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没有后文,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了。我放下手机,盯住天花板发呆,风扇来回转,搅动燥热的空气。
她生气吗?
大概有。
但她从来不要我认错。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棉布残留洗衣液的淡香,还有这几天闷出来的体味。
能说的,该说的,全堵在喉咙口。
我该怎么把它们变成句子?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可我没认真学。考不出好成绩,应该会让妈妈失望吧。
花火大会的日子又近了。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反复演练:从哪一句开始,到哪一句停下。
窗外的蛙鸣响一阵儿,歇一阵儿。响的时候,像有话要讲;歇的时候,像那些话又被吞了进去。
窗户大开,风呼呼往里灌,灌得满屋都是。路易没喵喵叫我,径直从窗户跳到床上,尾巴扫过脚心,有点儿痒。
——蓝色鸢尾——
发出 LINE,手机往床上一甩。拽过玩偶熊,整张脸埋进它肚皮上的绒毛里,用力蹭了两下。
根本不用看屏幕。
他回什么,我用头发丝都能想出来。
永远只有一个字:「嗯。」
永远是「嗯」。
没有例外!
一说起美咲!
手劲好像有点过分了。
她笑着爬下梯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两遍,递给我几张。
「五金店的老板认识我,你跟他说清籁家的剪子,他就知道了。」
他发消息了!?
我盯着那个陌生的头像。
——「考完试,当面细说吧。另外的,瞎打听。」
更难堪了。四肢乱挥一气,力气四泄一空。我扯下睡衣,关灯,把自己塞进黑暗里。手机突然响了,困意一下子散了。
「……不知道。」
真磨人。
我不知道呀!我也想知道!
——「我有点事儿,抽不开身。你来帮我。」
考完试了,时间就过得飞快。
她说要把院里的毛泡桐修剪一下。
我把钞票折好,塞进裤兜。
她挥挥手,「随你们去。」
……那我为什么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念?
当时,我点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记得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
后面,我该怎么办呀?
我迅速起身,在被子里摸了半天,指尖才碰到冰凉的壳子。
「你知道买什么样的?」
——橡木视角——
那棵大的长得太野,枝杈已经伸到邻居家的屋檐上去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她真就一个字都不多给。
啊!啊!啊!
没人觉得会下雨。人们从花火大会前几天就开始布置会场——比我能想到的更早。
「别弄它。」我说。
真要命。
可好喜欢。
我回应:「五金店。」
白发的少女用手枪抵住下颚。她扣动扳机的瞬间被定格。从脑袋喷涌而出的不是血,是花,一大束挤满了头像边框的花。
是波蒂蕾尔。
我看向阿姨。
我打马虎眼儿:「好奇嘛!」
我更相信:神明收到了魔女的祝福。当然,不是身边的这位魔女。
文慧刚好跟我讲过:由于梅雨提前结束,按理还有东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和黑潮什么的。
怪不得美咲总说我被迷了心智!
我忽然心虚得厉害,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往旁边飞快地瞟了一眼。
梅雨走后的天空,蓝得笃定,像用刮刀把颜料在画布上匀匀抹平,连像云一样褶皱也不留。
「路上买饭团嘛。」她已经趿拉着拖鞋跑出来了,在我身边停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哥哥请客。」
不是𠱞子用的LINE默认头像。
不是他呀。
「该换一把了。」她自言自语。
我搬来梯子,然后扶稳。妈妈爬上去,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修枝剪。刃口有点锈,她试了两下,剪断一根指头粗的枝条,切口参差不齐。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从来没有!
