢?」她又说:「说不清。」
这一切过于平常,平常得令人不安。
而艾琳毫不惊讶。「多大的人了,还搞小孩子的把戏。」
她怎会不来?
可见,她很喜欢吃苹果。
她看了半天,又打断我,亲自削起来。
此刻,飞机大概正经过某个斯坦国的上空。
指尖忽然触到封皮内侧微微的鼓起——哎?前面有几页纸,怎么被仔细地叠塞进了夹层里?
我听不明白,「您能解释一下吗?」
如果我破坏了你的计划,你会怎么看待我呢?
我读不出其中有什么重要消息。
我不敢去找贝尔对话,生怕她知道我是告密者。
这个家属于她们,不属于我。
我悄无声息离开。
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在街上闲逛,慵懒地晒太阳。
原本那段故事被我遗忘,直到我被丽雅找到。
当时,我变成猫咪,正在高墙上散步。
不知道她怎么认出我的。
她仰起头,避免被宽檐帽遮住眼睛,说:「你记得我们的故事吗?我还是想解释一下。」
我没兴趣搭理她,想要溜之大吉。
「你就不好奇日记通篇提及你都是『它』吗?」
她的提问刺痛了我的神经。
我跃下高墙,「为什么?」
「因为日记是我写的,除了最后一篇,就是为了激怒你,再促使你交给艾琳。要不然,我也不会花大篇幅描写我和贝尔的私密时刻。」
「就为了让我嫉妒?」我抬起头,声音尖了起来。
虽然我不是由于嫉妒告密,但是被猜透心理实属羞愧。
她蹲下身体,拢起裙摆,用膝盖内侧夹住,避免走光。「是的。可老婆的字也太丑了,我用左手写字也比她漂亮。你猜我是不是左撇子?」
我没有理会她的吐槽。
「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又为了什么?」我不管不顾发问。
我有太多不解了。
「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我还是我呀。我可不想被贝尔和艾琳认为是花瓶。我想告诉贝尔,我不想单方面被她保护。我想告诉艾琳,我能陪着贝尔疯,我也有能力替贝尔兜底。即使她还不足以担当家族,也不用急着纠正她的错误。让她再疯一会儿吧!」她一口气说完,目光清澈而坚定。
「万一艾琳认为你在挑衅呢?」我不死心,也为了证明什么。
其实我还想说,有一点,你说错了,我根本没有战斗的能力。
「万一艾琳猜不出你的心思呢?」一切都被她算计,我想要扳回一次。
我重复着她的言语:「我就是我。」
几天后,贝尔家对面的书店,新来了一位沉默的兼职店员。
「为了应付鬼灵精怪的贝尔,她的哥哥会安排很笨的人吗?」
他是谁呢?
贝尔为什么喜欢她。
「艾琳怎么对待你这个告密者的呢?」
他有着极其普通的相貌,几乎没人能记住他的脸。
我抬头看过去,她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直起身,嫣然一笑,「对呀,我这个作者憋坏了,太想和别人分享了。」她朝远处退了几步,「多谢你这个读者和参与者了。」
「我就是我!」
他总坐在窗边的位置,偶尔抬头,目光掠过街道,看向对面那栋房子亮着灯的窗口。
「还有你生气,我可不想被你抓伤!只好赶紧说完!」她跑远了几步,回头喊道。
「真别扭呀!」
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等等,」我低下头,怒火忽然消散,只剩满满的困惑,「你这样就像故事快要结束了,作者担心读者解读不了,安排解释剧情。」
且容我也玩个文字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