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天,同桌本人也回来了,人还是那个人,气质多了平静,眼中好像多了刚刚落定的东西。
至于原因,就不是我好奇的。
文慧需要养伤,因此,无缘七月下旬的集训。
她偶尔会发来信息,简洁的几句,或者随手拍下她认为有趣的云形。
我回应关于班级里无关紧要的琐事。
她的平静似乎有一种稳定的力量,透过屏幕,轻轻地安抚了夏日特有的某种焦躁。
她总念叨:「不用训练也好,这下能去看花火大会了。但愿神明保佑,台风不要来捣乱呀!」
语气絮絮的,像个可爱的小老太太。
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神明。但身边存在一位这样祈愿的「魔女」,当然不是那位货真价实的魔女,那么神明,或许就是为了她的盼望而存在。
保育老师也回来了,游泳部的安全终于不由我挂心。
停滞的学习,早已无人在意。
倒是每天下午都会去医院陪着文慧。
这次也不例外。
天空高远,云团蓬松。
消毒水的气味里,隐约混着文慧洗发水的淡淡花香。
她半靠在床头,受伤的腿被妥善安置,手里翻着一本过期的泳装杂志,目光却常常飘向窗外无穷无尽的蓝天。
她经常问:「台风如果真的来了,是不是连这窗外的云,都会跑得特别快?」
我没回答,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她把苹果凑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交谈有时多,有时少。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抱歉,多有打扰。』?」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睛却避开男生低垂的视线,语气轻飘飘的,「怎么可能一样?」她没有看那个男生,而是直视着短发女生,「我们正要走。你们……好好玩。」
书包中常备折叠伞和外套,身边也多了一个人的温度。
「得回去问清楚。」她说完立刻停下脚步,回到超市。
一直走到街角的绣球花丛旁,她才松开手,抬起已经涨红的脸。
途中,文慧却在走廊拐角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又说:「我怎么还说出来了?! 」
文慧没再说话,拉着我转身离开,脚步很快。
在一起的时间一长,连和也都调侃:「两个人腻歪这么久……」他伸出两根食指,轻轻碰了碰,「还没点实质性进展?」
「对呀!好扫兴呀!你不来玩,都无聊了。」短发女生接话。
文慧的手原本搭在我臂上,听见这话的瞬间,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我的袖子。
一些琐事也能让我记很久。
「文慧,你原本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男生与文慧对上眼。
我急忙堵在两人之间。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越过我,直接灼伤她。
晴朗的天,外套便用不上。
寂静并不空洞,它被阳光晒暖的空气、远处隐约的叫卖声、以及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填得满满当当。
我简单估算价格,低声提醒:「这个月零花钱或许不够。」
短发女生笑了出来,「还是你会说话!早该这么治治他那种……」伸手想拍文慧的肩,也被我挡住。
附近的超市上新了多种口味的新甜品。
其他同班同学一开始觉得新奇,反而同桌看见后,却觉得故事本该如此发展。
「是我把价格念错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红丝绒蛋糕,我念的是旧标签的价格……新标签要贵100日元。所以你没算错,是我弄错了……」
铃声响起,声音灌入耳廓,打断回忆,我又出神了大半节课。窗外的阳光已经换了角度,斜斜地切过半张课桌。
明明她家离得最近,她却很坚决,不愿收留这只猫。
我不喜欢她那副将一切视为游戏的态度,更不喜欢她此刻试图触碰文慧。
她的发夹平日别在领口,五颜六色的,伸手就能够到。她知道,我也知道。我在书包里也悄悄备下了几枚,等待恰当的时机。
我僵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迅速看了一眼文慧,嘴唇动了动:「对不起。吓到你了。」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离开了。
这几个字,像细针一样刺了我一下。我看向文慧的侧脸,她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僵硬了。
她这个样子,我好陌生。
「为什么呢?」我问她。