央央从屋里探出头,头发随便扎成蝎尾,显然刚醒。「哥哥要去哪儿?」
「你还没吃早饭。」我说。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回:「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事?」
这几日也果真没有雨。
她大概能看出我的言下之意。
「我就轻轻碰一下。」她又戳了一下。
我钳住熊崽两只胳膊,把它举过头顶,盯着那对圆溜溜的黑眼珠。「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它,「他上辈子该不会是棵榆木成了精吧?」
我大吃一惊,赶紧改掉错误答案。
「我去买。」我说。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或许已经当真了。
我用力掐它。它当然不吭声。
梅雨总算走了,连着几天放晴,晴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认得那头标志性的白发。
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本人正埋头奋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日本东边是太平洋……」
波蒂蕾尔。
屏幕的光刺得我眯起眼。通知栏里挂着一条LINE消息。
这次麦禾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了看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也去!」
卷子上的题目正好问到当地持续高温的成因。
五金店在商业街尽头,隔壁是麦禾常睡的那家杂货铺。这个点,麦禾果然蜷在店门口的纸箱里,爪子盖住眼睛,肚皮一鼓一鼓的。
央央嚼着饭团蹲下去,用食指轻轻戳它的耳朵。耳朵抖了一下,却没醒。
喉咙发紧。
波蒂蕾尔。
脸颊悄悄泛了热,索性一脚踹开空调被,往上滚了半圈,又把脸重新埋进绒毛里。
花火大会越来越近,妈妈被安排当天会后卫生,因此得以休息。
波蒂蕾尔。
气死了。
她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拍手,推开了五金店的门。
门上的铃铛响起。
等我刚进去,一个声音比铃铛更先一步。
「……𠱞子?」
我听见声音没动,只扭过头。
文慧她站在货架拐角处。她穿着吊带和短裤,握住锤,比在学校时随性。脖子和脚踝露在外面,格外显长。没扎的头发散在肩上。头发太长,一小撮被肩带勾住了。她或者没感受到,因此没管。
我移开视线,又移回来。她也看见了我。
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也该说点什么呢?
比如提醒?
央央提出疑问:「你们认识?」
我暗中松了一口气。
「同校的。」文慧说。语气平平的。
央央完全没察觉空气有什么不对,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姐姐好!我是清籁未央!」
文慧点了点头,「清籁……音无响是你妈妈?」没什么表情。
「嗯!」央央用力点头。
「你妈妈是个勤快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瞥向我,「我刚来的时候,她帮我搬东西,一个人搬了两箱。」
「妈妈超厉害的!」央央的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那天放学回家,刚听说多了一个哥哥,我正愁哥哥睡哪儿,妈妈已经处理好一切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来。文慧也没动,听见这儿,眼神瞥向我。我们之间隔着三四排货架,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真巧。」她说。
他仰起头又低下去,想说些什么。
文慧也止不住了,笑声在狭小的五金店里来回弹。
「剪子。」央央应道。
虽说已经知道,但我还是酝酿半天,才开口:「你终于肯讲了。我知道了。没关系。我等你。那花火大会见。」
我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排着队,被挑挑拣拣,又被放回去,最后被压缩成三个字:「想和你。」
「是她。」
我理清逻辑后解释:「央央。」
小孩的记忆还真是随机播放。
我偏头看了一眼文慧。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可偏偏就是这种毫无技巧的表达,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天的姐姐。哪一天?哦,商业街那天,衣架套头那天。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水泥隔着裤子的布料传上来一股被晒透的热度。「去。」
「是。」我和𠱞子异口同声。
老板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地说:「年轻人啊!」
「为什么?」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央央问道。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那天……可能会有点晚。」
老板收好钞票,目光已经转向文慧手里的工具,嘴里念叨着算价钱。
可那话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吐出来怕扎伤我,可咽下去也不行。
我牵着央央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可是,当下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文慧,最后落回央央身上,「这次要买点什么?」
脸上绒毛清晰可见。央央抬头看她一眼,往我这边缩了半步。
五金店老板从后屋走出来,是个秃顶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他眯起眼端详了央央几秒,忽然一拍脑门:「哟!这不是清籁家的丫头吗?长这么大了!你妈妈上次来还是开春的时候。」
老板把剪子递给我,「记得给你妈妈说,旧的可以拿来换,回收价。」
「不信。那你们还约了花火大会。」
「修剪树枝用的,」我赶紧补充,「大的那种。」