他像是被噎住,连连摆手,「不一样,肯定不一样。」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文慧攥着我袖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刻薄地说:「你还杵在这儿干嘛?没看见我们女生说话呀?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我被她拉着,满心疑惑,不知道那短短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想都试一遍。
我拎起午饭和文慧汇合,照常一起去天台。
我没开口提醒。她若嫌麻烦自会说,自不必我多说什么。
「无聊呗!自己找乐子还不行?」短发女生手指朝我一指,又转向那个男生,「你陪你的,我们找我们的。不都一样?不是吗?」
她的午餐几乎天天不重样,而我多是前晚的剩菜。
「我刚到,你就出来了。」
「啊!你快别说了!」她急忙捂住我的嘴。
每日照常赶早、穿过熟悉的路口、喂猫、做事。
阳光跨过蓄水塔间的缝隙,射出明显的光斑,把文慧整个人框在里面。
那天我们在路上闲逛,意外救起一只落水的小猫。她正读着法国史,便顺口给小猫取名「路易」。随后,我们转到麦禾徘徊的商业街,很快买齐了养猫需要的各种东西。
风雨大了,不巧,文慧手中的伞骨刺破尼龙布。我们只好挤在一把伞下,起初我们都拘谨。伞面不大,风雨斜吹,或是她,或是我,一边肩头总是被淋湿。
空气凝滞了。短发女生玩味地看着她。
我刚想说点什么。
进入六月,梅雨季也正式到来。
清籁阿姨瞧见了,默默换成大一点的伞。
我只好作罢。
他原是倒着走路,「对、对不起。」回头看清是文慧,眼神怔怔的。
她的语气很平,沉下脸色,不想继续交流。
通往天台的大门锁着,借点巧劲就能打开。
也会一起偷偷溜出学校逛街,很多时候没有对话。
因为她不乱花钱,我总忘记她不缺零用。只是遇见喜爱的东西时,她会毫无保留投入——不犹豫,不退缩,这正是我最向往和珍视的模样。
「啊——!」她捂住脸,已经红到耳根,「突然让你重新扫标签,扫到一半,女孩又抢过去塞进口袋……我就跑了,我甚至没记住。羞死人了!」
我心头一紧,没有作声,简单跨出一步,又扫过几人——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即便真要开口,也不是此时。
她静静看了小猫一会儿,才轻声说:「家里不让养动物。」
「价格不一样,超市好像多收了100日元。」
这种时候,我就和她一起躲在禁止上去的天台上交换食物、吃饭。
她什么也不说,只顾得把食物塞进嘴里。我挪到她的旁边坐下,良久,终于开口,「你那样。我看不懂。」
文慧不喜欢束发,于是吃饭便成了一件麻烦事。她的头发很长,一低头,发丝就往碗里凑。她不得不腾出手来一遍遍地拢,一顿饭吃得手忙脚乱。
她身旁的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接话,只是笑。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心里却一下子松了,原来只是这样。比起算错钱,我更担心她遇到别的麻烦。
他面前的三个女生,都停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大声说话,「再大声的话,其他人也知道了。」
梅雨总是说来就来,从不准时。
我时常觉得,这沉默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懂。
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看过来,忽然勾起嘴角,「按我说呀!文慧又去陪小男友了,还不如去逗他。」语调故意被拖长。
文慧她很爱猫,常常起早,和我一起去喂校园里那些流浪的猫。可奇怪的是,她从没想过要自己养一只。
「红丝绒蛋糕、蛋挞、马卡龙……就这些吗?」
文慧终于正眼看向那个男生,语速加快,「要我说,找乐子也别找这种嘛,多扫兴。」
中午了。该去找文慧吃饭。
生活仅靠大量琐事堆叠,总是无趣。
我说:「你那时不也一样?」
文慧出院后,生活里渐渐多了她的身影。她不显得突兀,倒像是这里一直有她的一部分。
「我爸虽然不管我,但零花钱管够。」
「哎呀,是你们呀!」她先冲那几个女生笑了笑,随即目光甩向那个愣住的男生,嘴角勾起锋利的弧度,「至于他……我说,你们怎么还带着他玩呀?」
购物时,文慧总会把价格念出声,像在计算。待久了,就会明白:她从不真记。不过没关系,我会默默记在心里。
我还在原地愣神,她已经进入超市。等我匆匆赶到门口时,却看见文慧红着脸从里面小跑出来,几乎没抬头看我一眼,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外走。
等雨再来,她撑开了自己的大伞,抬头看见我手中宽敞的伞面,与我相视而笑。
——无趣又心安。
「嗯?嗯。」文慧歪过头道。
进去后,蓄水塔的阴影将我吞没。
走廊的喧嚣被彻底甩在身后,我们一路沉默冲上教学楼顶层。
有时什么也不做,看云影缓缓滑过小镇低矮的屋顶。