我还想说什么,身后的铃铛又响了。脚步声很轻,停在背后不远。我没回头,已知道是谁。空气里洗衣液的淡味混着机油味,让我想起学校天台的风。
我接过剪子,「谢谢。」付了钱。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答应了别人。可……我联系不上她,就推不掉了。我只能先去帮忙。」他像在跟易碎的东西打交道。
我刚才问完还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太直了。
他妹妹打量半天,忽然跳起来打断他的发言,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兴奋地说:「原来是那天的姐姐!我想起来了!」
老板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把修枝剪。他一边用抹布擦着把手上的灰,一边对着我打量,「你就是清籁家新来的小伙吧?听你爷爷提起过,说有个孙子从北海道过来。」
我下意识把猫抱紧了点。
「嗯。是我。」我简短回答。
我扭过头,「文慧你来了。」
他不自觉松开手,看着我,许久,「那……」
我想到这里,走下台阶,把锤头按到他的怀里,起身时,捞起他脚边那只橘猫,挨着他坐下。
老板这个年龄称呼妈妈为丫头也有道理,但刚才他也称呼央央为丫头了。
她正研究货架上的园艺手套,不过是假装的。侧脸的线条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和谁?」
场合不对,时机不对,更何况文慧手里还攥着一把锤子。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同时弹出好几个答案。
刹那间,我反应过来老板说的是谁。
我没马上走。
我蹲下身,视线和央央齐平。「哥哥有点事,你先跟麦禾玩一会儿,好不好?」
他还是摇头,又向文慧扬起头,示意我看向她。
文慧也瞧了眼央央,又绕开她,走到我一侧。
太阳在他背后,把我的脸照得很亮。
「和你。」我说。
货架之间又安静下来,央央来回扫着我们。
「毕竟小镇就这么小。」我说。
「央央不要!」妹妹赶忙摇头,额前的碎发都飞起来了。
大橘麦禾在他脚边蹭。我想起了路易。
央央就摸不到头脑了。
他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出门外,「你爷爷要是知道了,非得从大阪飞回来喝两盅不可!」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风忽然吹过一片草地。
「文慧,你别听小孩子瞎说。」他着急放下锤子,提着购物袋就走。
脚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过去。麦禾醒了,正把整个身子绕在我脚踝上,尾巴竖得笔直。
我真是活久了,又说这种话。
文慧的肩膀猛地一抖。她垂下头,散开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虽然她没出声,但我仍然知道她在笑。
「花火大会。」她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你去不去?」
五金店门前,那几级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温热。
猫咪在我怀里咕噜咕噜地响。
「嗯。」
——蓝色鸢尾——
「老远就听见你们说话了。」他突然觉得不妥,又压低声量,「你管那丫头叫什么?」
他大概能看见我的表情。我没法低头,也没法别开脸。
「好。」
和央央。和同学。去给波蒂蕾尔帮忙。
丫头应该指是央央。
「是朋友?」
央央由于没人理她,脸上有一些不高兴了。
美咲要是听到了,肯定又要说我沉不住气。
「你这小孩子……」𠱞子急忙起身捂住她的嘴。
「妈——妈妈……」我干巴巴地顺着错误的逻辑改口。
「……妹妹。」
他妹妹没继续说话,撑着下巴来回走,左瞧瞧右看看,脑后的蝎尾辫一甩一甩的。
她拎着刚买的锤子,站在台阶上,阳光从我的背后打向她。
我没说话,光顾着笑。
她扒开她哥哥的手,看了我好一会儿说:「有空常来家里坐坐。」不是问句。
很快了,那天不会太久。
这些都不是谎话,但也全都不是她问的那个答案。
妹妹跟在他身后,蝎尾辫来回晃,比那天清楚。
他对猫也是这样的:想靠近,又怕吓到它。可猫最后都往他脚边蹭。或许他为了躲脚边的猫咪,进入那间空教室,才有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她紫色的眼睛里有光渗出来。我看见自己的样子倒映在里面,小小的,像泡桐树刚结出来的新果,还没成形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摇头。
他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看我。
我依旧坐在原地,抬手挥动锤子:「那,再见。」
当下这场景,我更想笑了。
更多,就没有更多了。
——橡木视角——
回到家,我把新剪刀递给妈妈。她试着剪了两下,点点头:「好用。」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也不需要我接。她继续剪着枝条,咔嚓咔嚓,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气味微苦。
「小的那棵,」她忽然说,用剪刀指了指旁边那棵还没开过花的小泡桐,「今天也修一修。虽然没开花,也得好好养。」
我看了看那棵小树。它的叶子很绿,树干已经有手腕那么粗了。
「明年会开吗?」我问。
妈妈停下剪刀,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但我没读懂。她很快就转回去了,声音被枝条折断的脆响淹没了一半。
「谁知道呢?」她说:「但总得留到明年看看。」
散学典礼一过,花火大会就追着脚跟来了。其实就第二天。
日子快得像被人偷走了几页日历。
如果不是央央一个劲儿地念叨,我大概连散学典礼这回事都记不住,当天也不会去学校。
如果不是文慧,花火大会对我而言,恐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夜晚吧。
我对外界的记忆,就像一只没做过社会化训练的猫,只会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
幸好科目全部合格,整个暑假不用去补课了。
说起来,拿到成绩单时,我有点心虚。
不过典礼那天在学校里,我没遇见她。
当然是作为同桌的那个魔女。
我不是故意的。
想到她更高一年级,我多走了几步,来到二年级楼下,在楼梯口多站了一会儿。
我也没遇见文慧。
再次感谢。
感谢魔女。