关于一些情况,我们最好能好好聊聊。她不开口,就由我来吧。
她微微仰着头,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要大。「很蠢吧。」
「还好。」这个词没有意义,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也总比什么都不说好。
文慧停下动作,轻轻说:「你不好奇吗?」
「说不疑惑是假的,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就不说。可是,不像你。」
「我就知道。」她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
「以前有时看不懂你,现在也看不懂。」
「嗯。」她接着说:「那个男生由于帮低年级递盘子,被孤立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捡起石子丢开,「不知道具体是谁。」
「你知道?」文慧一脸不可思议,「看来,我也对你都了解过少了。」
起风了。天台上的风比下面的大一些,吹上来雨水蒸腾后水泥的气息。
「你之前在食堂远远观望,一个小男孩独自放盘子,他放好后,你也离开了。我看到后,才留意到的。」我似乎又回忆那幅场景,「那时,我也不懂。」
「那时呀!我就站在旁边,小男孩找我,我就帮,不然就算了。」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风声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隙,「我不想让帮助变成一种义务。」
她忽然抬起脸,眼眶更红了:「游泳池见面前,我抱着一大堆东西上楼,你当时帮我抵着门,等我准备道谢时,你已经走了。」
「好像确有此事。」
「有些小事,我们总是会记很久。」她说完,静静看着我。
阳光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我们之间那道浅浅的水泥缝隙上。
「所以,」她声音更轻了,像在试探,「你现在……想知道我以前更多的事吗?比如,和她们一起时的事?当然,我也想听听……」
我明白她在问什么。她想撕开一道口子,让过去的光照进现在的沉默。
她看着我,等我的下文。
「——先别说了!」文慧脱口而出,仿佛怕听到答案。
「我——」
「害怕什么?」她轻声问,像问自己。
「不行!」
我该怎么办?脑袋里全是空白。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就在这时刺破了天际的寂静,也惊醒了我们。
她并拢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
她停顿了很久。云影挪移,光斑的边缘悄悄爬上了她的鞋尖。
「我们才刚刚开始,」她终于抬起眼,那里面没有泪,「接下来……」
我们都像获救似的,动了起来。她默默开始收拾饭盒,我也跟着做。
她眼皮垂下,嘴角向上提了提,像是一个确认自己还能做出这个动作的尝试。
心中的山庄被滔天的愧疚冲毁。
回到喧嚣的走廊,阳光炽烈,人声鼎沸。
云影挪移,光斑爬上了她的鞋尖。「我们这样,」她顿了顿,声音散在风里,「到底算是什么呢?好像很近,又好像……隔着一层谁都不去碰的纸。」
我们都知道,核心的毛线团还没有解开,只是被暂时绕了起来,搁置一旁。但生活,它不容分说地继续向前。
等我看清文慧的表情,话已经出口。
我答不上来。害怕变化?害怕负担?还是害怕过去的玩偶熊?
石楠丛扎进石缝,弓着背的橡树拒不低首。心中的荒原中,玩偶熊替深处的山庄高呼:「拒绝!拒绝一切!拒绝一切对过去的探寻!不管是我,还是对方!」
「我……」我明知说出就可解决,可是迟迟说不出口。
「我现在,」她目光垂落,看着自己膝盖,「脑子里很吵。」
「如果一直不碰这些,误会和间隙产生了怎么办……」她像在自言自语。
站起身时,一阵较强的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被吹乱。我几乎要下意识伸手,但手指只是在身侧蜷缩了一下。
「不是那样!」我急于否认,但喉咙发紧,「我只是……我们刚刚开始,一切都很好的时候,我害怕……」
她僵住了,微微张开的唇瓣失去了血色。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明白了。」她眼里的光轻微地晃了一下,「你现在……不想了解全部的我。」
「那就等到非说不可的时候再说。我们现在……都先静一静,好吗?」我的提议更像一种逃避。
她的脚步似乎停顿了半拍,但没有回头。
下楼前,在铁门吱呀作响的声音里,我望着前方她的背影,低声说:「……对不起。还有,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哨音,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